汴京城外驛館。
已經是冬天了,北風從汴河上灌過來,裹著碎冰碴子,把驛館的窗紙吹得噗噗響。
院子裡幾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盞燈籠,白天沒點,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影子在地上畫著圈。
李丞星站在窗前,手裡攥著一隻涼透了的茶盞,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西夏皮袍,領口磨出了毛邊,下巴上鬍子拉碴的,眼窩深陷,一看就是許多天沒睡好覺了。
他來汴京已經一個多月了。
從興慶府出發時,他以為這趟差事不過是走走形式。
西夏跟大宋的歲賜年年都在談,無非是數目多寡、時間早晚的事。
可到了汴京,他被安置在城外驛館,一住就是一個多月。
大宋皇帝沒有召見他,鴻臚寺沒有安排朝見,連禮部的人都沒露過面。
他遞了三回牌子,被回了三回:
他親自去問內侍局。
內侍局回道:「聖躬違和,暫不召見。」
他派人去問鴻臚寺。
鴻臚寺說:「等候旨意。」
他派人去問禮部。
禮部說:「年關尚遠,稍安勿躁。」
他什麼消息都打聽不到,外面的街面上消息倒是多,可傳到他耳朵里的沒一條是好消息。
「歲賜已停。」這四個字他走到哪兒都能聽見。茶館裡、酒肆里、街上行人的閒談里,都在說大宋停了西夏的歲賜。
他一開始以為是謠言,可後來從鴻臚寺一個書辦嘴裡套出話來:確有其事。
他當時就懵了。
歲賜是西夏國庫的一根頂樑柱,停了歲賜,西夏可怎麼撐?
他寫了好幾封密信回興慶府,可一封回信也沒收到。
他越發覺得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大人。」一個侍從從廊道那頭快步走過來,到了他身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寧遠侯府世子來了,說要見您。」
李丞星手裡的茶盞停了一瞬。
他偏過頭,看著侍從,眉頭擰了起來。
寧遠侯府世子顧廷煜。
他們剛到汴京那天,就是顧廷煜來迎接的。
他記得清楚:
顧廷煜騎著一匹白馬,一身玄色常服,客客氣氣地把他們一行人送到了驛館,寒暄了幾句便告辭了。
此後再沒露過面。
現在,一個多月之後,他忽然來了。
李丞星把茶盞擱下,整了整衣領,聲音有些發乾:
「請他進來。不,去茶室。別在大堂。」
侍從應聲去了。
李丞星站在窗前又看了兩息,收回目光,大步朝茶室走去。
茶室不大,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案上擺著一壺溫著的茶和兩隻玉茶盞。
他剛坐下,門帘便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顧廷煜走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錦袍,領口袖口鑲著暗銀雲紋,通身上下沒有半分張揚,可那雙眼睛亮得很。
「李大人。」顧廷煜拱了拱手,臉上掛著一種不咸不淡的笑,「別來無恙。」
李丞星站起身來還了一禮,臉上的表情穩得很,可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
「世子今日怎麼得空來?外頭天寒地凍的,莫不是有什麼要緊事?」
顧廷煜沒有立即回答。
他在對面坐下來,伸手從袖中摸出一隻匣子,擱在桌上,推到李丞星面前。
匣子是普通的木匣,匣蓋上的銅扣擦得鋥亮。
李丞星看了一眼那隻匣子,又看了一眼顧廷煜,沒有伸手。
「李大人不妨先看看。」顧廷煜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很,「心裡也好有個底。」
李丞星猶豫了一息,伸手把匣子拿過來,掀開匣蓋。
匣子裡碼著厚厚一摞書信,信紙有新有舊,有西夏皮紙,也有普通竹紙。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展開看了一眼,瞳孔驟然一縮。
那信紙是西夏的,封皮上壓著野利家族的印信。
「大王處死野利桑啟。野利旺榮削去兵權一半。王庭親軍調走一萬五千騎。野利家族世居牧地被圈禁。」
李丞星攥著信紙的手指開始發抖。
他飛快地翻到下一封,掃了兩眼,又翻到下一封。
一封接一封,全是壞消息。
吐蕃九百輕騎俘獲西夏五千正規軍。
西夏書院關閉,大儒盡數失蹤。
國使家眷全部失蹤,杳無音信。
他翻到最後那封時,手已經抖得幾乎攥不住信紙。
那封寫的是他自家的消息:
他的夫人和兩個孩子,一個多月從興慶府宅子裡不見了,門窗完好,院裡沒有打鬥痕跡,像是自己走的,可問遍了親戚朋友,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他把最後一封信擱在案上,手還按在信紙上,手指在發抖。
他低著頭,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茶室里安靜極了,只有窗外北風灌過檐角的嗚嗚聲。
顧廷煜端著茶盞,沒有催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李丞星才抬起頭來。
他的臉比方才白了幾分,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些信……世子從何得來?」
顧廷煜放下茶盞,看著他微微一笑:
「白氏商會。大人在西夏做了十幾年官,應該知道白氏商會在河西走廊上鋪了多少鋪子。他們的消息,可比王庭的驛路還快。」
李丞星攥著信紙的手指緊了一緊。
他當然知道。
白氏商會在西夏開了三十年,鋪子從興慶府一直鋪到黑水城,掌柜夥計加起來幾千號人,每一個都是大宋的眼線。
他從前只當那些人是做買賣的,現在才明白,那些人都是打著商人幌子的斥候!
現在只是時機到了,西夏的底褲也都被扒了個乾淨!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把信紙重新碼齊了,擱回匣子裡,合上匣蓋。
他沒有把匣子推回去,只是把手擱在匣蓋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顧廷煜,聲音穩了些:
「世子今日來,不只是為了送信吧?」
顧廷煜沒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盞,把最後一口茶喝完了,擱下茶盞時杯底在案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語氣依舊平靜,像是在拉家常:
「野利桑啟死了。西夏要亂了。」
李丞星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當然知道野利桑啟死了意味著什麼。
野利家族是西夏十二部里最強的一支,野利旺榮手底下三萬鐵騎,是西夏最能打的一支部隊。
李元昊殺了野利桑啟,又削了野利旺榮一半兵權,這哪裡是殺一個人?這是在把野利家族往死路上逼。
野利家族不會坐以待斃。
西夏確實要亂了。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夫人和孩子還杳無消息。
他攥著匣蓋的手指鬆了松,又緊了緊。
顧廷煜收回目光,看著他,語氣忽然嚴肅了起來:
「李大人,你在西夏做了十幾年國使,你應該比誰都清楚,西夏這艘船,已經漏水了。李元昊殺野利桑啟,是第一條裂縫。白氏商會斷了商路,是第二條。大宋停了歲賜,是第三條。西夏的文脈斷了,是第四條。四條裂縫加在一起,這艘船撐不了多久了。」
李丞星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看著匣蓋上那枚銅扣,看了很久。
顧廷煜站起身來,整了整衣擺,朝門口走了兩步。走到門帘前時,他停住了腳,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地傳了過來:
「李大人,你在汴京的驛館裡再住幾天。過些日子,陛下會召見你。到時候,該怎麼做,該怎麼說,你自己掂量。」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的夫人和孩子,已經在玉門關內了。一路平安,一個都沒傷著。」
李丞星猛地抬起頭來。他盯著顧廷煜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你說什麼?」
顧廷煜掀開門帘,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揚了起來:
「我說了,白氏商會的消息,比王庭的驛路還快。」他收回目光,邁步出了茶室。
門帘落下,腳步聲順著廊道漸漸遠了。
李丞星獨自坐在茶室里,盯著那隻木匣,盯了很久。
窗外北風還在嗚嗚地吹,把窗紙吹得噗噗響。他忽然把匣子重新打開,把最底下那封信抽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
信上寫的是他的夫人和孩子,一個月前從宅子裡不見了,門窗完好,院裡沒有打鬥痕跡,像是自己走的。
他看了很久,忽然把信紙折好,塞回匣子裡,合上匣蓋,拿手壓了壓。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嘴唇動了動:
「大宋皇帝……連這一步都算好了。」
皇宮藏書閣在皇城東北角,是一座三層的木樓,飛檐斗拱,灰瓦紅柱,遠遠看去並不算高大,可走近了便覺得莊嚴的很。
樓前種著兩排老松,冬天裡不減翠色,枝丫上掛著殘雪,風一過便簌簌落下來。
門口站著兩個禁軍,見了領路的鴻臚寺官員,側身讓開了路。
李大儒走在最前面。
他今年七十三了,頭髮全白了,背有些駝,拄著一根烏木拐杖,步子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
他身後跟著三十來位西夏來的老儒,年紀最小的也有五十出頭,一個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袖口領口磨出了毛邊,可那脊背都挺得直直的。
他們是半個月前從玉門關入的關,一路被白氏商會的人護送進京,被鴻臚寺妥帖的安置在皇城司驛館裡,那待遇可是比那些西夏國使天差地別!
鴻臚寺的人說,陛下讓他們先歇著,想去哪轉轉都可以,等大家休息好了再召見。
可這群人在驛館裡住了三天就坐不住了,翻來覆去睡不著,問能不能去藏書閣看看。
鴻臚寺的人請示了上面,上面回話說:
隨時可去。
進了樓,滿架的墨香便撲面而來。
三層的樓,八面牆全是書架,從底到頂,一排挨著一排,竹簡木牘紙卷帛書,密密麻麻碼得整整齊齊。
書架之間擺著几案,案上有筆墨紙硯,還有幾盞銅燈,燈油是新添的。
李大儒站在門口,抬頭望著那一排排直通房頂的書架,看了好一會兒,才邁步走進去。
他走得很慢,拐杖點在地上篤篤地響,每走兩步便停下來,偏頭看架上的書脊。
他看得很仔細,嘴唇微微翕動著,默念著那些書名。
樓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翻書的沙沙聲和偶爾一兩聲壓不住的咳嗽。
那些西夏來的老儒們散開了,各自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湊到窗邊的光線下翻看。
有人翻到一頁,忽然停了,拿指尖在紙面上摩挲了一下,又翻回去重讀。
有人從架子上抽了三四本,抱到案上攤開,一邊看一邊拿筆往帶來的本子上抄。
一個年紀輕些的老儒抄著抄著,忽然把筆擱下,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旁邊的人拍了拍他的肩,他點了點頭,什麼話也沒說,又拿起筆繼續抄。
李大儒沿著書架一排一排地走。他走過了經部,走過了史部,又走過了子部,拐杖點在地上的聲音不緊不慢。
走到集部盡頭時,他忽然停住了腳。
那排書架最顯眼的位置上,擺著一摞書稿。
書稿用上好的宣紙謄抄過,裝訂得整整齊齊,封皮上寫著幾個楷書大字:
《西夏文存·經義卷》。
他的目光落在封皮上那行字上,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一冊拿下來,湊到窗邊的光線下翻看。
扉頁上印著一枚朱紅的印章,印文是「太學藏書」。
他翻過扉頁,看見正文第一頁的右上角,用蠅頭小楷標著一行字:
「據西夏李大儒手稿校勘刊印,已編入太學教程,國子監頒行。」
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那書稿是他寫的,十幾年前就寫完了,在西夏的破書院裡擱了半輩子,沒有一個書商願意印,沒有一個儲君願意看。
他幾個月前離開汴京時,把書稿送給了侯府公子顧廷燁,他記得清楚,那孩子年紀輕輕,說話客客氣氣的,接過書稿時雙手捧著,鄭重得很。
他當時沒抱什麼指望,把書稿送出去,不過是覺得,與其留在西夏也是爛在箱底,不如送給大宋的好學之人,好歹算是個念想。
他翻到下一頁。
正文旁邊用硃筆添了批註,字跡工整,引經據典,顯然是大宋的學者認真讀過之後寫的。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越翻越快,翻到最後幾頁時,手已經抖得幾乎攥不住書頁。
他把書合上,擱回原處,然後緩緩轉過身,拄著拐杖走到窗邊,面朝窗外那棵老松站了好一會兒。
一個鴻臚寺的年輕官員走過來,見李大儒站在窗前不說話,低聲問了一句:
「李先生,可是藏書閣太冷?要不要去暖閣里坐坐?」
李大儒搖了搖頭。
他偏過頭,看著那個年輕官員,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啞:
「這書稿……什麼時候編入太學的?」
年輕官員看了一眼書架,語氣隨意得很:
「上個月的事。聽說是寧遠侯府二公子親手遞給陛下的,陛下讓禮部審了之後覺得好,就轉給國子監了。國子監祭酒親自寫了批註,剛印了第一版,還沒發下去呢。」
李大儒聽完,又轉過身去,看著窗外那棵老松。
松枝上的殘雪被風吹下來,簌簌落了一地。他的眼角有東西亮了一下,他抬起袖子,不動聲色地擦了。
什麼話也沒再說。
藏書閣里安安靜靜的。
那些西夏來的老儒們還在翻書、抄書,沒有人注意到窗邊這個七十三歲的老頭子在擦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李大儒才轉過身來,拄著拐杖重新走到書架前。
他把那冊《西夏文存·經義卷》從架上取下來,抱在懷裡,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從頭翻起。
一個老儒抄完了一卷,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李公,怎麼了?」
李大儒抬起頭來,看著那個跟了自己半輩子的老友,沉默了一息,才開口。
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落得穩穩的:
「大宋把咱們的書印了。編入了太學,國子監頒行。」
那個老儒愣了一下,隨即偏過頭,看著李大儒懷裡那冊書的封皮,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低下頭去,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
藏書閣里只有翻書的沙沙聲,和窗外老松枝上落雪的簌簌聲。
就在這時,角落裡忽然傳來幾聲貓叫。
「喵~喵~」
那聲音學得不算像,聽著反倒像是什麼人在憋著笑。
李大儒手裡的書頁停了一瞬,偏過頭去,循聲望向藏書閣的西北角。
書架後面探出兩張臉。
一張臉是石頭,黑紅的臉膛,咧著嘴,露出一排大白牙,笑得憨實得很。
另一張臉是顧廷燁,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錦袍,頭髮只用一根素簪別著,眉眼間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鬆快,嘴角彎彎的,也呲著一口白牙。
兩個人手裡各拎著兩隻大食盒,一色的紅漆描金,盒蓋上還冒著熱氣,白蒙蒙的,在冬日的冷空氣里格外扎眼。
李大儒看清那張臉時,手裡的書頁又停了一瞬。
他當然認得顧廷燁。幾個月前他離開汴京時,就是這個年輕人親手接過他的書稿,雙手捧著,鄭重得很。
他當時沒抱什麼指望,把書稿送出去,不過是覺得與其爛在箱底,不如給大宋的好學之人留個念想。
可現在,那書稿正被他捧在懷裡,扉頁上印著「太學藏書」的朱紅印章,正文第一頁的右上角標著「已編入太學教程,國子監頒行」。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眼角亮了一下,又拿袖子擦了。
顧廷燁從書架後面走出來,步子不急不緩,食盒拎在手裡輕飄飄的,像是拎著兩匣子點心。
他走到李大儒面前站定了,把食盒擱在案上,揭開了盒蓋。
一股熱騰騰的香氣從盒子裡湧出來,混著麵粉和肉餡的味道,在滿架的墨香里格外突出。
食盒裡碼著滿滿一屜包子,白胖胖的,褶子捏得細細的,還冒著熱氣。
另一個食盒裡是幾碟子小菜,醬牛肉切得薄薄的,拌了香油的黃瓜絲綠瑩瑩的,還有一小罐子剛熬好的小米粥,黃澄澄的,粥面上浮著一層米油。
「老先生。」顧廷燁把食盒往李大儒面前推了推,語氣隨意得很,「天寒地凍的,看了一上午書,肚子該餓了。墊墊。」
李大儒看著那一屜包子,又看了看顧廷燁那張笑得明亮的年輕面孔,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一個字也沒擠出來。
旁邊那個老儒倒是先開了口,嗓子有些啞:「這……這怎麼好意思……」
顧廷燁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們大老遠從西夏來,總不能餓著肚子看書。我母親今早特意讓府里的廚子蒸的,羊肉大蔥餡,還擱了些胡椒。趁熱吃。」
石頭把另一個食盒拎到旁邊那幾張案上,一碗一碗地往外端。
他手腳利索,食盒裡的碟子碗盞一會兒便擺滿了整張案面,熱氣騰騰的,把半個藏書閣都熏暖了。
那些正在翻書抄書的老儒們紛紛抬起頭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敢先動。
石頭趕緊輕聲說道:
「都別愣著!趁熱吃!涼了羊肉餡就膩了!」
他這一嗓子喊出去,幾個年輕些的老儒先笑了,放下手裡的筆和書,湊到案前坐下來。
年長些的也陸續起了身,圍到案邊,一人拿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眼睛便亮了。
李大儒還坐在窗邊。
他懷裡那冊書稿沒有放下,只是擱在膝上,一隻手按著封皮,一隻手攥著拐杖。
顧廷燁在他對面坐下來,自己拿了個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老先生這書稿,寫得真好。禮部審的時候,國子監祭酒看了一遍,說這幾卷經義比大宋這邊流傳的幾種注本都要紮實。印第一版的時候,印坊的人還問能不能多印幾套,說要給各州學的學子都發一套。我沒答應,先緊著太學和國子監來,等第二版再說。」
他說得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李大儒攥著拐杖的手指鬆了松,又緊了緊。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的老松。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看著顧廷燁,聲音有些啞:
「顧公子……當初接過書稿的時候,就說要好好收著。老朽以為,也就是擱在書架上落灰。沒想到……」他沒有把話說完。
顧廷燁把嘴裡的包子咽下去,端起案上的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時拿手背抹了抹嘴角,語氣認真了幾分:
「老先生寫的東西,有用。有用東西,就不能擱著落灰。大宋的書院多,學子多,能把老先生的東西傳下去,比擱在西夏的壓箱底強。」
李大儒聽完,沒有接話。
他低下頭,把膝上那冊書稿重新拿起來,翻開扉頁,看著上面那枚朱紅的「太學藏書」印章。
他用指腹在印文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合上書,擱回案上,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羊肉大蔥餡,擱了胡椒,熱乎乎的,從嘴裡一直暖到胃裡。他嚼了兩下,眼睛忽然有些發酸,趕緊拿包子擋了擋臉。
旁邊那個老儒看見了,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自己那碗粥朝他面前推了推。
藏書閣里漸漸熱鬧起來。
那些西夏來的老儒們吃著包子喝著粥,三三兩兩湊在一處,低聲議論著書架上的書。
有人指著架子上一排書跟旁邊的人說,那幾卷是大宋某某學者的注本,他從前在西夏只聽過名字,沒見過全本。
有人翻著一冊地方志,拿手指點著上面的輿圖,跟旁邊的人比劃著名講河西走廊的水道。
石頭端著碗在案邊走來走去,一會兒給人添粥,一會兒給人遞包子,忙得額頭沁了一層薄汗,臉上的笑卻沒斷過。
顧廷燁坐在李大儒對面,把最後一口粥喝完了,擱下碗時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頭看了李大儒一眼,語氣隨意得很:「老先生,您的學生們現在都已經陸續離開了西夏,一部分人去了吐蕃,那邊正在建書院,他們會留下教那些牧民的孩子識字,學算數。另一部分現在估計已經安全過了玉門關,現在正往汴京趕。請老先生放心。」
李大儒聽完實在沒忍住,當即老淚縱橫:
「我以為……以為老朽再也見不到那些孩子了……沒想到……」
李大儒的眼淚落下來時,其他的老儒也繃不住了。
顧廷燁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拿出一封信:
「李大儒,這是您的學生陳時用從吐蕃寄來的信,給您報平安的,他現在可是書院的第一位先生,您先看看。」
李大儒接過信,打開看了起來,等看完了才呼出一口氣。
他抬起頭來,看著顧廷燁,聲音穩了些:
「陳時用那孩子……在西夏的時候,連飯都吃不飽。他媳婦生頭胎那年,書院發不出束脩,他去給人抄書,抄了三個月,把眼睛熬壞了。後來媳婦還是沒保住,孩子也沒了。他一個人帶著個奶娃娃,一邊教書一邊養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
他頓了頓,把那冊書稿擱在案上,拿手壓了壓,「現在好了。有學堂了。有米麵了。有人看重了。」
旁邊那個老儒忽然開口,語調里全是百感交集:
「李公,咱們在西夏教了一輩子書,書院關了,學生散了,我以為這輩子就這麼完了。可沒想到……」他沒有把話說完,拿手背抹了抹眼睛,又抹了抹,可那眼淚像是開了閘似的,怎麼也抹不乾淨。
旁邊又有幾個老儒湊過來,一個個眼眶發紅,有人低著頭不說話,有人拿袖子擦臉,有人乾脆把臉別過去,看著窗外那棵老松。
顧廷燁沒有急著開口。
他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等著。等那幾個老儒的情緒緩了些,他才偏過頭,看著李大儒,語氣認真了幾分:
「老先生,還有一件事,我本來想等陛下召見的時候再說。可既然說到這兒了,我就先跟您透個底。您那些學生,第一批去吐蕃的,已經安頓好了。第二批往汴京來的,再有三五天就能到。到了之後,鴻臚寺會安排住處。我母親已經在太學邊上看了幾處宅子,夠住。人來了,先歇著,等過了年,想教書的去書院,想寫書的領筆墨紙硯,想考功名的兩年之後就是春闈。」他頓了頓,看著李大儒的眼睛,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一個都不會落下。」
李大儒聽完,沒有說話。
他把案上那冊書稿重新拿起來,翻開扉頁,看著那枚被汗洇得有些模糊的印章。
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把書合上,擱回案上,然後撐著拐杖慢慢站起身來。
他轉過身,面朝藏書閣正中那面書架,面朝那滿牆的經史子集,緩緩彎下腰去,深深鞠了一躬。
他身後那些老儒們也跟著站起來,一個接一個彎下腰去,朝著滿架的書,朝著這座接納了他們和他們半生心血的藏樓閣,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