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外驛館。
李喆站在廊下,看著李丞星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眉頭擰成一團,嘴角撇了撇,滿臉都是嫌棄。
他比李丞星小几歲,也是西夏宗室旁支,論輩分還得叫李丞星一聲族兄。
可此刻他半點沒把這位族兄放在眼裡,嗓門又尖又亮,震得廊下的風燈都晃了兩晃。
「丞星,這還猶豫什麼?家,反正是徹底回不去了!」他往前邁了兩步,站在李丞星面前,叉著腰,語氣像刀子一樣戳在李丞星的心上,「我們這是中計了!你想想,一個多月了,咱們往興慶府遞了多少封信?少說也有七八封吧?可一封回信都沒收到!信呢?全被顧廷煜那小子扣下了!一封都沒到興慶府!大王那邊還以為咱們在大宋吃香喝辣,樂不思蜀呢!」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氣,拿手指頭戳著李丞星的胸口:
「現在你還偷著回去想對大王表忠心?別做夢了!你拿什麼表?拿什麼忠?你人在這兒,信被扣了,家眷沒了,大王那邊收到的是什麼消息?是吐蕃傳過去的消息!是大宋傳過去的消息!你連張嘴的機會都沒有!」他頓了頓,嗓門又拔高了半度,「現在咱倆是黃泥巴掉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李丞星聽完,身子晃了兩晃,捂著臉慢慢蹲了下去。
他蹲在廊柱底下,額頭抵著膝蓋,肩膀一聳一聳的。
過了好一會兒,才從臂彎里悶悶地傳出一句話來,聲音悶悶的:
「我出身西夏王室……論輩分,大王還得叫我一聲堂兄……現在流落大宋,有國不能回……我李丞星現在連條野狗都不如了……」
李喆聽完,當即一蹦三尺高,嗓門大差點掀翻屋頂:
「你出身王室,我就不是了?真要論輩分大王還得叫我一聲堂叔呢!」他蹲下身,一把把李丞星捂臉的手拽開,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最起碼我們還活著!我們的家人一個都沒少!顧廷煜說了,你的夫人和孩子已經在玉門關內了,我的老母親也在!還有咱們出使團所有官員和兵士的家眷,全在大宋手裡攥著。可攥著歸攥著,人活著,一個沒少,這不比什麼都強?」
他鬆開李丞星的手,站起身來,喘了兩口粗氣,聲音低了幾分:「丞星,你想想,大王殺了野利桑啟,削了野利旺榮一半兵權。野利家族能善罷甘休嗎?西夏十二部里最強的一支,三萬鐵騎,說削就削了。野利旺榮現在什麼心情?他手底下的兵什麼心情?西夏要亂了。咱們這個時候回去,正好撞在刀口上。你以為大王會信你?他連野利桑啟都殺了,還差你一個李丞星?」
李丞星蹲在地上,仰頭看著李喆,嘴唇動了動,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他撐著廊柱慢慢站起身來,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平靜了不少:
「那咱們……就這麼在大宋待著?」
李喆沒有立即回答。
他轉過身,走到廊道盡頭,看著驛站大門的方向。
院牆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有馬蹄聲,有車輪聲,有人的喊聲和哭聲。
一個僕役從大門方向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還沒跑到廊下便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大……大人!夫人和少爺已經到門口了!還有……還有咱所有出使官員的家眷,也都到了!馬車排了半條街!人全在門口!」
李喆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偏過頭,看了李丞星一眼。
李丞星也正看著他,兩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一模一樣的表情,先是錯愕,然後是不敢相信,最後是眼眶一熱。
李喆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過身拔腿就往大門方向跑。
李丞星跟在他後面,兩條腿有些發軟,踉蹌了兩步才穩住,也撒開腿跑了出去。
驛站大門外頭,已經擠滿了人。
十幾輛馬車停在街邊,車帘子掀著,車板上擱著箱籠包袱,車夫們蹲在車轅上抽菸歇腳。
馬車旁邊站著一群婦人、老人和孩子,有的穿著皮袍,有的裹著舊氅,風塵僕僕的,臉被風吹得又紅又糙。
有婦人抱著孩子,有老人拄著拐杖,有半大孩子拽著母親的衣角東張西望。
她們站在驛站的石階下,仰著頭往門裡看,像是在等什麼人。
李丞星衝出門時,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西夏皮袍,頭上裹著一條灰撲撲的圍巾,懷裡抱著一個襁褓,手裡還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女孩。
她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亮得很。
她也在人群里找他,目光掃過門口的一張張臉,忽然定住了。
「丞星!」
她喊了一聲,抱著孩子往前跑了兩步,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李丞星三步並作兩步衝下石階,一把把她扶住。
兩個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就那麼站在石階底下,一個抱著孩子,一個攥著妻子的胳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個小女孩被擠在兩人中間,仰著頭看看爹又看看娘,忽然咧嘴笑了,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爹!」
李丞星蹲下身,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
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妻子站在旁邊,拿袖子擦著臉,眼淚卻越擦越多,最後乾脆不擦了,就那麼站著,看著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李喆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才在馬車旁邊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
她坐在車轅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袍子,拄著一根棗木拐杖,正低著頭拿帕子擦眼睛。
李喆的腳步驟然慢了下來。他一步一步走到老婦人面前,膝蓋一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額頭貼著地面:
「母親,兒子不孝……」
老婦人抬起頭來,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
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摸李喆的頭頂,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來: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她彎下腰,把李喆從地上拽起來,拿袖子擦他的臉,擦了兩下,自己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驛站門口,那些出使官員們陸陸續續地衝出來,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有人抱著老母親哭,有人摟著妻子兒女笑,有人蹲在地上拿拳頭捶自己的膝蓋,有人仰著頭拿袖子捂著臉。
一個老官員抱著自己的孫子,轉了好幾個圈,孩子咯咯地笑,他卻在哭。
一個年輕的隨從跪在母親面前,母親拿拐杖輕輕敲他的肩膀,敲了兩下便扔了拐杖,把他摟進懷裡。
馬車旁邊,幾個半大孩子湊在一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追著跑了起來。
李喆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幕,忽然偏過頭,對身旁的李丞星說了一句,聲音不大:
「丞星,你說咱們連野狗都不如。可你看看這些人。他們的命,全在大宋手裡攥著。可他們活著。一個都沒少。」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些相擁而泣的身影上掃過去,最後落在驛站大門上方那塊匾額上,「大宋皇帝沒殺咱們,也沒殺咱們的家眷。他把人全須全影地送回來了。他圖什麼?」
李丞星沒有接話。他只是把女兒往上抱了抱,讓那孩子騎在自己脖子上,孩子咯咯笑著去夠他的耳朵。
他妻子站在旁邊,拿袖子替他擦臉上的淚痕,擦了兩下自己也笑了。
李丞星偏過頭,看著驛站大門外那條長街,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有挑擔子的貨郎,有趕馬車的車夫,有挎著籃子買菜的老婦人。
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碎碎地跳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對李喆說了一句:
「先進去吧。外面風大。母親年紀大了,別凍著。」
李喆點了點頭,彎腰把老母親從車轅上扶下來,一手攙著她,一手拎起車上的包袱。
李丞星抱著兒子,妻子牽著女兒,一家人跟在李喆後面,朝驛站大門走去。
門口那個僕役還站在石階上,看著院子裡那些相擁而泣的身影,拿袖子抹了抹眼睛,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都別在門口站著了!裡頭備了熱湯熱飯!先進來暖和暖和!」
就在這時,李喆忽然看到了不遠處一道修長的身影。
顧廷煜站在驛館正堂的廊柱旁邊,沒有往前湊,也沒有開口催促。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錦袍,領口袖口鑲著暗銀雲紋,一隻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安安靜靜地等著。
廊下的風燈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光影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可他那雙眼睛亮得很,正看著院子裡那些相擁而泣的身影,嘴角掛著一絲不咸不淡的笑。
李喆湊到李丞星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顧廷煜在那兒。」
李丞星偏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
兩個人把家眷交給驛館的僕役安頓,便朝廊柱那邊走去。
顧廷煜見他們來了,拱了拱手,臉上那層笑比方才深了幾分:
「兩位李大人。走,茶室坐坐。」
三人進了茶室。
還是那間不大的屋子,一張方桌,三把椅子,案上擺著一壺新沏的茶和幾隻玉茶盞。顧廷煜關上門,掀開帘子看了看廊道兩頭,確認沒有人跟過來,才在桌前坐下來,伸手從袖中摸出一隻匣子,擱在桌上。
這隻匣子比上次那隻大多了,將近一尺長,半尺寬,是上好的楠木做的,匣蓋上刻著雲紋,銅扣上還掛著一把小鎖。
顧廷煜從腰間解下鑰匙,把鎖打開,掀開匣蓋。
匣子裡碼著厚厚一摞紙卷,每一卷都用細麻繩扎著,封皮上寫著名字。
李丞星一眼便看見了最上面那捲上寫著自己的名字,下面緊挨著的是李喆的名字,再往下,是出使團所有官員、隨從、兵士的名字,一卷一卷碼得整整齊齊。
顧廷煜把匣子往兩人面前推了推,語氣不緊不慢的:
「這是你們和你們家眷的戶籍。大宋的戶籍。從戶部領出來的,已經蓋了印。有了這個,你們可以在汴京安家落戶,買宅子,開鋪子,孩子上學,大人做事,跟大宋百姓一樣。想考功名的,兩年之後就能進春闈。」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臉上那層漸漸浮起來的錯愕,補了一句:
「倘若你們眷戀故國,不想留,這匣子我就當沒拿出來過。明天你們帶著家眷往西走,我派人送你們出關。只當今天我沒來過。」
茶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李丞星盯著匣子裡那摞戶籍卷,手指攥著膝上的袍角。
他偏過頭,看了李喆一眼。
李喆也正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可什麼話也沒說。
兩個人的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個念頭:
大宋皇帝給了他們一條活路。
一條堂堂正正的活路。不是把他們當人質,也不是把他們當籌碼,而是把他們當人。當大宋的百姓。
李丞星忽然想起自己在興慶府做了十幾年國使,年年跟大宋談歲賜,年年替西夏爭利益。
他從前總覺得大宋軟弱,好說話,拿歲賜換和平,拿銀絹買安寧。
可現在他知道了,大宋不是軟弱,是一直都在布局。
從白氏商會鋪進西夏的第一間鋪子開始,這張網就織好了。
織了三十年,一朝收口。
西夏的商道斷了,文脈斷了,軍心斷了,君臣離心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
「顧世子,你家二郎今年多大了?」
顧廷煜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瞬。
他偏過頭,意味深長的看著李丞星,才開口:
「十八。」
李丞星聽完,徹底的低下頭去,看著匣子裡那摞戶籍卷,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最上面那捲寫著自己名字的捲軸拿起來,攥在掌心裡。
他沒有立即說話,只是攥著那捲紙,感受著掌心裡那層粗糙的紙面。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來,看著顧廷煜:
「替我謝陛下。就說,李丞星這把骨頭,往後就擱在汴京了。西夏那邊……我們不回去了。」
李喆也伸出手,把自己的那捲戶籍拿起來,攥在掌心裡。
他沒有李丞星那麼多感慨,只是偏過頭,看著顧廷煜,語氣乾脆得很:
「世子,我老母親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汴京冬天冷,能不能給她找間暖和點的宅子?」
顧廷煜嘴角彎了一下,把茶盞擱下,站起身來,整了整衣擺:
「放心。太學邊上那幾條巷子,我母親已經看了幾十處宅子。離書院近,離醫館也近。老人家住著方便。」他走到門口,掀開門帘,偏過頭看了兩人一眼,「明天我讓人把宅子的圖樣送過來,你們先挑。挑好了,鑰匙過年前就能拿到。過年之前搬進去,還能趕得上包餃子。」
李丞星和李喆同時站起身來,朝顧廷煜拱了拱手。
顧廷煜擺了擺手,邁步出了茶室。
門帘落下,腳步聲順著廊道漸漸遠了。
茶室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炭盆里的火還在燒,噼啪作響。
李丞星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捲戶籍,看了很久,忽然把它展開,湊到燈下。
紙上寫著他的名字、籍貫、年齡,還有一行小字:
「准於汴京落戶。大宋戶部。」
他拿指腹在那行小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後重新卷好,塞進袖中。
他偏過頭,看著李喆,忽然笑了一聲:
「走吧。外面那些家眷還等著呢。總得給他們找個地方先歇著。」
李喆點了點頭,把戶籍卷揣進懷裡,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茶室,朝院子裡走去。
院子裡那些相擁而泣的身影已經漸漸散了,人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處說著話,孩子們在馬車旁邊跑來跑去,笑聲脆生生的。
李丞星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朝自己的妻子兒女走去。
皇宮延福殿。
仁宗坐在案前,認真的看著秦悅薇整理好的白氏商會探聽到的消息。
看到蕭策在月亮坡以九百輕騎俘獲五千西夏兵的戰績時,會心的笑了。
「蕭策不愧是遺傳了他外祖父的才華,敢想,敢做,還有章法。」
一句話讓身邊的張大伴當場愣在原地:「陛下,這蕭公子祖上是做官的?」
仁宗抿了一口茶,長舒一口氣,悠悠的說道:
「他外祖父是以前的兵部令使,叫馮繼生,一生痴迷研究火器,當年朕剛登基不久,他就把火器營差點炸上天!哈哈哈哈哈~~」說到這,他撫著鬍鬚笑得很開懷,「這個人是個妙人,怪我,當時覺得火器那東西實在危險,就下令不可在戰場上使用火器,氣的那個小老頭遞了十幾次摺子……」
說到這,仁宗看向窗外掛在樹梢上的那彎新月,許久,再次開口說道:
「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他的外孫竟然繼承了他的衣缽,繼續研究火器,而且已經小有成就。諸葛連弩加火炮筒,威力可真猛啊。」
張大伴聽完才恍然大悟:
「老奴想起來了,就是上次寧遠侯在靶場,用的噼啪響的弩箭吧?那天還把寧遠侯弄了一臉的黑火藥,像個大花貓,看著可嚇人了。」
仁宗聽完哈哈大笑,「對對對,就是那個,現在蕭策那小子去了吐蕃,現在顧偃開負責繼續研究,聽說還小有收穫,過段時間朕得去看看。
仁宗低頭看了看眼前的信件,說道:「明日讓顧二郎去湖心亭,朕要跟那個皮猴子好好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