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
初冬的風從湖面上刮過來,把亭角掛著的銅鈴吹得叮叮噹噹地響。
湖面結了薄冰,天色灰濛濛的,跟湖面連成一片。
亭子裡燒著一隻銅炭盆,炭火通紅,暖意融融,跟亭外的天寒地凍隔成了兩個世界。
仁宗坐在石案後面,面前擺著一壺溫好的酒和幾碟子小菜,一碟醬牛肉、一碟鹽水花生、一碟拌了香油的蘿蔔絲,都是尋常小菜,沒有御膳房的精緻排場。
張大伴引著顧廷燁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時,仁宗正端著酒盞抿了一口。
他偏過頭,看見顧廷燁遠遠地咧著嘴,呲著兩排大白牙,步子輕快得很,可走到亭子跟前時,規規矩矩地站定了,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臣,多謝陛下賜酒。」
仁宗把酒盞擱下,偏頭看著他,笑得很是慈和:
「皮猴子,過來坐。陪朕喝一杯。」
他拿手指頭點了點對面的石凳,語氣隨意得很,像是在招呼自家的小輩。
顧廷燁沒有立即坐。
仁宗看了一眼那封摺子,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端起酒壺給他斟了一盞。
酒是溫的,倒進盞里冒著白氣,顧廷燁雙手接過,又行了一禮,才端起來抿了一口。
仁宗自己也斟了一盞,端著沒喝,偏著頭看著顧廷燁,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鬆快:
「顧二郎啊顧二郎,你給了朕這麼多驚喜。先是西夏歲賜停了,而後又跟吐蕃結了盟,再然後把西夏的文脈整個挖進了大宋。你說朕應當怎麼再賞你呢?」他把酒盞擱下,拿手指頭點了點案角那封摺子,「加官進爵?朕看你不稀罕。賜宅賜地?你寧遠侯府的地契比朕的內帑還厚。朕想來想去,實在是想不出該賞你什麼。」
顧廷燁聽完,把酒盞擱下,收了臉上那層鬆快的笑,站起身來,抱拳行了一禮,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落地有聲:
「臣別無所求。臣就想把燕雲十六州打下來。」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起來,在空氣里亮了一下又滅了。
仁宗端酒盞的手停在半空,偏過頭看著顧廷燁,看了好幾息。
然後他把酒盞擱回案上,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
「遼國的國力跟大宋不相上下,是塊難啃的骨頭。這個得從長計議,不可冒進。」
顧廷燁沒有立即接話。
他把摺子從案角拿起來,雙手呈到仁宗面前,然後退回去坐下來,呲著牙笑了一下,那笑容又恢復了方才那副有些猥瑣的模樣:
「所以臣等先動了西夏。」
仁宗接過摺子,展開掃了兩眼。
摺子上寫的是西夏近況,密密麻麻的,字跡工整,全是白氏商會從河西走廊上遞迴來的消息。仁宗看了一遍,抬起頭來,眉頭微微擰著:
「你是說動西夏跟遼國有關?」
顧廷燁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放下盞子時語氣認真了幾分:
「遼夏表面平靜無波,暗地裡卻互通款曲。臣讓白氏商會在西夏的暗樁查了兩年,查到了遼國在西夏王庭里安了不止一個眼線。西夏每次對吐蕃用兵,遼國都提前知道。吐蕃每次對西夏用兵,遼國也能提前知道。兩邊打來打去,打了十幾年,誰也沒把誰打殘。為什麼?因為遼國在中間攪渾水。西夏亂了,遼國就能伸出手去西夏占便宜,顧不上打宋。西夏穩了,遼國就會跟西夏聯手,從西邊和北邊同時壓過來。」
他頓了頓,看著仁宗的眼睛,認認真真的說道:
「現在西夏亂了。野利桑啟被殺,野利旺榮削權,西夏十二部里最強的一支跟王庭離了心。李元昊要收拾這個爛攤子,至少得忙上一兩年。西夏一忙,遼國的西線就不穩了。遼國西線不穩,它就不敢把全部兵力壓到南邊來。這個時候,大宋就能騰出手來,在燕雲十六州各處安插暗樁。」
仁宗把摺子擱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盯著顧廷燁看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幾年前顧廷燁跟他提起燕雲十六州時,他還以為這孩子是一時衝動。
一個十幾歲的年輕人,張口就要收復燕雲十六州,這話聽著像是熱血上頭,說說而已。
可現在看來,這孩子從那個時候起,甚至更早的時候就在布局了。
先動西夏,再圖燕雲。
一步扣一步,一環套一環。
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放下盞時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些,可還是嘆了口氣:
「燕雲十六州打了多少年了?後周世宗打過,太宗皇帝打過,真宗皇帝打過。打來打去,打到現在還在遼國手裡。你說安插暗樁,暗樁能頂什麼用?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槍,不是幾個細作。」
顧廷燁沒有急著反駁。
他從袖中又摸出一張摺子,比方才那張薄些,雙手呈到仁宗面前。
仁宗接過去展開,湊到燈下看。摺子上畫的是一幅輿圖,燕雲十六州的山川地形、關隘要塞、駐軍分布、糧道走向,一筆一划標得清清楚楚。
輿圖旁邊還附了幾行小字,寫著幾個地名和幾個人名。仁宗看了一眼便愣住了,那幾個地名,全是燕雲十六州里的要塞。
那幾個人名,全是遼國邊關守將的名字。
他抬起頭來,看著顧廷燁,目光里全是驚喜:
「這圖……是哪來的?」
顧廷燁端起酒盞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很:
「白氏商會跑了三十年商道,不光在西夏和吐蕃有鋪子。燕雲十六州也有。那些鋪子的掌柜夥計,每到一個地方便畫一張圖、記一份帳。三十年下來,攢了整整一箱子。臣讓人整理了大半年,才整理出這一份。」
他把酒盞擱下,看著仁宗,目光又認真了幾分:
「陛下,臣不要加官進爵,也不要賜宅賜地。臣只求陛下給臣一道密旨,讓臣把那些暗樁一個一個送到燕雲十六州去。等西夏那邊徹底亂起來,遼國無暇南顧的時候,臣再請旨讓暗樁動手。到時候,裡應外合,十六州未必打不下來。」
仁宗把輿圖折好,擱在案上,拿手壓了壓。
他偏過頭,看著亭外那片灰濛濛的湖面,看了好一會兒。
過了好一會兒,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顧廷燁:
「皮猴子,你方才跟朕說別無所求。可你求的這道密旨,可比加官進爵要兇險得多。一道密旨下去,少則三年,多則五年,你的人得一個一個往遼國腹地里鑽。鑽進去了,未必回得來。」
顧廷燁聽完,把酒盞里最後一口酒灌下去,放下盞時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眼中全是不忍,但還是強壓了下去:
「回不來便回不來。但總得有人去鑽。」
他頓了頓,看著仁宗的眼睛,語氣忽然變得平穩,「陛下,蔡齊老先生對臣說過:『謀國者,不計一身之生死。』臣,永遠銘記在心。」
亭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仁宗端起酒盞,把盞里剩的半盞酒慢慢喝了,放下盞時杯底磕在石案上,發出一聲輕響。他偏過頭,看著張大伴:
「去庫里,把那壇『醉太平』拿來。今兒個朕跟顧二郎,好好喝一杯。」
張大伴應聲去了。
仁宗重新看向顧廷燁,嘴角彎了一下,眼底有一種過來人才有的通透:
「密旨的事,過了年再說。今天先喝酒。你給朕把西夏和吐蕃的事辦得這麼漂亮,朕總得先賞你一頓好酒。」
顧廷燁聽完,又呲著牙笑了。
那笑容又恢復了那副有些猥瑣的模樣,可眼底那層認真卻沒收。
他端起酒盞,朝仁宗舉了舉,仰頭灌了下去。
翌日。
御花園裡鋪了薄薄一層霜,被日頭一照,化成水汽,在花木間浮起一層薄薄的霧氣。
鴻臚寺少卿李大人引著三十餘位西夏來的老儒進了園門,沿著石徑慢慢往裡走。
雖是初冬,可御花園裡各暖閣都燒著地龍,暖意融融,花木也拾掇得仔細,臘梅開了幾株,幽幽的香氣順著風飄過來,混著松柏的清苦味兒,讓人心曠神怡。
李大儒拄著烏木拐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他身後那些老儒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處,低聲議論著園中的景致,臉上那層趕路一個多月的疲憊,終於被暖意和花香沖淡了些。
走到御花園深處時,一個小太監從迴廊那頭快步跑過來,湊到鴻臚寺少卿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少卿臉色微微一變,轉過身來,朝一眾老儒抱了抱拳,語氣帶著幾分歉意:
「各位先生,學生臨時有差事,去去就來。各個暖閣都有茶歇點心,請各位自行觀賞。」
李大儒朝他抱了抱拳,語氣平和得很:
「有勞李大人。我們自己逛逛便好,請先去忙正事吧。」少卿又拱了拱手,便跟著小太監匆匆去了。
三十餘位老儒便自行散開,各自沿著石徑朝園子深處走去。
有的進了東邊的暖閣看梅,有的拐進了西邊的暖閣賞竹,有的乾脆站在池邊的石欄旁,看著結了一層薄冰的池面出神。
李大儒拄著拐杖慢慢走,沒有急著進哪間暖閣,只是沿著石徑不緊不慢地踱著,目光從花木上掃過去,偶爾停下來,偏頭看一會兒。
忽然,東面的一間暖閣里傳出爭吵聲。
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勁頭:
「老夫覺得這間暖閣應種菊花!菊花有氣節,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菊花抗凍!你瞧瞧這園子裡的臘梅,開得再好,也不如菊花有骨氣!」
另一個同樣蒼老的聲音,嗓門也不小,大聲的頂了回去:
「菊花早過季了!你懂不懂時令?應種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豈不更有氣節?陸放翁的詞,你莫不是忘了?梅花開在最冷的時候,越是霜雪壓枝,越是開得精神。菊花謝了,梅花才開。你種菊花給誰看?給風看?」
「給風看怎麼了?寧可枝頭抱香死,就是給風看的!」
「你那是死腦筋!梅花傲雪而開,才是真骨氣!」
兩個蒼老的聲音就這樣你來我往,越吵越急,越吵越響,把暖閣里幾隻正在啄食的鳥兒都驚得撲稜稜飛了起來。
園子裡那些正在賞花看竹的老儒們聽見動靜,紛紛循聲望去,覺得二人甚是有趣,便三三兩兩地湊了過去。
李大儒也聽見了,拄著拐杖慢慢朝那間暖閣走去。
看到暖閣門口兩個鶴髮童顏的老翁正在爭論著,甚至還引經據典,李大儒就知道兩人的身份一定不一般。
於是上前作揖道:
「老朽李沐塵,敢問二位因何而吵?在下聽了二位剛剛說的詩詞覺得甚妙,因此特來討教。」
那二人聽了,互相對視了一眼,目露狡黠。
其中一位老者立馬回禮:
「原來是西夏來的先生,真是失敬,在下白景淵……」
話音落下,眾大儒當場怔愣住了。
白景淵。
這個名字他們太熟悉了。
白氏商會的老闆,大宋首富,三十年裡把鋪子從汴京一直鋪到河西走廊、鋪到吐蕃、鋪到西夏。
他們從西夏來,一路上住的驛站、換的馬匹、吃的乾糧,全是白氏商會安排的。
就連他們能平安過玉門關,靠的也是那面白底黑字的旗子。
這個人,在商道上是一個傳說。
可傳說里那個白景淵,是個精於算計、錙銖必較的老商人,應該坐在某個鋪子的後堂里撥算盤,不應該站在御花園的暖閣門口,穿著灰布棉袍,跟人爭菊花好還是梅花好。
李大儒身後幾個老儒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湊到李大儒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李公,這個白景淵……該不會就是那個白景淵吧?」
李大儒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聲音也壓得很低:
「不會。那個白景淵我聽說過,商賈出身,在大宋士農工商,商排最末。你看這位老先生,形容矍鑠,舉止端方,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像是個做學問的,哪裡像商人?」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同名同姓罷了。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那個老儒聽完,想了想,點了點頭,可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那個自稱白景淵的老人身上瞟。
白景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
他頭髮全白了,可梳得一絲不苟,額頭光潔,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處,看著隨和得很。
他身邊那個方才跟他爭菊花梅花的老者,也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儒衫,戴著一頂舊方巾,個頭不高,可腰背挺得筆直,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白景淵朝李大儒拱了拱手,臉上笑呵呵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
「既然西夏來的先生們在此,這位是我老友……呃,姓趙,名喚趙益。我們倆方才爭梅花菊花,爭了半天,也沒爭出個結果。先生來得正好,給我們評評理。您說,這間暖閣,到底是該種菊花,還是該種梅花?」
此時趙益開口說道:
「莫要讓先生們站在風口,咱們進暖閣一邊吃茶一邊說!」
暖閣里漸漸熱鬧起來。
那些老儒們吃著點心喝著茶,三三兩兩湊在一處說著話。
有人問趙益汴京的春節熱不熱鬧,有人問白景淵白氏商會的鋪子怎麼開得那麼遠,有人乾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冊《通志》來翻。
方才爭菊花梅花的那兩個人,此刻倒是不爭了,並肩坐在窗邊,一個拈著茶盞,一個剝著花生,偶爾低聲說幾句什麼,偶爾又笑一聲。
一個年長的老儒忽然站起身來,朝白景淵和趙益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
「二位先生,方才二位爭菊花梅花,爭的是氣節。老朽在想,這間暖閣既然是御花園裡的暖閣,旁的暖閣都養著名貴的花種,什麼牡丹、芍藥、蘭花,全是嬌貴的。這一間,為什麼不乾脆種些有氣節的花?菊花也好,梅花也好,哪怕是竹子、松柏,都比那些嬌養的花強。大宋的御花園,不該只養嬌花。」
這話落地,暖閣里安靜了一瞬。
幾個老儒紛紛點頭,有人接過話頭:
「對。旁的暖閣養嬌花,這一間就養氣節之花。菊花也好,梅花也好,都行。實在不行,兩個都種。一邊菊花,一邊梅花,各有各的骨氣。」又有人補了一句:「竹子也行。竹子有節,寧折不彎,君子之姿。」
白景淵聽完,偏過頭,看了趙益一眼。
趙益正剝著花生,手指頭停了停,把花生殼擱在案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都別爭了。這間暖閣,就聽先生們的。菊花有骨氣,梅花有精神,竹子有氣節。依我看,百花齊放。別處養嬌花,咱這裡就養硬骨頭。」
他把最後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就這麼定了。」
暖閣里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李大儒也笑了,端著茶盞朝趙益舉了舉。
他放下盞時,正好鴻臚寺少卿找了過來,一眼就看到人群里的趙益,頓時大驚失色,趕緊下跪行禮:
「微臣,拜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