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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暖閣驚識九五尊,百儒宴上百家鳴

2026-10-11 20:09:04 作者: 張小邪

  鴻臚寺少卿那下跪一禮。

  暖閣里像被一道閃電劈中了。

  三十餘位老儒齊齊怔在原地,手裡端著茶盞的忘了喝,嘴裡嚼著花生的忘了咽。

  幾個站在書架前翻書的猛地抬起頭來,手裡的書差點脫了手。

  李大儒拄著烏木拐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自稱「趙益」的老者緩緩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的花生殼碎屑,臉上的笑意收了半分,可那舉止投足中有一種讓人不敢忽視的氣度。

  趙益,不,是仁宗。

  只見仁宗偏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鴻臚寺少卿,語氣隨意得很:

  「起來吧。朕今日是來聽先生們講學的,可不是來受禮的。」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暖閣里那些還愣在原地的老儒們,嘴角噙著會心的笑,「各位先生都坐著。在這裡無需拘著。」

  可那些老儒們這才回過神來,嘩啦啦的跪了一地。

  李大儒也拄著拐杖彎下腰去,被仁宗上前一步扶住了胳膊。

  仁宗的手很瘦,可那力道極穩:

  「李公,你現在七十三了,可不必行此大禮。」

  他把李大儒扶回座位上,自己也坐回窗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盞時語氣忽然正經了幾分,「方才諸位先生說的那些話,朕都聽見了。旁的暖閣養嬌花,這一間養氣節之花。好。朕准了。這間暖閣往後就只種氣節之花。菊花也好,梅花也好,竹子也好,都種上。讓來御花園的人走到這兒,看一眼就知道,大宋不光有文氣,還有骨氣。」

  仁宗朝滿屋子的白髮老儒們拱了拱手,「諸位先生從西夏來,兩千里路,風塵僕僕,朕本該早幾日召見。可朕想先聽一聽你們自己所說,看來今天這一趟,朕沒白來。」

  他偏過頭,看著李大儒:

  

  「李公,你那三十幾個學生,還有各位的一家老小,過幾日到了汴京,直接去太學西巷便可。寧遠侯夫人已經把屋舍備好了。往後你們在汴京扎了根,大宋的書院,隨你們挑。」

  李大儒聽完,撐著拐杖站起身來,朝仁宗深深彎下腰去。他身後那些老儒們也紛紛起身,一個接一個彎下腰去。

  仁宗走上前一個一個扶起他們,看著他們花白的頭髮、深陷的眼窩、乾裂的嘴唇和那洗得發白的舊袍子,心裡忽然感到一陣酸楚:

  他先想到了自己,當年他也是被推上龍椅的,也曾在深夜裡對著滿案奏摺發過呆,也曾在朝堂上被那些老臣們頂撞得下不來台。

  可他到底有整個大宋的國力為他兜底。

  而這些老儒,他們什麼都沒有。

  就靠著一箱子書稿和一口氣,走完了這兩千里路。

  這些研究了一輩子學問的文人,臨了臨了卻一個個背井離鄉。

  西夏王真是眼光短淺,江山要的是平衡,而不是四處殺伐,倘若他不是一味地重武輕文,也不至於讓顧二郎算計的斷了文脈。

  於是開口安撫道:

  「諸位先生,你們遠道而來,莫要覺得生分。朕已經讓戶部為各位先生和家眷準備了戶籍文書,過幾日就送到驛館去。從此往後,各位先生便是宋人了。各位先生的子孫,無論男女,都可考取功名,步入朝堂。」

  暖閣里安靜極了。

  那些老儒們一個個抬起頭來,看著仁宗,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紅。

  李大儒站在最前面,拄著拐杖的手微微發著抖。

  他當然記得。

  他給李元昊上書過七回,請開王學,請讓王子公主們讀經義,請設科舉取士。

  七回上書,七回都是石沉大海。

  後來他不再上書了,只是每日在涼州書院裡教那幾個學生,從早到晚,風雨無阻。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教到教不動為止,寫書稿寫到拿不動筆為止。

  而在大宋,堂堂的九五至尊竟然身著布衣跟他們一起暢聊經義,傾聽他們的心裡話,這是多麼大的榮幸!

  難怪大宋能出那麼多如顧廷燁一般才華橫溢,足智多謀的年輕人!

  仁宗回到延福殿,換了一身衣裳,便吩咐張大伴去傳旨。

  旨意傳得很快,晌午剛過,汴京城裡有頭有臉的大儒們便陸續得了信,說是陛下在集英殿設了百儒宴,請諸位先生務必賞光。


  請的人不多不少,整整一百位,全是汴京城裡數得著的學問人。

  有國子監的祭酒,有太學的教授,有翰林院的侍讀學士,還有幾位告老還鄉的老臣,就連在城南開私塾的幾位老秀才也得了帖子。

  除了這些老儒,仁宗還特意點了近幾場秋闈的狀元、探花、榜眼。

  這批年輕人年紀不大,學問卻紮實,是朝廷特意拔擢上來的,擱在集英殿的宴席上,正好給那些老儒們添幾分活氣。

  集英殿裡擺了十幾張長案,案上鋪著素色的桌布,每案擱一壺溫好的酒、幾碟子精緻的小菜,不像御膳房裡端出來的那種擺排場的席面,倒像是尋常書院裡先生們聚餐的樣式。

  殿中燒著地龍,暖融融的,炭盆里添了沉水香,一縷一縷的煙升起來,混著酒香和菜香,熏得人心神都鬆快了幾分。

  先到的幾十位大儒已經落了座,三三兩兩湊在一處說著話。

  有人端著茶盞品著,有人拿手指頭在案面上比劃著名什麼,幾個國子監的老先生湊在一處爭論著一卷經文的註疏,爭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讓誰。

  西夏來的三十餘位老儒被鴻臚寺的官員引著進了殿。

  他們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是鴻臚寺昨天送到驛館去的,料子不算頂好,可剪裁合身,穿在身上利落了許多。

  李大儒拄著烏木拐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他身後那些老儒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處,進了殿門便四下張望,臉上帶著一種初來乍到的謹慎。

  可那些先到的汴京大儒們看見他們進來,竟沒有一個端架子的。

  一個國子監的老先生從案邊站起身來,朝李大儒拱了拱手:

  「這位可是從西夏來的李公?久仰久仰!老朽國子監祭酒周延年,前幾日就聽白先生說你們要到了,今日可算見著了!」

  李大儒愣了一下,趕緊還禮,可那禮還沒行完,旁邊又湊過來幾位老儒,你一言我一語地跟他攀談起來。

  一個太學的老教授擠到李大儒身邊,拿手指頭點著案上的一冊書:

  「李公,你那捲《西夏文存·經義卷》我讀了三遍!第三遍讀的時候還寫了批註,有幾處想跟李公當面請教。」

  李大儒被他攥住袖子,一時竟不知該先答哪一句。

  旁邊又有一位翰林院的侍讀學士湊過來,朝李大儒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慨:

  「李公,你們從西夏來,兩千里路,不容易。老朽在翰林院編了二十年書,見過多少有學問的人,可像李公這樣帶著一箱子手稿走兩千里路的,頭一回見。」

  李大儒攥著拐杖的手指鬆了松,嘴唇動了動,可一個字也沒擠出來,但心裡的擔子卻放了下來:

  原來大宋的文壇竟如此包容和開化。

  殿裡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那些汴京大儒們沒有一個人端著架子,也沒有一個人拿西夏的出身說事。

  他們跟西夏老儒們聊經義,聊詩文,聊輿圖,聊算學,聊到興處便端起酒盞碰一碰,碰完了接著聊。

  一個國子監的年輕教授拉著西夏來的吳守正,蹲在殿角的書架旁翻著一卷《通志》,拿手指頭點著上面的輿圖,低聲議論著什麼,邊說邊拿筆在本子上記。

  旁邊又湊過來兩個太學的學子,一個捧著一摞紙稿,一個提著筆,說是想請西夏來的先生們幫他們看看策論寫得如何。

  殿角的窗邊,擺著一張不大的長案。

  案上擱著一壺酒,兩隻玉盞,幾碟子尋常小菜。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一個穿青灰色舊袍,身形清瘦,面龐方正,眉眼間有一股子剛直不阿的氣度。

  另一個穿半舊的深藍儒衫,頭髮花白,膚色黧黑,眉骨高聳,顴骨上曬出的紋路很深,一看就是常年在風沙地里磨出來的人。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端起酒盞碰一碰,碰完了各抿一口,放下盞時低聲說幾句什麼,聲音不大,旁邊人聽不真切。

  可就是這兩個人,讓整張案桌周圍空出了一圈。

  那些來來往往端著酒盞攀談的大儒們,經過這桌時步子都不自覺地慢半拍,偏頭看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繞道走了。

  沒有人主動上前攀談,也沒有人敢貿然插話。


  那種氣度,那種沉默,比滿殿的熱鬧更引人注意。

  西夏來的三十餘位老儒里,有一個鬚髮全白的老者,姓孫,名喚孫伯淵,早年在西夏王庭做過翰林,後來辭官回了涼州書院教書。

  他端著酒盞在殿裡轉了一圈,跟幾位汴京大儒寒暄了幾句,目光忽然被殿角那桌吸引了。

  他停下腳步,偏著頭朝那個方向看了好幾息。

  然後他端著酒盞的手忽然顫了一下,盞里的酒晃出來幾滴,落在袖口上,他也沒顧上擦。

  「這……這二位……」孫伯淵的嘴唇哆嗦著,偏頭看向身旁的一個汴京大儒,嗓音都在顫抖,「可是……可是范公和歐陽先生?」

  那個汴京大儒順著他目光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語氣隨意得很:

  「是。范公和歐陽公。兩位先生不愛湊熱鬧,每回宴席都坐角落裡。孫先生可是認得他們?」

  孫伯淵攥著酒盞的手指緊了緊,沒有接話。

  他當然認得。

  他太認得了。

  二十年前,他還是個秀才的時候,在涼州書院的藏書閣里翻到過一本《范文正公集》,裡面的《岳陽樓記》他抄了整整七遍,抄到紙都起了毛邊。

  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他記了大半輩子。

  還有歐陽修,歐陽修的文章他更是熟得不能再熟,那本《醉翁亭記》他背得滾瓜爛熟,連「環滁皆山也」那五個字怎麼斷句,他都琢磨過好幾個月。

  他年輕的時候給這兩位大宋文壇的泰斗寫過信,寫過好幾封,請教經義,請教策論,請教如何做學問。

  可那些信從涼州寄出去,過了玉門關,過了秦州,過了汴京,最後都石沉大海。

  他等了好幾年,一封回信也沒等到。後來他不再等了,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此刻,那兩個人就坐在離他不到十步遠的地方,面對面喝著酒,低聲說著話,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隨意。

  孫伯淵端著酒盞,站在原地,猶豫了好一會兒。

  他終於還是邁開了步子,一步一步朝那張長案走去。

  走到案前,他站定了,朝兩位老人端端正正彎下腰去:

  「涼州孫伯淵,見過范公,見過歐陽先生。」

  范仲淹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這個鬚髮半白的大儒,愣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了歐陽修一眼。

  歐陽修也正抬起頭來,端著酒盞,打量了孫伯淵一息,忽然開口,聲音溫厚得很:

  「你是孫伯淵?涼州的孫伯淵?你是不是給老夫寫過信?二十年前?一連寫了三封?」

  孫伯淵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抬起頭來,看著歐陽修,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來:

  「歐陽先生……記得?」

  歐陽修把酒盞擱下,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位子,語氣隨意得很:

  「坐。寫三封信來請教《漢書·藝文志》的得失,老夫這輩子收到過不少這樣的信,可一口氣寫三封、每封都引十幾處註疏的,就你一個。老夫當時想回信,可你那信是從涼州寄出來的,驛路斷了,信使找不著人。後來想回也回不了。」他頓了頓,看著孫伯淵那滿面淚痕的臉,語氣忽然輕了幾分,「那三封信,老夫一直收著。放在書箱最底下,我搬了四回家,一回都沒丟過。」

  孫伯淵端著酒盞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在歐陽修身邊坐下來,把酒盞擱在案上,拿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他抬起頭來時,聲音卻啞得不成樣子:

  「歐陽先生,我……我以為那些信,您都扔了。」

  歐陽修端起酒盞,朝他舉了舉:

  「扔什麼。學問人的信,我永遠不會扔。」

  他偏過頭,朝范仲淹那邊抬了抬下巴:

  「范公那兒還留著幾封呢。你當年是不是也給范公寫過信?問的是《春秋》的幾處疑義?」

  范仲淹端著酒盞,偏過頭來,看了孫伯淵一眼,嗓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落得穩穩的:

  「寫過。四封。問《春秋》三傳的異同,問『春王正月』的斷句,問隱公攝政的義理。老夫回了兩封,另外兩封沒來得及回。回的那兩封,信使說送到涼州書院了,可書院的人說沒收到。後來才知道,涼州書院那幾年正鬧災,學生散了,寫信的人也不知道到哪兒去了。」


  他頓了頓,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放下盞時嘴角彎了一下,「今天見到你,倒是把那兩封補上了。」

  孫伯淵聽完,再也忍不住了。

  他低下頭去,拿手背抹了抹眼睛,又抹了抹,可那眼淚像是開了閘似的,怎麼也抹不乾淨。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我以為那些信都石沉大海了……我寫了一輩子文章,教了一輩子書,可心裡頭總惦記著那幾封信。今天見著二位先生,才知道那幾封信沒白寫。」

  歐陽修伸出手,拍了拍孫伯淵擱在案上的手背,力道不輕:

  「白寫不了。學問人的信,一封都白寫不了。」

  他端起酒盞,朝孫伯淵舉了舉,又朝范仲淹舉了舉,仰頭灌了下去。

  范仲淹也端起酒盞,朝孫伯淵舉了舉,慢慢喝了。

  孫伯淵顫著手端起酒盞,朝兩位先生舉了舉,仰頭灌了下去。

  酒是溫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他放下盞時,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堵了二十年的石頭終於放下了。

  殿角那桌的動靜漸漸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幾個汴京大儒端著酒盞湊過來,見孫伯淵坐在歐陽修和范仲淹中間,三個人低聲說著什麼,一時竟不敢插話。

  又過了好一會兒,李大儒也聽見了動靜,拄著拐杖朝這邊走過來。

  他看見孫伯淵坐在歐陽修身邊,看見范仲淹端著酒盞朝這邊舉了舉,步子忽然慢了下來。

  他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那桌三個人,看了好一會兒,才邁步走過去,朝兩位先生拱了拱手:

  「涼州李沐塵,見過范公,見過歐陽先生。」

  歐陽修抬起頭來,看著李大儒,上下打量了他一息,忽然開口:

  「李沐塵?《西夏文存》那個李沐塵?你那幾卷經義,老夫上個月剛讀完。註疏紮實,引證博洽,比大宋這邊流傳的幾種注本都強。」

  他把酒盞擱下,朝李大儒拱了拱手,語氣認真了幾分:

  「李公,你那幾卷書,國子監祭酒親自寫了批註,編入了太學教程。往後大宋的學子,都要讀你的書。」

  李大儒攥著拐杖的手指緊了緊,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歐陽修身邊的孫伯淵。

  孫伯淵正拿袖子擦著眼睛,可眼神里全都是希望。

  李大儒又看了一眼范仲淹。范仲淹端著酒盞,朝他舉了舉,什麼話也沒說,可神情全是讚許。

  李大儒這才拄著拐杖在案邊坐下來,端起案上的酒盞,朝兩位先生舉了舉,仰頭灌了下去。

  集英殿後門半掩著,門帘掀開一條縫,兩個人影一前一後趴在門框邊往裡瞅。

  前面那個穿著石青色錦袍,頭髮用一根素簪別著,正是顧廷燁。

  後面那個穿灰布棉袍,頭髮全白了,手裡攥著兩顆核桃的,是白老爺子。

  兩個人縮在門帘後頭聽牆角,一個呲著牙笑,一個撇著嘴往裡看。

  顧廷燁瞅了一會兒,偏過頭,壓低聲音對白老爺子說了一句:

  「外公,你看陛下這一套組合拳下來,神不知鬼不覺的,這幾個西夏大儒就融進汴京文壇了。妙手啊!」

  他越說越得意,呲著兩排大白牙,拿胳膊肘輕輕杵了白老爺子一下,「您說是不是?」

  白老爺子沒有接話。

  他把核桃在掌心裡轉了一圈,偏著頭看著殿裡那一片熱鬧,看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

  「文人相欺。你以為他們真就聊得這麼熱絡?今天客氣,明天客氣,後天呢?西夏來的先生們要住太學邊上,要進大宋各大書院的,要跟大宋的教資爭名額。日子久了,該搶的搶,該爭的爭,該紅的臉一次不會少。這只是開始而已。別高興太早。」

  他把核桃在掌心裡掂了掂,又補了一句,「你當白氏商會在河西走廊上開了三十年鋪子,跟那些同行是怎麼處的?」

  顧廷燁聽完,臉上的笑收了半分,偏過頭看著白老爺子,正要說什麼……

  忽然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一把鉗住了他的耳朵。

  顧廷燁疼得嗷嗷直叫,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身子一歪,差點從門框上栽下去。

  他一邊歪著身子一邊扯著嗓子喊:


  「誰?誰啊?疼死本公子了!放手放手放手~~」

  身後一個熟悉且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個皮猴子,在這鬼鬼祟祟的不進去幹什麼?老夫在殿裡等了你半天,你倒好,躲這兒聽牆角!」

  顧廷燁轉過頭一看,攥著他耳朵的正是王大學士。

  老頭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儒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白鬍子氣得一翹一翹的,眼睛瞪得溜圓。

  顧廷燁當場就蔫了,瞬間乖得像只小貓,耳朵被人攥著也不敢掙,只歪著腦袋呲著大白牙,笑出一臉猥瑣:

  「老師老師老師,輕點輕點……學生就是在門口看看,看看裡頭熱鬧不熱鬧,一會兒就進去,一會兒就進去……」

  王大學士哼了一聲,鬆了手,拿手指頭戳著顧廷燁的腦門,戳得他往後一仰:

  「看看?你當老夫眼瞎?你方才跟白老頭嘀咕什麼?什麼組合拳?什麼妙手?你一個讀書人,不進去跟先生們論經義,蹲門口算計什麼呢?」

  他偏過頭,朝白老爺子瞥了一眼:

  「老白,你也是,跟著這小子一起蹲門口。你這把年紀了,腰不酸?」

  白老爺子把核桃往袖子裡一揣,面不改色,語氣十分平靜:

  「我是看著他,怕他闖禍。」

  王大學士聽完,瞪了他一眼,一把拽住顧廷燁的胳膊,把他從後門拽進來:

  「進來!別在外頭鬼鬼祟祟!」

  顧廷燁被老師拽著胳膊,踉踉蹌蹌地進了殿,臉上那點猥瑣的笑還沒收乾淨,可一踏進殿門,看見滿殿的白髮老儒們齊刷刷轉過頭來看他,他才站直了身子,拿手整了整被拽歪的衣領,朝滿殿的先生們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晚輩顧廷燁,見過諸位先生。」

  滿殿的先生們看著這個方才還被老師揪耳朵的年輕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誰先笑了一聲,緊接著便是滿殿的低笑。

  一個國子監的老教授一臉的興奮,端著酒盞朝王大學士喊了一嗓子:

  「王公,顧二郎,全京城也就您能治住他!」

  顧廷燁嗔怪的小聲嘀咕一句:

  「說的就跟我以前多淘似的……」

  聲音不大,可是讓在坐的大儒聽了卻一起鬨堂大笑。

  李沐塵笑著問范仲淹:

  「范公,顧家二郎以前可是很淘?」

  范仲淹聽了頓時呲牙咧嘴:

  「淘?你小看他了!這小子能把汴京城給翻個個兒!」

  范仲淹說話聲音不高,但還是讓周圍幾個大儒聽了個清清楚楚,頓時都開始捂嘴偷笑。

  可是李沐塵看顧廷燁的眼神卻充滿了溫柔:

  沒有這個孩子,他們和自己的家人和學生恐怕早就被裹挾進西夏的內亂中去了。

  王大學士把顧廷燁按在自己身邊的位子上,自己也坐下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偏頭看了他一眼,嗓門比方才低了些,可那低裡頭有一種做老師的人才有的親昵:

  「坐好。別亂跑。今天這宴是陛下設的,給西夏來的先生們接風。你老老實實陪老夫喝兩杯,別又想著溜。」

  顧廷燁在老師身邊坐下來,呲著牙笑了一下,端起茶壺給王大學士斟了一盞,又給自己倒了一盞,端起酒盞朝老師舉了舉:

  「老師放心。今兒個學生哪兒也不去,就陪您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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