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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湖心亭深夜問將,水洛城苦藥磨心

2026-10-11 20:09:11 作者: 張小邪

  百儒宴散的時候,更鼓已經敲過三巡了。

  集英殿裡的先生們三三兩兩齣了宮門,有的被人攙著,有的互相扶著,有的嘴裡念念有詞地爭論著一卷經文。

  西夏來的三十餘位老儒被鴻臚寺的官員引著回了驛館,李大儒走在最前面,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孫伯淵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卷歐陽修塞給他的經義注釋,裡面是遲了二十年的回覆,終究還是到了。

  他攥著那一卷書卷,一路上沒說話,眼裡全是滿足和釋然。

  湖心亭。

  夜風比白日涼了幾分,湖面上的薄冰映著月光,泛著一層粼粼的光。

  亭子裡那隻銅炭盆還燒著,炭火通紅,暖意融融。

  仁宗換了身玄色常服,坐在石案後面,面前擺著一壺醒酒茶和幾碟子乾果。

  他端著茶盞抿了一口,偏著頭看著對面兩個人。

  一個是顧廷燁,迷迷糊糊的歪在石凳上,領口鬆了一顆扣子,臉上泛著酒紅,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

  白老爺子坐在顧廷燁旁邊,腰背挺得筆直,手裡轉著兩顆核桃,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偶爾偏頭看一眼旁邊那個醉貓,撇一撇嘴。

  仁宗看著顧廷燁那副模樣,微微一笑,把茶盞擱下:

  「醉了?」

  顧廷燁聽見聲音,便睜開了眼,歪著腦袋朝仁宗的方向看了一眼,傻笑了一下,嘴裡含含糊糊的:

  「回稟陛下……臣……沒……沒醉……還能再喝點……」

  他說著便伸手去夠案上的那壺茶,夠了兩下沒夠著,手一軟又垂下去了。

  白老爺子偏過頭,拿核桃敲了敲他的腦袋:

  「坐好。陛下跟前,別撒酒瘋。」

  顧廷燁被他敲得一激靈,坐直了半截,可那眼皮還是耷拉著,嘴角還掛著傻笑。

  仁宗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彎了一下,從袖中摸出一封信,擱在案上,拿手指頭點了點:

  「顧二郎,朕問你一件事。你把咱們大宋的守邊大將狄青,派去修水洛城,這是為何?」

  顧廷燁聽見「狄青」兩個字,馬上就來精神了。

  他坐直了身子,拿手背抹了一把臉,酒意退了幾分,可那臉上的紅還沒褪乾淨。

  他看了仁宗一眼,又看了看案上那封信,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心神:

  

  「回陛下,狄青是個出色的將領不假。臣讓白氏商會查過他,他從小卒一路拼殺到邊關守將,前前後後打了大小几十仗,沒敗過一回。西夏人聽到他的名字,掉頭就跑。可這個人有個致命的缺點。」

  仁宗端著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

  「哦?是何缺點竟能致命?」

  顧廷燁把酒盞擱在案上,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白老爺子,白老爺子微微點了一下頭。

  顧廷燁收回目光,看著仁宗,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

  「他有謀略,有主張,可是他沉不住氣……讓他督建水洛城就是為了磨性子,這樣他才能紮下根,腳踏實地的對付西夏,牽制住李元昊。」

  仁宗把茶盞擱下,靠在椅背上,盯著顧廷燁看了好幾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狄青當年在保安軍大敗西夏時,朝中多少人上書誇他,多少人上書請賞,他當時也覺得這個人是個難得的將才。

  可顧廷燁說的這個「沉不住氣」,他從前沒往深里想過。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盞時語氣緩了幾分:

  「讓他督建水洛城,是為了磨性子?」

  顧廷燁點了點頭,語氣認真得很:

  「水洛城是西夏跟大宋之間的咽喉要地。城不大,可位置緊要。城修好了,大宋的糧道就通了,西夏的騎兵就堵住了。可修城這活兒,急不得。地基要夯三遍,城牆要砌五層,糧倉要防潮,馬廄要通風。一樣一樣來,一磚一瓦堆。他要是能親眼看著這城修好,他的心才能紮下根。」

  仁宗端著茶盞,點了點頭,可眉頭還是微微擰著。他把茶盞擱下,拿手指頭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朕能理解。狄青一路從底層靠自己打拼成讓西夏聞風喪膽的將領,一路實屬不易。不像你們顧家,有根基,有家族托舉。所以他只能靠軍功來讓朕看到他的能力和價值。」他頓了頓,看著顧廷燁,目光深了幾分,「可你想過沒有,他當年可是極力反對修建水洛城的,說是太過靡費,得不償失,修建水洛城的銀錢不如用做軍費。」


  顧廷燁聽完,呲著牙笑了一下,那笑容又恢復了方才那副有些猥瑣的模樣:

  「陛下請放心。等水洛城建好,狄青將軍一定會有所改變。您想想,他參與了整個水洛城的建造,看著周邊的子民逐漸入城落腳,看著水洛城慢慢的成為通商要塞,怎麼可能會沒有感情?怎麼可能不再重視?」

  他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盞時補了一句:

  「臣讓白氏商會的人在水洛城盯著呢。水洛城一但建成,白氏商會會率先帶著那些散商入城,再次締造水洛城商會,到時候軍需供應就由白氏商會名正言順的接手,這樣陛下也能馬上知道千里之外整個疆域的近況,若有人進讒言,陛下也能立馬分辨真假,豈不是一舉多得?」

  仁宗聽完,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一聲。

  「你這皮猴子,派個人去盯著狄青,還打著白氏商會的旗號。你就不怕狄青知道了,回頭找你算帳?」

  顧廷燁呲著牙,拿手背抹了抹嘴角:

  「他找臣算帳,臣就說是陛下的意思。」

  仁宗無奈的瞪了他一眼。

  他把茶盞端起來,朝顧廷燁舉了舉:

  「行了行了。回去歇著吧。明天還有一攤子事呢。」

  顧廷燁站起身來,朝仁宗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又朝白老爺子擠了擠眼。

  白老爺子把核桃往袖子裡一揣,站起身來,朝仁宗拱了拱手,便跟在顧廷燁後面出了湖心亭。

  水洛城。

  臘月的風從北邊灌過來,裹著砂礫打在營帳上,沙沙地響。

  營帳里燒著一隻鐵炭盆,炭火通紅,把整座帳子烘得暖融融的。

  案上擺著一碗黑乎乎的苦藥湯子,還冒著熱氣。

  狄青坐在案前,盯著那碗藥,眉頭擰成了一團。

  他今年三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臉上橫著一道舊疤從左眉劃到右顴骨,是早年跟西夏人肉搏時留下的。

  可此刻這個讓西夏人聞風喪膽的虎將,正對著那碗黑湯子,一臉嫌棄地拿手指頭捏著鼻子,像是要上刑場。

  陳醫官站在案邊,正從一個木匣子裡往外揀藥材,一樣一樣擱在銅盤上,動作不緊不慢的。狄青偏過頭,看著他那張不咸不淡的臉:

  「陳醫官,這藥什麼時候能停?都喝了一個月了!婦人坐月子都沒有這麼補的!」

  陳醫官連頭都沒抬,繼續揀著藥材,語氣十分平靜:

  「將軍上次在保安大戰受傷太重,身體沒有養過來就又上戰場了。陛下掛念得緊,特別命令下官,一定要趁您督建水洛城的空檔,好好幫你把身體調養好。」




  「將軍要是嫌苦,下官明日就給您買一些蜜餞。可這藥不能停。停了,舊傷發了,您連刀都提不動,拿什麼修城?」

  狄青聽完,瞪了他一眼:

  「要什麼蜜餞,我又不是三歲孩童!」

  他端起藥碗,捏著鼻子,仰頭灌了下去,放下碗時齜牙咧嘴,嗓子眼裡咕嚕了兩聲。

  他把碗擱在案上,拿袖子抹了抹嘴角,偏過頭看著帳簾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顧廷燁那小子把他派到水洛城來的時候,在信里,跟他說了一句話:

  「狄將軍,這城修好了,你就是大宋的門神。到時候,我會送給你一個大驚喜!」

  他當時看著信,只當是這個半大小子在跟他講笑話,沒當回事。

  可是收到信的第三日,建城工匠,建築材料,還有施工費用就同時到了,當場給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他收回目光,看著案上那堆藥材和空藥碗,忽然笑了一聲:

  「行。這藥我按時喝。等水洛城建好了,老子就去找顧二郎要那個大驚喜。」

  陳醫官端著銅盤往外走,聽見這話,頭也沒回地應了一句:

  「將軍還是先把藥喝夠三十日再說吧。」

  寧遠侯府。

  韓琦的轎子在寧遠侯府門前停下時,天已經擦黑了。

  他是下了衙就趕過來的,連官袍都沒來得及換,緋色的袍角上還沾著御道上濺起的泥點子。


  門房引著他穿過前院,繞過影壁,進了花廳。

  秦悅薇已經等在裡頭了,案上擺著一壺熱茶和幾碟子點心,旁邊坐著白老爺子,正歪在太師椅上轉核桃,見他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韓琦落座後,沒有急著端茶,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沉重:

  「侯夫人,老夫今日來,是為了水洛城的事。老夫知道這座城的重要性,西夏跟大宋之間,水洛是咽喉。城修好了,糧道就通了,西夏的騎兵就堵住了。這個道理老夫懂。可是……」

  他頓了頓,眉頭擰成一團:

  「可是侯夫人,修一座城,可不是蓋幾間房子。城裡有街巷,有衙門,有兵營,有糧倉,還有日後入駐的萬千子民。地基要夯,城牆要砌,水渠要挖,道路要鋪。這銀子花出去,跟流水一樣。老夫粗粗算過一筆帳,沒有五百萬貫,這城修不下來。五百萬貫,擱在哪個衙門都是一筆大數目。戶部拿不出來,老夫也不想為了這座城把國庫掏空了。」

  他說完,端起茶盞灌了一口,放下盞時嘆了口氣,臉上全是愁容。

  秦悅薇聽完,沒有立即接話,只是端著茶盞抿了一口,她偏過頭,朝白老爺子看了一眼。

  白老爺子正轉著核桃,手指頭停了停,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核桃往袖子裡一揣,從懷裡摸出一本冊子,擱在案上,推到韓琦面前。

  韓琦低頭看了一眼那本冊子,封皮上寫著「內藏庫收支總帳」幾個字。

  他愣了一下,偏頭看了秦悅薇一眼。

  秦悅薇端起茶盞,語氣隨意得很:

  「韓相,您還是先看看帳本,再跟我哭窮吧。」

  韓琦猶豫了一息,伸手把冊子拿起來,翻開第一頁。他的目光在紙面上掃了兩行,手指頭忽然停住了。

  他又翻了一頁,再翻一頁,越翻越快,越翻手指頭越抖。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椅子上,嘴巴半張著,半天沒合上。

  「三……三千萬貫!」韓琦的聲音都在顫抖,差點把茶盞帶翻在地。

  他抬起頭來,看著秦悅薇,又看了看白老爺子,嗓門都變了調:

  「不是……這錢是從哪來的?戶部一年的歲入也不過幾十萬貫,內藏庫怎麼會有這麼多存銀?老夫管了這麼多年朝政,怎麼不知道國庫里有這筆錢?」

  秦悅薇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盞時語氣平平的:

  「白氏商會八成的身家,都在裡面了。」

  她頓了頓,偏過頭看著白老爺子,嘴角彎了一下,「老爺子當年跟我說,他這輩子攢下的銀子,一半留給子孫,一半留給大宋。水洛城的事,他聽說了,當天就讓商會的人把帳目理出來了。三千萬貫,夠修三座水洛城。韓相要是覺得不夠,白氏商會還能再擠一擠。」

  韓琦攥著帳本的手指抖得更厲害了。

  他低下頭去,看著那幾頁密密麻麻的數字,看了好一會兒。

  那些數字一筆一划寫得工工整整,每一筆進項、每一筆支出,從三十年前白氏商會開第一間鋪子開始,到前日最後一筆存銀入庫,全部記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氏商會在河西走廊上開了三十年,跟西夏做生意,跟吐蕃做生意,跟大宋做生意,一分一厘攢下來的銀子,擱在一處,能堆成一座山。

  可這個老商人,沒有拿這筆錢去買地,沒有拿去蓋宅子,沒有拿去給子孫揮霍。

  他把八成身家擱在了內藏庫里,擱在了大宋的帳上。

  為的是什麼?

  韓琦把帳本合上,擱在案上,拿手壓了壓。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他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來。

  他衝著對面坐著的白老爺子,顫抖著拱了拱手:

  「白公……大義!」

  白老爺子歪在太師椅上,把核桃從袖子裡又摸出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他偏過頭,看著韓琦那張老淚縱橫的臉,撇了撇嘴,語氣隨意得很:

  「大義什麼大義。老夫做了一輩子買賣,最懂一個道理:錢擱在庫里是死的,花出去才是活的。水洛城修好了,商道就通了。商道通了,白氏商會的鋪子就能開進西夏。到時候掙回來的,比這三千萬貫多得多。」


  他把核桃在掌心裡掂了掂,又補了一句:

  「老夫可不是白掏銀子。這筆帳,記在陛下頭上。往後水洛城的商稅,白氏商會要分三成。」

  韓琦聽完,先是一愣,隨即笑了一聲,裡頭帶著釋懷後的鬆快。

  他把帳本往袖子裡一揣,站起身來,朝白老爺子端端正正拱了拱手,又朝秦悅薇拱了拱手,語氣比方才穩了許多:

  「行。有了這筆銀子,水洛城的事,老夫明日就在朝會上提。誰再反對,老夫把帳本拍在他臉上!」

  他說完便轉身朝花廳門口走去,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回頭看了白老爺子一眼:

  「白公,你那三成商稅,陛下要是不同意,老夫替你去說!」

  白老爺子擺了擺手,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核桃在掌心裡轉了一圈,轉得咔咔響。

  秦悅薇「噗嗤」一聲笑了,「原來亮出底牌,韓相就能站在咱們這邊了,要知道早晾出來就好了。」

  白老爺子搖了搖頭:

  「唉,不都是錢兒鬧的!看來白氏商會還得繼續想著法兒往裡摟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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