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大朝會。
冬日的寒風從丹墀外灌進來,把殿中那幾盞宮燈的穗子吹得晃來晃去。
百官依序立班,朝服整肅,可今日的氣氛比往常緊了幾分。
尹洙站在前列,手裡攥著一卷摺子,面上青白交加,嘴角往下壓著,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他前日剛上了摺子,痛陳水洛城之弊,說修城靡費巨萬,空耗國庫,不如把錢糧用在邊軍身上。
摺子遞上去三天,陛下沒批,可也沒駁。
他今天就是來盯著這件事的,非得讓陛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給個準話不可。
仁宗坐在龍椅上,聽了幾位大臣的例行奏報,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便聽見階下一聲響亮的聲音:
「臣有本奏」。
他偏過頭,看見尹洙出班,躬身一禮:
「陛下,臣前日所奏水洛城一事,至今未見批覆。臣斗膽,再請陛下明示。修城一事,勞民傷財,空耗國庫,臣以為萬萬不可行!」
話音未落,班列中忽然走出一個人來,嗓門高的震得殿壁上的宮燈都晃了兩晃:
「尹大人此言差矣!」韓琦出班,朝仁宗拱了拱手,語氣又響又亮,「臣以為,水洛城非修不可!城在咽喉,通糧道,堵騎兵,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尹大人只算了一筆修城的帳,可水洛城修好之後,商道通了,邊貿活了,朝廷每年多收的商稅,何止五百萬貫?尹大人鼠目寸光,只盯著眼前那點銀子,可曾想過十年之後的大宋?」
尹洙聽完頓時大驚失色,瞬間臉漲得通紅,偏過頭瞪著韓琦,嗓門也拔高了半度:
「韓大人見風使舵!前幾日還跟老夫一道說修城太過靡費,今日就改了口,定是被顧二郎那小子灌了迷魂湯!」
韓琦聽完,眉毛一豎,嗓門又大幾分:
「尹大人說誰鼠輩?老夫行得正坐得直,你倒是說說,老夫哪句話說錯了?」
兩個人越吵越急,越吵越近,不知誰先推了誰一把,緊接著便扭在了一處。
尹洙揪住了韓琦的袖子,韓琦薅住了尹洙的衣領,兩個人都是年過半百的老臣,在朝堂上推搡起來,把靴子和官帽都蹬掉了,一個趔趄坐在地上,一個踉蹌撞翻了旁邊的銅鶴香爐,香灰揚了半空,嗆得周圍官員直咳嗽。
滿朝文武愣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幾個老臣趕緊上前拉架,年輕的官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先動。
仁宗坐在龍椅上,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半張著,半天沒合上。
他盯著階下那兩個扭在一處的半百老翁,看了好幾息,終於把茶盞往案上一頓,嗓門拔高了:
「夠了!兩個半百老叟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如同七歲頑童,肆意吵鬧!簡直有辱斯文!退朝!你們兩個回家閉門思過半日!」
他站起身來,一甩袖子,轉身朝殿後走去,步子又急又快,再沒回頭看一眼。
張大伴意味深長的看了下面的狼藉,緊隨仁宗進了內殿。
只聽仁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呵呵呵,看來寧遠侯夫人給韓琦攤牌了,那老小子看到內藏庫的存銀,一定會一蹦三尺高,今天反駁尹洙的口氣也硬氣了。」
張大伴嘴角上揚,噙著一絲笑意:
「顧侯夫人真會挑時間,不過現在攤牌的時機真是恰到好處。」
仁宗嘆了口氣:
「可惜她兒時沒有女子書院,要不然現在不早就拜相了……」
殿中安靜了一息,然後便是一陣低低的騷動。幾個官員把韓琦和尹洙從地上扶起來,韓琦的官帽歪在一邊,靴子丟了一隻,尹洙的袖子被扯開了一道口子,臉上還蹭了一道香灰印。
可韓琦並沒有負氣而去。
他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彎腰把靴子撿回來套上,把官帽扶正了,忽然一把薅住了尹洙的袖子,又一把拽住了旁邊正要溜走的文彥,急火火的說道:
「你們二位跟我去個地方。老夫有東西給你們看。」
尹洙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正要甩開他的手,便見包拯從人群里走過來,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算上我一個。」
幾個人出了宮門,沿著長街往南走。
尹洙一路上罵罵咧咧,說文彥博是牆頭草,說韓琦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可腳下的步子卻沒停。
文彥博被他罵得直翻白眼,可到底沒甩開韓琦的手。
包拯走在最後面,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嘴角噙著一絲笑,步子不緊不慢的。
走了小半個時辰,到了永寧書肆門口。
韓琦推開門,引著三人上了二樓。
雅間的門虛掩著,推開來,裡面已經坐了一個人。
白老爺子歪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兩顆核桃,面前的案上擱著一壺沏好的茶和幾隻青瓷盞。
他見四人進來,微微點了點頭,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朝對面的位子抬了抬下巴。
四人落了座,韓琦端起茶壺給每人斟了一盞,自己也灌了一口。
他把茶盞擱下,從袖中摸出那本「內藏庫收支總帳」,往案上一拍,嗓門比方才在朝堂上低了些,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你們自己看看吧。」
尹洙氣呼呼地伸手把帳本拿過來,翻開封面,眼睛直接瞪得像銅鈴。
他掃了兩行,倒吸了一口涼氣,手指頭在紙面上停住了:
「這……」
他二話不說把帳本推給文彥博。
文彥博接過去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燙著了似的,手指頭一哆嗦,帳本差點脫了手:
「這……怎麼這麼多?上次我看的時候,內藏庫才二百萬貫有餘。這……三千萬貫,到底是從哪來的?」
白老爺子端著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盞時語氣隨意得很:
「還有五百萬貫沒入庫。留著建娘子軍。」
尹洙、文彥博三個人同時抬起頭來,看著白老爺子,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錯愕。
韓琦把茶盞擱下,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
「這三千多萬貫,是白公的八成身家。白公自留二成,用來運作白氏商會。」
他頓了頓,目光從尹洙臉上掃到文彥博臉上:
「尹大人,你方才在朝堂上罵老夫鼠輩,牆頭草。老夫不怪你。可你算一算,三千萬貫夠修幾座水洛城?夠打幾回西夏?」
尹洙攥著帳本的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他低下頭去,看著那幾頁密密麻麻的數字,看了好一會兒。
那些數字一筆一划寫得工工整整,每一筆進項、每一筆支出,從三十年前白氏商會開第一間鋪子開始,到前日最後一筆存銀入庫,全部記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韓琦今天在朝堂上說的那番話:
什麼:「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什麼:「邊貿活了,商稅多收。」
他當時只當是韓琦被顧二郎灌了迷魂湯。
可現在看著這本帳,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在早朝上鬧的那一出簡直像是南曲班子唱戲的角兒!
「尹兄,文兄,你們想一想,白公把八成身家都擱在了內藏庫里,為的是什麼?他不缺地,不缺宅子,不缺子孫花銷。他把銀子擱在那裡,就是為了讓大宋修得起城,養得起兵,打得贏仗。」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了白老爺子一眼:
「白公,我說得對不對?」
白老爺子把核桃在掌心裡轉了一圈,撇了撇嘴:
「對什麼對。老夫就是覺得,錢擱在庫里是死的,用到正經地方才是活的。水洛城修好了,商道通了,白氏商會的鋪子就能開進西域。到時候掙回來的,可比這三千萬貫多得多。」
他把核桃在掌心裡掂了掂,又補了一句:
「老夫可不是白掏銀子。這筆帳,記在陛下頭上。往後水洛城的商稅,白氏商會要分三成。」
尹洙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把帳本合上,擱在案上,拿手摩挲著。
然後他端起茶盞,仰頭灌了下去:
「行。老夫明天上朝,改口。誰再反對修城,老夫第一個跟他急。」
韓琦聽完,笑了一聲,端起茶盞朝他舉了舉。
文彥博也跟著端起盞來,朝韓琦舉了舉,又朝白老爺子舉了舉。
包拯把茶盞擱下,站起身來,整了整衣擺,語氣隨意得很:
「行了。這茶也喝了,帳也看了,該回去了。再不走,天就黑了,你們二位還要回去思過呢。」
四個人站起身來,朝白老爺子拱了拱手,便一前一後出了永寧書肆。
白老爺子獨自坐在雅間裡,把核桃在掌心裡轉了一圈,轉得咔咔響。
英國公府。
董氈坐在書房裡,手裡攥著一封信,眼睛亮得驚人。
信是溫寧從吐蕃寄來的,厚厚一沓,寫了十幾頁。
信上說了蕭策怎麼帶著九百輕騎生擒了五千西夏兵,說了陳時用怎麼在邏些城邊上建起了學堂,說了溫寧自己怎麼幫著商會把第一批皮甲冑的訂單簽了下來。
董氈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最後幾頁時,忽然抬起頭來,朝坐在對面喝茶的英國公喊了一嗓子:
「世伯!我父親來信說他都後悔了!後悔當年怎麼不按著我的頭,好好的請個夫子多學些本事!」
英國公端著茶盞,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噙著一絲笑:
「那是。跟著顧二郎天天一處學習的那四個小子,可是蔡齊蔡大儒的關門弟子。那蔡齊是誰?大宋朝第一個打馬遊街的狀元郎,幹過多年的戶部尚書,輔佐了兩代帝王的人。你董氈現在不到二十,急什麼?這段時日你在顧二郎那不也學了不少嗎?」
他把茶盞擱下,朝董氈那邊傾了傾身子,語氣認真了幾分:
「現在你父王身體漸漸調養好了,你就在汴京安安心心學習。過了年,朝廷安排好郡主的嫁娶儀式,你再回吐蕃準備迎娶郡主。那才是你該幹的事。」
董氈聽完,把信紙重新疊好,塞回信封,攥在掌心裡。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庭院裡那幾棵落盡了葉子的老槐樹,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著英國公,呲著牙笑了一下:
「世伯說得對。過了年,我就回吐蕃。到時候把顧二郎教我的那些東西,一樣一樣都用上。」
他把信封揣進懷裡,端起茶盞灌了一口,放下盞時繼續說道:
「世伯,今晚我想吃炙羊肉。」
英國公被他這忽然拐彎的話逗得笑了一聲,擺了擺手:
「行。讓廚房給你做。多擱些孜然。」
沈府。
後院的暖閣里燒著銀絲炭,銅壺坐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茶香混著炭火的煙氣,把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大鄒氏坐在窗邊的繡墩上,手裡攥著一把象牙梳子,一下一下替妹妹梳著頭髮。
鄒晏寧坐在她前面的矮凳上,背挺得直直的,一頭烏髮垂在肩上,被姐姐的手指一縷一縷地攏起來,編成松松的辮子。
大鄒氏梳著梳著,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偏過頭,看著妹妹的側臉,忽然覺得鼻頭一酸,眼眶就紅了。
她趕緊低下頭去,拿袖子蹭了蹭眼角,可那眼淚像是止不住似的,蹭完了又湧出來。
她攥著梳子的手指緊了緊,哽咽著說道:
「怪姐姐沒本事,讓你嫁到吐蕃那麼遠的地方去……」
鄒晏寧聽見這話,偏過頭來。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姐姐擱在她肩上的手背,嘴角彎了一下:
「姐姐說什麼呢?我是陛下親封的瑞安郡主,又是咱們大宋的五品女官。別的王子妃,父親都是頭人,靠的是部落。妹妹的身後,是大宋。」
她把姐姐的手攥在掌心裡,握了握:
「再說了,狄青將軍正在督建水洛城。城修好了,商道就通了。以後我寫信回來,幾日就能到。莫要憂心。」
大鄒氏還是捨不得。
她把梳子擱在案上,繞到妹妹面前坐了下來,雙手捧著妹妹的臉,仔仔細細地看著,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心裡去。
她拿拇指摩挲著妹妹的臉頰,嗓音越發顫抖:
「你嫁過去,莫要擔心我這裡。好好籠絡住你夫君的心,莫要像在家中一般嬌蠻。吐蕃不比汴京,那邊風沙大,冬天冷,你從小沒吃過苦,到了那邊要學著照顧自己……」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滾了下來,滴在妹妹的衣襟上。
鄒晏寧沒有掙開姐姐的手。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矮凳上,看著姐姐那張淚流滿面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她把姐姐的手從自己臉上拉下來,攥在掌心裡:
「姐姐,倘若三王子尊重我,我會真心換真心,好好對他。倘若勉強不來……」
她頓了頓,看著姐姐的眼睛,目光平得很:
「那妹妹我就認認真真把陛下的吩咐做好。我是大宋的瑞安郡主,嫁過去是結兩國之好。旁的,隨緣。」
大鄒氏聽完,怔了一息。
她看著妹妹那雙清清亮亮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從小在院子裡追蝴蝶、被自己寵著護著的小丫頭,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她把妹妹的手攥緊了,又鬆開,拿袖子抹了一把臉:
「行。你有主意就好。姐姐不攔你。到了那邊,有什麼事寫信回來。寫不了信就托白氏商會的人捎話。他們的人滿天下跑,消息比官府的驛路傳的還快。」
鄒晏寧點了點頭,把姐姐從地上拉起來,按回繡墩上坐著。
她轉過身,把姐姐擱在案上的梳子拿起來,塞回姐姐手裡,神情又恢復了平日那副輕快的模樣:
「姐姐接著給我梳頭髮。方才梳到一半,還沒完呢。」
大鄒氏被她這一句話逗得破涕為笑,拿梳子在妹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這丫頭,心真大。」
鄒晏寧坐回矮凳上,背對著姐姐,把頭髮攏到腦後,可嘴角是彎的:
「心不大如何能辦好陛下吩咐的差事呢?何況寧遠侯夫人私下給了我許多添妝,姐姐,我現在可硬氣的很呢。」說完她轉過頭,對著大鄒氏微微一笑。
暖閣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梳子划過髮絲的沙聲和炭盆里偶爾的噼啪聲。
二更天,延福殿後殿。
殿中燭火通明,仁宗歪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卷摺子,眉頭擰著,半天沒翻一頁。
秦悅薇坐在下首的繡墩上,手邊擱著一盞涼透了的茶,正低聲跟顧偃開說著什麼。
顧偃開端著茶盞,面色沉凝,偶爾點一下頭。三個人已經坐了三個個時辰了,從水洛城的銀錢聊到吐蕃的婚事,從西夏的亂局聊到燕雲的暗樁,全是細緻且精密的布局。
忽然,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大伴從廊道那頭快步走來,到了殿門口,躬下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可是卻帶著藏不住的急迫:
「陛下,福康公主求見。人已經到宮門口了,披頭散髮的,鞋子都沒穿,守門的禁軍攔不住,公主說……說今夜非得見到陛下不可。」
殿中三個人同時抬起頭來。
仁宗攥著摺子的手停了,偏過頭看著張大伴,眉頭擰得更緊了。
秦悅薇端著茶盞的手也停了,她偏過頭,朝殿門方向看了一眼,心裡忽然湧上一陣酸楚。
福康公主,仁宗最疼愛的女兒,從小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可是仁宗為了彌補對生母李宸妃的虧欠,把福康公主嫁給了李宸妃的侄子李瑋,李瑋此人長相醜陋,性格木訥,婆婆楊氏既粗鄙又刻薄,公主身邊的宮女太監一個個都被她尋了由頭打發走了,連公主想回次宮都要看這個婆婆的臉色。
這樁婚事,秦悅薇當時就覺得荒唐,可是那時候寧遠侯府顧偃開已經病逝,早就不在權利中心,她只能對這個可憐的公主心道可惜。
而且秦悅薇很清楚今天晚上,這個公主遭遇了什麼:
她與自己的內侍梁懷吉一起賞畫飲酒,被她那個婆婆抓了個現行,婆媳兩人廝打了起來,那個婆婆還想杖斃梁懷吉,公主深夜叩門就是為了救她!
秦悅薇偏過頭,看了仁宗一眼。
仁宗的臉色已經變了。
他把摺子往案上一擱,嗓門沉了幾分:
「讓她進來。」
張大伴應聲去了。
仁宗站起身來,在殿中踱了兩步,又停下來,朝秦悅薇和顧偃開擺了擺手:
「你們先坐著。」
兩個人沒有坐。
秦悅薇把茶盞擱下,站起身來,站在仁宗身側,輕聲說了一句:
「陛下,妾身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