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福殿,廊下。
夜風從殿檐下灌進來,把廊下那幾盞宮燈吹得晃來晃去,光影在青磚地面上忽明忽暗。
秦悅薇站在廊柱旁邊,背對著殿門,面朝那片黑沉沉的宮院。
仁宗跟在她身側,步子慢了下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幾十步。
秦悅薇停住腳,偏過頭,看著仁宗。
她沉默了一息,才開口,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陛下可記得上一世,福康公主深夜叩門的後果?」
仁宗聽見這話,嘴唇動了動,可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他偏過頭,看著廊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記得。他當然記得。前世那一夜,福康公主夜叩宮門,他當時正為儲君之事心力交瘁,只當是小兩口吵架,打發人把公主送回李家,訓斥了李瑋幾句便了結了。
為這事整個朝堂鬧的人仰馬翻,彈劾的摺子堆滿了御案。
他當時以為,夫妻吵架,過幾日便好了。
可他錯了。
秦悅薇看著他那張漸漸沉下去的臉,又開口了,嗓音比方才輕了很多:
「陛下可知上一世福康公主的命運?」
仁宗偏過頭,看著她,沉默了幾息,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話來:
「上一世,朕為了儲君之事心力憔悴,忽略了她……難道上一世,徽柔被李家磋磨了一輩子?」
秦悅薇沒有立即回答。
她低下頭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再抬起頭來時,眼裡全是淚光。
她努力整理著措辭,儘量不刺激到仁宗,可有些話總得說出口:
「上一世,陛下殯天后,李家對公主更是百倍磋磨。李瑋納了貴妾,把公主丟在偏院裡不聞不問。楊氏日日辱罵,說公主是皇家棄女。公主身邊一個貼心人都沒有,病了沒人請太醫,冷了沒人添炭火。最終公主她……」
她頓了頓,嗓子裡帶著哽咽,「最終公主鬱鬱而終。三十歲上下,便薨了……」
仁宗聽完,整個人像被一瓢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他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嚇人,嘴唇哆嗦著,眼底從震驚漸漸變成了慚愧。
他張了張嘴,聲音變得顫抖,眼淚奪眶而出:
「朕……朕錯了。朕不配做個父親。朕不該把她下嫁……」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怎麼也說不下去了。
他偏過頭,看著廊外那片黑沉沉的宮院,肩膀微微發著抖。
秦悅薇看著他這副模樣,沒有急著開口。
她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身側,等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了一句:
「陛下,一切還來得及。先去見見公主,妾身有辦法。」
仁宗偏過頭看著她,眼底那層灰暗裡終於有了一絲光。
他點了點頭,整了整衣襟,大步朝殿門走去。
秦悅薇跟在他身後,步子不快不慢。
兩個人走進暖閣時,福康公主正坐在軟榻邊。披散著頭髮,赤著一雙腳,身上的衣裳皺巴巴的,領口被扯開了一道口子,袖子上沾著泥和草屑。
她坐在那裡,兩條腿並著,腳趾蜷縮著,腳踝上被石子劃出的血痕已經凝成了暗紅色。
她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來。
看見仁宗的那一刻,她像見到了救命稻草,整個人從軟榻上彈起來,踉踉蹌蹌地朝仁宗跑過去。
跑到跟前時腳下一絆,差點摔倒,被仁宗一把扶住了胳膊。
她仰起頭,滿臉淚痕,嘴唇哆嗦著,忽然雙膝一彎,跪了下去,嗓子裡擠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父皇!女兒活不下去了!」
仁宗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看著她散亂的頭髮、紅腫的眼睛、腳踝上被石子劃出的血痕,攥著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他蹲下身去,伸手把福康公主從地上扶起來:
「起來。跟朕說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
福康公主被扶起來,可兩條腿還是軟的,靠著仁宗的胳膊才勉強站住。
她仰起頭,滿臉淚痕,嘴唇哆嗦著,斷斷續續地說道:
「李瑋……李瑋他打我。婆婆楊氏,把我宮裡的蕊兒、翠兒全打發走了。今夜李瑋喝醉了酒,闖進我房裡,拿凳子砸我。還要打殺了梁懷吉。女兒跑出來的時候,連鞋都沒穿……求父皇救救懷吉吧……」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出來,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仁宗攥著她胳膊的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他偏過頭,看著張大伴:
「去。派人把梁懷吉給朕帶回來。到了李家,問任何事什麼都不要說,把人帶回來就行。」
張大伴躬身領命,轉身快步出了殿門。
仁宗把福康公主扶到軟榻邊坐下來,拿自己的帕子遞給她,語氣比方才緩了幾分,可那緩裡頭壓著的情緒比暴怒更可怕:
「你先坐著。朕在這兒。天塌不下來。」
秦悅薇站在殿門邊,看見福康公主接過帕子時手指在發抖,看見仁宗蹲下身去替女兒穿上一雙宮人遞來的繡鞋。
他忽然開口說道:
「朕當年,不該把你嫁過去。」
福康公主聽見這話,抬起頭來,看著仁宗,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也說不出來。仁宗拍了拍她的肩:
「今晚的事,朕替你做主。往後的事,朕也替你做主。」
他偏過頭,看了秦悅薇一眼。
秦悅薇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點了一下頭。
梁懷吉被帶進延福殿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他身上的內侍官服皺巴巴的,領口被扯開了一道口子,袖子上沾著泥和草屑。
臉頰上一塊青紫的淤痕從左顴骨一直延伸到眼角,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痂。
兩隻手腕上各有一圈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人拿繩子捆過。
他走路的步子一瘸一拐,每走一步眉頭就皺一下,可進了殿門之後,他硬是把腰板挺直了,跪下行禮的動作做得端端正正,像是平日裡在御前伺候時一模一樣。
「內侍省梁懷吉,參見陛下,參見公主殿下。」
福康公主看見他這副模樣,整個人從軟榻上彈起來,蹲在他面前,伸手想碰他臉上的傷,手指頭哆嗦著,又不敢碰。
她張了張嘴,嗓子裡哽咽著:
「懷吉……他們把你打成這樣……」
梁懷吉低著頭,不敢看她,只啞著嗓子回了一句:
「公主莫哭。奴才不礙事。」
秦悅薇站在殿門邊,把梁懷吉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從梁懷吉臉上那塊青紫的淤痕掃到嘴角的裂口,從手腕上的勒痕掃到瘸著的腿,最後落在他那身被扯爛的內侍服上。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沉默。
她偏過頭,看著仁宗,嗓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冰碴子落在地上:
「陛下,連皇家內侍都能肆意毆打,李家真是好大的威風啊。」
顧偃開站在她身後,聽見這話,後脊背猛地一哆嗦。
他偏過頭,一臉驚恐地看著秦悅薇。
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
她平日裡輕易不開口,開口便是算好了每一步棋。
她今日這一句話,分量不輕。
福康公主聽見秦悅薇的話,身子顫了一顫。
她偏過頭,看著秦悅薇,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嗓音沙啞且顫抖著:
「侯夫人……今夜我與懷吉在房中賞畫飲酒,並未做任何出格之事。婆母楊氏在外頭偷窺,一口咬定我與懷吉做了不倫之事。她……她還說要把懷吉杖斃……」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滾了下來。
秦悅薇聽完,冷笑了一聲,讓殿中每個人都覺得後脊背一涼。
她偏過頭,看著仁宗,語氣平靜得很:
「陛下,捉姦捉雙,也要有憑有據。憑著一個老虔婆一張嘴,如何就把罪過定實了?今日婆媳不和,憑著一張嘴就能污衊媳婦通姦,那要律法有何用?況且……」
她頓了頓,目光從福康公主臉上掃到梁懷吉臉上:
「駙馬毆打公主,跟謀反有什麼區別?」
殿中安靜極了。
梁懷吉跪在地上,肩膀微微發著抖,可始終沒有抬頭。
福康公主站在他面前,腳踝上的血痕在燭火里已經成了暗紅色。
仁宗坐在軟榻上,慢慢的偏過頭,看著秦悅薇,目光里全是惆悵。
福康公主忽然又開口了。
她偏過頭,看著秦悅薇,嗓音里有種豁出去的坦蕩:
「侯夫人,我今天打了婆母。是她先不問緣由,指著我的鼻子說我不要臉。我忍了她三年,今夜實在忍不下去了。」
秦悅薇聽完,沒有急著接話。
她走到福康公主面前,伸手把她散亂的衣領攏了攏,又拿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然後她偏過頭,看著仁宗,語氣比方才緩了幾分:
「陛下,天家婚事,先君臣,後婆媳。臣欺君就是大逆不道。君處置臣,有何錯?」
她把帕子疊好,塞回袖中,又補了一句:
「李家這些年仗著李宸妃的恩典,仗著陛下對生母的虧欠,把公主當成了拿捏皇室的籌碼。楊氏一個老虔婆,敢在公主房裡偷窺,敢指著公主的鼻子罵,敢把皇家內侍捆起來打。她打的不是懷吉,打的是陛下的臉。」
仁宗坐在軟榻上,盯著秦悅薇看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福康公主夜叩宮門之後,他是怎麼處置的?他訓斥了李瑋,把公主送回了李家,給楊氏加封了誥命。
他當時以為這樣就算替女兒撐了腰。
可他錯了。
李家反倒是把他的警告,當成了他對李家的抬舉。
從而釀成了徽柔日後的慘劇。
仁宗把福康公主安頓在偏殿歇下之後,重新回到暖閣。
梁懷吉被內侍省的人帶下去治傷了,殿中只剩秦悅薇和顧偃開還站在原地。
仁宗在軟榻上坐下來,端起案上那盞早就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盞時,他偏過頭,看著秦悅薇,語氣儘量保持著平靜:
「侯夫人,你可有應對之策?」
秦悅薇當即就明白了仁宗的的一語雙關:
這段時日朝堂的彈劾該如何處理?
李家今天肯定不會坐以待斃,現在估計已經開始派人去御史台官員府邸遞帖子尋外援了。
李瑋的父親李用和雖然已經過世,可李家在朝中經營了這麼多年,姻親故舊盤根錯節。楊氏那個老虔婆雖然粗鄙,可李瑋的姑母是太后的舊交,幾個堂兄弟也在地方上做著官。
今夜的事一旦傳出去,明日朝堂上必定有人替李家說話。
那些人不會明著說李家打公主打得好。
他們會說:「公主打罵婆母,不修婦德。」
會說:「駙馬管教妻子是天經地義。」
會說:「皇家若因夫妻口角便處置駙馬,以後誰還敢尚公主。」
秦悅薇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看著仁宗。
她的語氣很平靜:
「陛下今夜莫要打草驚蛇。讓李家能找多少人就找多少人。他們現在越折騰,明日朝堂上就越好收拾。明日讓侯爺開口。他們若說孝道,侯爺就說君臣。他們若說禮法,侯爺就說律法。到時候,自有人為公主出頭。」
她說到這裡,忽然抬頭望向仁宗,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絲狡黠:
「到李瑋母子上殿的時候,還需要陛下演一場戲……」
仁宗聽完秦悅薇的謀劃,整個人怔在軟榻上,嘴巴半張著,半天沒合上。
他盯著秦悅薇看了好幾息,忽然覺得後脊背一陣發涼,可又夾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解氣。他當然不能殺李家的人。
李宸妃是他的生母,李家是他的母族。
他若把李家滿門抄斬,史書上會怎麼寫他?
朝野上下會怎麼議論他?
可讓李家以後乖乖和離,並且以後在汴京城夾起尾巴做人,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秦悅薇這一套謀劃,正好把他想做又不能做的事,一步一步鋪成了路。
「行。」仁宗把茶盞往案上一頓,嗓門忽然亮了幾分,「就照侯夫人說的辦。明日朝會,朕倒要看看,李家能找出多少人來替他們說話。」
他偏過頭,看著顧偃開,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
「顧侯,明日朝堂上,如果有人先開口彈劾公主,那你便開口。把火先燒起來。朕在後面坐著,看他們跳。」
顧偃開聽完,攥著刀柄的手指緊了緊,沉聲應了一句:
「臣明白。」
他偏過頭,看了秦悅薇一眼。
秦悅薇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什麼話也沒說。
仁宗站起身來,在殿中踱了兩步,忽然停住腳,偏過頭看著秦悅薇,語氣裡帶感慨:
「侯夫人,朕有時候在想,你若是男子,朕這朝堂上,怕是早就要多了一位宰相了。」
秦悅薇聽了,嘴角彎了一下,語氣依舊平靜:
「陛下過獎了。妾身不過是個後宅婦人,只是替陛下看清這朝堂上下的那些彎彎繞繞罷了。」
仁宗擺了擺手,沒有再說什麼,可他那雙老練的眼睛裡,帶了一絲如釋重負的鬆快。
天還沒亮透,包拯府上的門房就聽見門外有人叩門。
打開一看,是個裹著灰布斗篷的年輕人,帽檐壓得極低,只露出一截下巴,手裡遞過來一封信,信封上壓著一枚火漆,包拯一眼就認得出來,這是秦悅薇的私章。
他接過信,拆開封口,抽出信紙,湊到窗邊的晨光里掃了兩行。
他的眉頭越擰越緊,看到最後幾行時,猛地一巴掌拍在案面上,震得茶盞跳了起來。
「大膽李家!」包拯嗓門很大,震得廊下的家僕都縮了縮脖子,「駙馬爺竟然毆打公主!國法何在?天理何在?」
他把信紙折好,塞回袖中,大步朝門外走去,步子又急又快,緋色官袍的袍角在晨風裡翻卷著。
他上了轎子,掀開帘子對轎夫喊了一嗓子:
「去永寧書肆!快!」
與此同時,韓琦府上、文彥博府上,甚至遠在城東的范仲淹府上,都收到了同樣的一封信。
韓琦看完信,把茶盞往案上一墩:
「李家這是要翻天不成!」
文彥博看完信,沉默了好一會兒,把信紙折好塞進袖中,什麼話也沒說,可那臉色比鍋底還沉。
范仲淹看完信,嘆了口氣,把信紙在燈上點了,看著它燒成灰燼,然後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朝門外走去。
而此時,李府後院。
楊氏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手裡攥著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跟身旁的管事娘子說話。
她五十出頭,臉上橫肉堆疊,顴骨上抹著厚厚的脂粉,可那脂粉壓不住底下的粗黑皮膚,看著像一張揉皺了又攤開的舊畫。
她嗑了兩粒瓜子,把殼吐在地上,嗓門刺耳:
「公主又如何?嫁進我李家的門,就是我李家的人。打兩下怎麼了?罵兩句怎麼了?等著被群臣彈劾後,官家為了平事兒,還不得巴巴兒的把人送回來!」
她把瓜子往碟子裡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臉上浮起一層得意的笑:
「你們瞧著吧,明日朝堂上,那些御史台的官兒們,有一半兒得替咱們說話。咱們李家在朝中有人。李瑋他爹雖然死了,可他姑母還在,他堂兄還在。官家總不能為了一個嫁出去的女兒,把自家母族給抄了吧?」
管事娘子趕緊湊上來,一臉的諂媚,壓著嗓子附和道:
「夫人說得是。公主再金貴,也是李家的媳婦。她打了婆母,說到天邊去也是她不占理。明日朝堂上,那些大人們一開口,官家就得掂量掂量。」
楊氏聽完,又抓起一把瓜子,嗑得更響了。
她偏過頭,看著窗外那光禿禿的老樹,忽然哼了一聲:
「公主?哼。等這事了了,我讓李瑋把她挪到偏院去。什麼金枝玉葉,到了我李家,就是一棵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