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朝會。
天還沒亮透,宮門外的朝房裡已站滿了人。
司馬光來得最早。
他今日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朝服,腰間繫著那根舊得起了毛邊的革帶,端端正正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卷摺子,閉著眼,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誦什麼。
王陶從外頭進來,見他這副模樣,走過去低聲說了句:
「君實,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你那摺子,真打算遞?」
司馬光睜開眼,面色平靜如常:
「遞。」
王陶嘆了口氣,在他身旁坐下來,壓低嗓門:
「前夜宮裡的事,滿汴京的官員怕是都知道了。公主夜叩禁門,這是開國以來頭一遭。可陛下正疼著公主,你這摺子遞上去……」
司馬光把摺子往膝上一擱,偏過頭看了王陶一眼:
「王大人,你讀《漢書》時,可曾見漢唐公主夜叩宮門,台諫官緘口不言的?」
王陶被他這句話噎住了,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
鐘鼓響過三通,百官依序入殿。
仁宗今日來得比往常遲了一刻。
他坐上龍椅時,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張大伴在旁替他奉茶時,手微微抖了一下。
朝會照例走了幾樁邊報和錢糧,殿中氣氛尚算平緩。仁宗明顯鬆了口氣,端起茶盞正要潤口……
此時,司馬光已出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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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到丹墀中央,一躬身,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了殿中每個人的耳朵:
「臣司馬光,有本奏。」
仁宗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他身上,頓了一息,才把茶盞擱下:
「講。」
司馬光直起身,把手中摺子展開,念道:
「臣聞,宮禁之制,所以嚴內外、別尊卑、防微杜漸也。本朝自太祖立國以來,宮門啟閉皆有定時,鎖鑰歸內侍省掌管,非奉詔不得擅開。昨夜,兗國公主深夜叩擊禁門,內侍省啟門納之,中外聞之,莫不駭然。臣請陛下明察:此門一開,明日誰不可開?今夜是公主,明夜是何人?宮禁之嚴,一旦隳壞,則社稷之危,伏於蕭牆。」
他說完,把摺子雙手捧過頭頂。殿中靜得只剩下丹墀外寒風的嗚咽聲。
仁宗沒有接摺子,也沒有說話。
王陶緊隨其後出班,聲音比司馬光高了幾分,語氣也更急:
「臣王陶,附議司馬光所奏。昨夜公主叩門之事,其因由更是駭人聽聞。臣聞,公主在宅中與內侍梁懷吉對飲賞畫,駙馬生母楊氏窺見,公主怒而毆之,楊氏欲杖斃懷吉,公主遂深夜入宮求救。臣請問陛下:公主與內侍對飲,是何禮制?駙馬宅中之事,竟鬧到夜開禁門,是何體統?本朝公主下嫁,自有法度,若公主皆如此,則駙馬何以自處?宗室何以自安?」
殿中幾個老臣已經開始微微點頭了。
禮部侍郎悄悄看了仁宗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
仁宗的手指按在茶盞蓋上,指節微微發白。
司馬光見仁宗不接摺子,又把摺子捧高了一寸,語氣加重了幾分:
「臣還有一言。梁懷吉者,一內侍耳。以公主之尊,與之朝夕相處,勾當公主宅,此已違制。更有甚者,昨夜之事,楊氏之所以窺見,是因公主與懷吉深夜獨處。此事傳揚出去,天下人將如何議論公主?如何議論陛下?臣為陛下惜,為公主惜。」
他說到「為公主惜」幾個字時,聲音微微顫了一下。
仁宗終於開口了,嗓音有些啞:
「司馬光,你是在教朕如何做父親?」
司馬光把摺子收回胸前,抬起頭,直視龍椅上的仁宗:
「臣不敢。臣只是在提醒陛下,陛下是天下人的父親,然後才是公主的父親。」
這句話一出,殿中好幾個官員倒吸了一口涼氣。
仁宗冷眼看著他,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偏過頭,看著張大伴,嗓音低沉:
「傳福康公主,內侍梁懷吉,入殿。」
殿中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傳公主和內侍入殿,大朝會上這是開國以來頭一遭。
幾個老臣面面相覷,司馬光和王陶也愣了一瞬,可誰也沒有開口阻攔。
福康公主從殿門外走進來時,滿殿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換了一身公主朝服,緋色的錦袍,金線繡的鸞鳥紋樣,腰間束著玉帶,頭上戴著九翬四鳳冠。
那身朝服把她襯得端端正正,腰背挺得筆直,步子不急不緩,像是平日裡入宮朝覲時一模一樣。
可當她的臉轉過來,迎著殿中那些目光時,所有人都看見了:
公主左臉頰上一道暗紅色的巴掌印,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腫得老高。
右耳垂上有一道暗紅色的血痂,耳垂上的裂口還沒有完全癒合。
她昂著頭,一步一步走到丹墀中央,跪下行禮,動作端端正正,可那跪下去的姿勢里有一種硬撐著的僵直。
殿中安靜極了。
幾個離得近的老官員都目露不忍,有人低下頭去,有人別過臉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包拯站在班列中,攥著笏板的手指捏得咯咯響,那雙素來沉穩的雙眼裡翻湧著壓不住的火。
韓琦站在他旁邊,嘴唇抿成一條線,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穩住。
司馬光和王陶站在丹墀另一側,看著福康公主臉上那道巴掌印,兩個人的臉色從從容變成了錯愕,從錯愕變成了無地自容。
他們昨日見過楊氏:
那個老虔婆哭天搶地,中氣十足,臉上半點外傷也沒有。可眼前的公主,左臉頰的巴掌印腫得老高,耳垂上的血痂還沒脫落。
他們方才念的那些摺子上的話,此刻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裡。
梁懷吉跟在福康公主身後進了殿。
他臉上的青紫淤痕比昨夜更明顯了些,嘴角的裂口上塗了藥,可那藥膏也遮不住底下的暗紅。
手腕上纏了紗布,走路時一條腿還是微瘸著。他跪在福康公主身後,頭埋得很低,肩膀微微發著抖。
仁宗坐在龍椅上,看著跪在丹墀中央的女兒,看著她臉上那道巴掌印,看著她耳垂上的血痂。
他張了張嘴,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李家如此折辱皇家血脈,是要謀反不成?」
一道渾厚的聲音從班列中響起,震得殿壁上的宮燈都晃了兩晃。
滿殿的人循聲望去,只見寧遠侯顧偃開從班列中走出來,一身玄色朝服,面色沉得像一潭深水。
他走到丹墀中央,站在福康公主身側,朝仁宗拱了拱手,一聽就知道他在極力壓制著憤怒:
「陛下,臣顧偃開,有本奏。」
仁宗偏過頭看著他:
「講。」
顧偃開直起身,偏頭看了福康公主一眼,又轉回去看著仁宗:
「臣聞,天家婚事,先君臣,後婆媳。公主者,君也。駙馬者,臣也。臣毆君,是為大逆。楊氏者,駙馬之母,誥命之身,本應謹守臣道,以禮侍君。可她竟敢在公主宅中偷窺,指著公主的鼻子辱罵,還敢把皇家內侍捆起來毆打。她打的不是懷吉,她打的是皇家的臉。她辱的不是公主,她辱的是大宋的國體。」
他頓了頓,嗓門忽然拔高了半度,讓滿殿的人都後脊背一涼:
「本朝律法明明白白寫著:毆傷皇親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楊氏母子打的是公主,是陛下的親生骨肉。若按律法論處,他們該杖多少?流多遠?還是說,李宸妃的母族,就能凌駕於國法之上?」
殿中徹底安靜了。
司馬光和王陶站在丹墀另一側,看著顧偃開那張沉得像鐵鑄的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福康公主,嘴唇動了動,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包拯忽然從班列中走出來,站在顧偃開身側:
「臣包拯,附議寧遠侯所奏。律法面前,沒有皇親國戚。楊氏母子毆傷公主,便是毆傷皇親。請陛下依律論處。」
韓琦也站了出來,一派義正言辭:
「臣韓琦,附議!」
文彥博站了出來:
「臣文彥博,附議!」
歐陽修站了出來:
「臣歐陽修,附議!」
一個接一個,班列中陸續走出十幾位大臣,齊刷刷站在了顧偃開身後。
仁宗坐在龍椅上,看著丹墀中央站成一排的大臣們,鬆了一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偏過頭,看著福康公主:
「徽柔,你起來。」
福康公主抬起頭來,看著仁宗,眼淚滾了下來,可她沒有哭出聲。
她撐著地面站起來,腰背挺得筆直,朝仁宗深深彎下腰去。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又響了起來。
出列的是一位年過半百的禮部侍郎,姓張名望,鬚髮半白,看著倒是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可嗓門卻不小:
「陛下,臣有一言。公主與內侍深夜相會,飲酒賞畫,此事無論因由如何,終究有辱皇家體面。內侍梁懷吉,身為近侍,不知避嫌,反在深夜陪侍公主飲酒,此風斷不可長。臣請陛下懲處此人,以正宮闈之規。」
顧偃開聽完,偏過頭看了張望一眼。
那一眼不重,可讓張望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顧偃開收回目光,朝仁宗拱了拱手,嗓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張大人,梁懷吉從小就是公主的隨身內侍,從公主三歲起便伺候在側,公主的飲食起居,哪一樣不是他經手的?公主在自家院子裡與自家僕人小酌一杯,賞一回畫,張大人,敢問,哪裡來的有損皇家顏面?」
張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被顧偃開的目光壓著,那話堵在嗓子眼裡,沒擠出來。
顧偃開偏過頭,看著跪著的梁懷吉,語氣平靜得很:
「再說楊氏。她身為婆母,堂堂誥命,夜窺公主內院。她看見了什麼?什麼也沒看見。可她栽贓不成,反咬一口,污公主與內侍有染。張大人,你方才說『有辱皇家體面』,這辱的,到底是公主,還是楊氏自己?」
他頓了頓,忽然把嗓門拔高了半度:
「一個老虔婆,夜半三更趴在兒媳的院牆上偷看,看完了還往媳婦頭上潑髒水。她打的什麼主意?她是想拿公主的名節做籌碼,拿捏皇家!張大人,你想好了再開口!」
張望被他這一番話堵得面紅耳赤,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擠出一句:
「臣……臣只是就事論事……」
顧偃開冷哼了一聲,沒有再看張望,轉過身來,朝仁宗拱了拱手:
「陛下,臣請陛下依律論處楊氏母子,並請陛下下旨,准福康公主與李瑋和離。天家婚事,既已恩斷義絕,不如好聚好散。留著一樁爛了的姻緣,對公主,對李家,對皇家體面,都沒有半分好處。」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包拯看了一眼顧偃開,搖了搖頭,心裡嘀咕著:
這個顧侯,真是深藏不露,平時沉默不語,關鍵時候他能頂半個御史台。
那些站在顧偃開身後的老臣們紛紛點頭。
包拯朝仁宗拱了拱手,聲音又清又正:
「臣附議寧遠侯所奏。請陛下准公主和離,並依律處置李瑋母子。」
韓琦也站了出來:「臣附議!」
文彥博站了出來:「臣附議!」
歐陽修站了出來:「臣附議!」
一個接一個,班列中又走出十幾位大臣,齊刷刷站在了顧偃開身後。
最後整個武將那一面都站到了隊伍後面,聲音差點掀翻金鑾殿:
「臣等附議,請陛下准許公主和離!」
這個陣仗讓站在原地的司馬光和王陶,臉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淌。
張望偏過頭,朝班列中幾個平日走得近的官員使了個眼色,可那幾個人要麼低頭看腳尖,要麼把臉別向另一邊,沒有一個敢站出來附和他的。
他只得攥著笏板,把摺子往袖子裡一塞,退回了班列,再沒有開口。
仁宗坐在龍椅上,看著丹墀中央站成一排的大臣們,又看了看退回去的張望,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偏過頭,看著福康公主。
福康公主還站在丹墀中央,腰背挺得筆直,臉上那道巴掌印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她感覺到仁宗的目光,抬起頭來,看著仁宗,嘴唇動了動,可什麼也沒說。
仁宗忽然開口,聲音不大:
「傳李瑋與楊氏進殿。」
李瑋和楊氏被帶上金鑾殿時,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們身上。
李瑋走在前頭,兩條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發顫。
他身上那件靛藍色的錦袍皺巴巴的,領口歪著,頭髮散了幾綹貼在額角,他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敢往兩邊看。
楊氏跟在他身後,昂著頭,下巴揚著,臉上橫肉繃得緊緊的,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地掃過滿殿的官員,最後落在龍椅上的仁宗身上,嘴角往下壓了壓,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委屈相。
押送他們的禁軍退到殿側,滿殿的目光便都落在了母子二人身上。
沒等仁宗開口,楊氏的嗓門先亮了起來:
「陛下!臣婦冤枉啊!」
她一邊喊一邊撲通跪了下去,可那跪的姿勢里沒有半分恭敬。
她雙膝一著地,便捶胸頓足地哭嚎起來:
「臣婦冤枉!公主她不守婦道,與內侍深夜飲酒,臣婦為李家門楣計,好言相勸,公主反將臣婦打傷!陛下您看看臣婦這把老骨頭……」
她說著便去擼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淺淺的紅痕,那是今早自己拿指甲摳出來的。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嗤笑聲。
幾個老臣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鄙夷。
司馬光站在丹墀一側,看著楊氏那副撒潑打滾的模樣,嘴唇動了動,可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再看向眼前的公主,左臉頰的巴掌印腫得老高,耳垂上的血痂還沒脫落。
他攥著笏板的手指緊了緊,低下頭去。
楊氏見無人喝止她,嗓門又拔高了半度,一邊哭一邊拿手指著福康公主,唾沫星子橫飛:
「公主進了我李家的門,就是我李家的人!臣婦教她守婦道,她倒好,反手就打!陛下若是不給臣婦做主,臣婦就一頭撞死在這金鑾殿上!」
她說著便作勢要往殿柱上撲,被她身旁的李瑋一把拽住了袖子。
李瑋拽著她,自己也站不穩,兩個人踉蹌著退了兩步,差點撞翻旁邊的銅鶴香爐。
滿殿的官員都皺起了眉頭。
包拯攥著笏板的手指捏得咯咯響,韓琦臉色鐵青,文彥博別過臉去,連素來沉著的歐陽修都抿緊了嘴唇。
仁宗坐在龍椅上,從頭到尾沒有開口。
他安安靜靜地看著楊氏在金殿上撒潑,看著她哭,看著她嚎,看著她拿手指著福康公主的鼻子罵。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眼睛深處翻湧著滔天怒火。
楊氏嚎了一陣,見仁宗不接話,膽子更大了幾分,嗓門又拔高了半度,拿手指著梁懷吉的方向:
「就是這個閹奴!勾引公主,壞我李家門風!陛下若不將他杖斃,臣婦不服!」
仁宗忽然站了起來。
滿殿的文武百官同時抬起了頭。
仁宗從龍椅上走下來,一步一步,靴底踩在金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過丹墀,走過班列,走過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們身旁,一直走到李瑋面前。
滿殿的人都愣在了原地,連楊氏的哭嚎都停了一瞬。
仁宗站在李瑋面前,低著頭看著他。
李瑋跪在地上,縮成一團,連頭都不敢抬。
仁宗忽然伸出手,拽住了李瑋的袖子。
他拽得很輕,可那力道讓李瑋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仁宗偏過頭,看著跪在一旁的楊氏,又轉回來看著李瑋,嗓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殿中每個人的心口上:
「既然你們李家把朕的女兒當成下人,那麼……」他頓了頓,鬆開李瑋的袖子,偏過頭,朝龍椅方向抬了抬下巴,「朕的龍座,便讓給你坐吧,如何?」
滿殿死寂。
楊氏張著嘴,臉上的橫肉僵住了,那聲嚎了一半的哭腔卡在嗓子眼裡,不上不下。
李瑋跪在地上,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額角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金磚上,啪嗒啪嗒的響。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們齊齊抬起頭來,看著仁宗站在丹墀中央的身影,看著他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忽然覺得後脊背一陣發涼。
仁宗沒有再看李瑋。
他轉過身,朝龍椅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腳,偏過頭,看了張大伴一眼:
「傳朕旨意。李瑋毆傷公主,革去一切官職,杖一百,流三千里。楊氏誥命追回,杖八十,同流。李瑋與福康公主,即日和離。李家的田產鋪子,查抄充公,賜還公主,以補嫁妝之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殿的文武百官:
「從今往後,誰再敢拿天家婚事當籌碼,誰再敢拿公主的名節做文章……朕的刀,不會留情。」
他說完,重新坐上龍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盞時目光落在楊氏那張灰白的臉上,忽然補了一句:
「楊氏,你方才說想一頭撞死在這金鑾殿上。朕的殿柱就在那兒,你撞吧。撞完了,朕讓人把你的屍首送回李家。」
楊氏渾身一顫,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後抽了一鞭子,癱坐在地上,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李瑋跪在她旁邊,頭埋得更低了,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是在哭還是在抖。
滿殿的文武百官齊齊跪下,三呼萬歲。
福康公主站在丹墀中央,看著癱在地上的楊氏母子,看著龍椅上那個為她做主的父親,腰背挺得筆直,兩行熱淚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