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朝,一群官員三三兩兩的走出了金鑾殿。
冬日的日頭那蒼白的光落在琉璃瓦上,把整座皇城照得明晃晃的。
韓琦走在最前頭,展開兩條胳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一臉的興奮:
「今天的朝會真讓老夫覺得痛快!真沒想到顧侯的嘴也這般利索,一個人把司馬光他們仨堵得啞口無言。這就是人不可貌相!平日裡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屁來,關鍵時候那張嘴比御史台那幫人還狠!」
歐陽修走在他身側,冷哼了一聲,卻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欣慰:
「顧侯今日那番話,句句說在點子上。先君臣後婆媳,毆傷皇親按律論處,拿公主名節做籌碼便是拿捏皇家。別看他平日裡不聲不響,心裡頭那本帳清楚得很。」
他把袖子攏了攏,偏過頭看了一眼走在後頭的包拯:
「包大人,你說是不是?」
包拯沒有接話。
他低著頭,眉頭擰著,步子不緊不慢,像是在想什麼事。
文彥博走在他旁邊,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如釋重負的幸慰:
「幸虧開了女科新政。要不然公主今日便沒這麼名正言順的和離了。你們想想,若是從前,台諫官一彈劾,公主自己先矮了三分,陛下再疼女兒也架不住滿朝文武的唾沫星子。可如今有了女科,女子也能科考,也能入朝,公主和離便成了天經地義的事。律法面前,男女都一樣。」
韓琦聽完,點了點頭,嗓門也低了幾分:
「文大人說得在理。女科新政開了不到兩年,今日便見著好處了。」
三個人說著說著,腳步慢了下來。
包拯一直沒開口,韓琦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包大人,想什麼呢?難不成你覺得今日這場面還不痛快?」
包拯抬起頭來,看了三人一眼,沉默了一息,才開口,語氣裡帶著凝重:
「痛快是痛快。可你們想過沒有,公主身邊那個內侍,梁懷吉,留在公主身邊終究是個麻煩。」
他頓了頓,目光從韓琦臉上掃到歐陽修臉上,又掃到文彥博臉上:
「今日朝堂上,王陶的摺子里寫得明明白白,公主與內侍深夜對飲,飲酒賞畫。楊氏為什麼敢往公主頭上潑髒水?就是因為她抓住了這個把柄。公主和離之後,梁懷吉怎麼辦?若把他趕走,那便坐實了二人有私的傳言。若把他留下,朝堂上那些御史能善罷甘休?」
韓琦聽完,眉頭也擰了起來。
歐陽修端著袖子,沉默不語。
文彥博嘆了口氣,正要說什麼……
「不麻煩。」一道聲音從身後響起來,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幾個人回頭一看,來人正是顧偃開。
他一身玄色朝服,步子不急不緩。
他走到四人面前,朝幾位大人拱了拱手,不緊不慢的說道:
「處理掉梁懷吉,就坐實了二人有私。所以梁懷吉必須留在公主身邊,而且陛下還要提拔他。」
韓琦一愣:「提拔他?」
顧偃開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四張帶著困惑的臉,語氣非常平靜:
「公主和離之後,無論是回宮住,還是賜公主府另居,梁懷吉必須隨侍左右。他是公主從三歲起就跟著的近侍,公主的飲食起居、外出赴宴、進宮朝覲,哪一樣不是他經手的?若把他調走,公主身邊連個貼心人都沒有。到時候朝堂上那些人再一彈劾,說公主身邊無人照應,出了事誰擔著?」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包拯臉上:
「包大人方才擔心的事,反過來想就通了。梁懷吉留在公主身邊,就是替陛下看顧著公主,現在除了他,陛下還能信誰。更何況誰再敢拿公主的名節做文章,梁懷吉第一個不答應。他伺候了公主二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公主的為人。」
包拯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臉上的凝重才慢慢的鬆了下來。
他朝顧偃開拱了拱手,語氣變得緩和:
「顧侯說得對。是老夫想窄了。」
顧偃開擺了擺手,沒有再多說,轉身朝宮門方向走去。
韓琦看著他的背影,咂了咂嘴:
「這個顧侯,平日裡悶葫蘆一個,今日倒是一鳴驚人。」
歐陽修端著袖子,嘴角彎了一下,什麼話也沒說。
寧遠侯府。
顧廷燁在書房裡,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猴子,來回踱著步,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咚咚響。
他一會兒趴在窗台上朝外頭張望,一會兒走到案邊拿起茶盞灌一口涼茶,一會兒又坐下來翻兩頁兵書,翻了兩行便摔在案上。
向媽媽端著點心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副光景,忍不住笑了一聲:
「二公子,您這是在幹什麼呢?」
顧廷燁偏過頭,呲著牙,一臉急躁:
「幹什麼?沒事幹!母親今天不讓我去上朝,這麼大的熱鬧,我連看一眼都沒看成!」
秦悅薇坐在花廳里,正修著一盆暖房裡剛送來的牡丹。
她拿小剪子一下一下修著枝葉,動作不緊不慢的,聽見顧廷燁的腳步聲從廊道那頭傳過來,連眼皮都沒抬。
顧廷燁衝進花廳,一屁股坐在她對面:
「母親,你為何要讓兒子告假在家?那麼大一場熱鬧,你都不讓兒子去看看!父親一個人去了,萬一被人堵了怎麼辦?萬一司馬光他們群起而攻之怎麼辦?」
秦悅薇拿剪子剪掉一片枯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的說道:
「你不去,你父親足夠跟那些人周旋了。你去了一張嘴,火候就太大了。」
她把剪子擱在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司馬光那個人,認死理,但心不壞。他遞摺子是職責所在,不是跟李家穿一條褲子的。你父親在朝堂上把君臣大義一擺,把律法條文一攤,他自己就想明白了。可你若去了,你那嘴上沒把門的,三句話就能把人氣得跳起腳來。到時候,本來是講理的事,就變成了鬥氣的事,反而不好收場。」
顧廷燁聽完,呲著牙,想反駁又找不到話。
他抓起案上一塊點心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那兒子總得知道今日朝堂上發生了什麼吧。」
秦悅薇把茶盞擱下,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正要開口,向媽媽從外頭走進來,臉上帶著笑:
「夫人,表小姐回來了。」
顧廷燁一聽就當場愣住:
「秦寶珠?她今天這是怎麼了?上次我讓她配副藥她都說忙,直接推給表妹夫,今天怎麼有空來的?」
秦悅薇沒搭話,但是放下了手中的花剪。
不一會,院子裡出現了一個帶著灰色兜帽的身影。
秦寶珠走進花廳,摘下了兜帽,福了福身子:
「寶珠見過姑母,見過表哥。」
秦悅薇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目露驚慌:
「你親自去的?」
秦寶珠微微一笑說道:
「讓學徒去,我不放心,萬一藥下重了把人毒死怎麼辦?我便自己去了。」
一句話讓顧廷燁目瞪口呆:
「什……什麼?!下藥?給誰下藥?」
秦悅薇一臉嫌棄的看了顧廷燁一眼,繼續問道:「她會啞多久?」
只見秦寶珠那未施粉黛的臉上露出一絲邪魅的笑容,讓旁邊的顧廷燁看的心裡直發寒:
「沒有我的解藥,她永遠都說不了半個字……」
秦悅薇聽了嘴角噙著笑,點了點頭:
「做得好。那老虔婆也是個沒福氣的,流放三千里,這輩子恐怕都吃不到你的解藥了。」
秦寶珠又福了福身子:
「姑母,寶珠今天有一家產婦需要助產,便不叨擾了。」
剛要離去就被秦悅薇叫住,遞給她一個食盒,心疼的說道:
「看看你這些天熬的,臉都熬黃了,這裡面是茯苓膏,你帶著吃。」
秦寶珠接過食盒福了福身子,一臉的感動:
「寶珠多謝姑母疼惜!」
說完便轉身快速離開了。
顧廷燁看著秦寶珠遠去的背影,打了個寒噤。
「母親,那老虔婆都流放三千里了,為何咱們還要追著咬一口?」
秦悅薇又拿起花剪,咔嚓一剪剪掉了一截蔫兒花:
「楊婆子那張嘴,就是福康公主的後顧之憂。我本來想要了她的老命的,可又不想給公主和自己造殺孽,就只能封她的口了。」
她把剪下來的蔫花擱在案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流放三千里,路上要走幾個月。幾個月里,楊婆子但凡逮著機會跟押解的公人說上一句話,公主的閒話就能從汴京傳到嶺南。封了她的口,她就只能幹瞪眼。到了流放地,就算她想寫字告狀,一個不識字的鄉下婆子,拿什麼寫?」
顧廷燁聽完,沉默了一息,忽然覺得後脊背的涼意又爬了上來。
他偏過頭,看著秦悅薇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秦悅薇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便放下了茶盞,什麼話也沒再說,只是重新拿起花剪,又對著那盆牡丹開始修修剪剪,咔嚓咔嚓的聲響在花廳里輕輕的迴蕩著。
湖心亭。
冬日的晚風從湖面上灌過來,把亭角掛著的銅鈴吹得叮叮噹噹地響。
亭子裡那隻銅炭盆燒得正旺,炭火通紅。
仁宗坐在石案後面,面前擺著一壺溫好的茶和幾碟子乾果,手裡攥著一卷摺子,半天沒翻一頁。
張大伴從迴廊那頭引著一個人走過來。
那人步子一瘸一拐,左腿走路時微微拖著,臉上的青紫淤痕已經褪了些,可嘴角的裂口還結著薄痂,手腕上的紗布換過了,纏得整整齊齊。
梁懷吉走到亭子跟前,跪下行禮,動作端端正正,像是平日裡在御前伺候時一模一樣。
仁宗放下摺子,打量著他。
打量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
「懷吉,你侍奉公主多少年了?」
梁懷吉抖動著嘴唇,但還是清清楚楚地答道:
「回稟陛下,算上今年,已經整整二十年了。」
仁宗看著他強壓下去的驚惶,看著他跪在地上卻把腰板挺得直直的模樣,忽然嘆了口氣,指了指案對面的矮凳:
「坐下,陪朕說說話。」
梁懷吉打了個激靈,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
「奴才不敢。」
仁宗皺起眉頭,嗓門沉了幾分:
「讓你坐,你就坐。朕有話問你。」
梁懷吉聽了,才小心翼翼地起了身,走到矮凳邊上,只挨著半寸邊沿坐下來,腰背繃得像一張弓。
仁宗看著他的眸子。
那眸子很清澈,就像二十年前他從一眾小內侍里第一眼看到的一樣。
二十年了。
這雙眸子陪著徽柔長大,陪著徽柔嫁到李家,即使在李家受了那麼多磋磨和委屈,卻一直沒有改變,這得有多麼的可貴。
仁宗忽然覺得心口堵了一下。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盞時語氣緩了幾分:
「你說,朕應該是繼續讓徽柔住在宮裡,還是給她開個公主府,讓她出府單過呢?」
梁懷吉聽了,立馬低下頭去,聲音壓得極低:
「奴才不敢揣度聖意……」
仁宗聽完,把茶盞往案上一頓,嗓門忽然拔高了半度:
「朕問的是你!不是讓你猜朕的心意!對於徽柔的喜好,在整個汴京城裡,誰還比你更了解她?」
梁懷吉被這一聲震得打了個哆嗦,肩膀縮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從矮凳上滑下來,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
「陛下,公主在李家受盡磋磨,不想再嫁人。請陛下允准公主留在陛下身邊吧。若是陛下執意公主出府單過,那就請把奴才調回內侍局。」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梁懷吉,看著他額頭頂著地面,肩膀微微發著抖,忽然開口:
「為何?為何出府單過就要把你調離?」
梁懷吉的額頭抵著地面,聲音從底下悶悶地傳上來:
「因為奴才跟公主出府,又要遭人非議,恐壞了公主聲譽。倘若把奴才調離,那些非議便不會再有了。」
仁宗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你起來坐著說話。」
梁懷吉慢慢起來,坐回矮凳上,只挨著半寸邊沿。
仁宗看著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忽然覺得嗓子眼裡堵得慌。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盞時語氣忽然沉了幾分:
「把你調離,豈不是正巧坐實了你們兩人有私?」
一句話,才讓梁懷吉品出味兒來。
他的眼睛忽然睜大了,嘴唇動了動,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又滑下矮凳,跪在地上:
「都怪奴才考慮不周,請陛下責罰。」
仁宗看出梁懷吉明白了這裡面的彎彎繞繞,這才放了心。
他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隨意:
「行了,起來坐著。朕還沒說完。」
梁懷吉又坐回矮凳上,這回沒有隻挨著半寸了,坐實了些。
仁宗看著他,語氣忽然變得十分平靜:
「福康宮已經收拾出來了。以後你就是福康宮的掌事內侍,繼續侍奉徽柔。另外,還要負責書畫院的差事。你可願意?」
一句話,讓梁懷吉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撲通一聲再次跪下,聲音里強壓住的哽咽:
「奴才謝主隆恩……」
仁宗又補了一句,嗓門忽然拔高了半度:
「以後不管是誰,再編排你跟徽柔,你必須當場給朕罵回去。誰要是找你麻煩,你就告訴他,讓他來找朕!」
梁懷吉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肩膀一聳一聳的。
過了好一會兒,才從臂彎里悶悶地傳出一句話來:
「奴才……記住了。」
仁宗擺了擺手,讓他起來。
梁懷吉站起身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樣。
仁宗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
「懷吉,朕問你最後一件事。徽柔在李家這些年,最開心的一天是哪一天?」
梁懷吉站在矮凳邊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落得穩穩的:
「回陛下,是去年上元節。公主在宮裡陪陛下看完燈,回李家的路上,在馬車裡跟奴才說了一句話。她說,『懷吉,今晚的燈真好看。父皇給的那盞兔子燈,我要掛在房裡,天天看著。』」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案上那壺溫著的茶上,「那天晚上,公主回到李家,把兔子燈掛在了床頭。可第二天一早,楊氏就讓人把燈摘了,說『宮裡出來的東西,只會讓公主心思浮躁』。」
亭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仁宗坐在石案後面,攥著茶盞的手指緊了緊。他偏過頭,看著亭外那片灰濛濛的湖面,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著梁懷吉,語氣變得很溫柔:
「懷吉,往後徽柔在福康宮,想掛什麼燈就掛什麼燈。你們想什麼時候賞畫就什麼時候賞畫!」
梁懷吉站在矮凳邊上,朝仁宗深深的彎下腰去:
「奴才,記住了。」
湖心亭外,臘月的風還在刮,銅鈴還在響。可亭子裡的炭火,比方才燒得更旺了些。
這時,張大伴快步走了過來,趴在仁宗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仁宗的表情頓時變了變,但很快又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