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利旺榮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案上放著那捲牛皮信。
信不大,捲成細細的筒,是他侄子野利扎吉的親筆,走的是野利家族專屬的暗樁。
他方才隔著火烤了烤,牛皮才慢慢變軟。
他慢慢的將牛皮展開,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沉默了很久。
牛皮上寫得清清楚楚:
三千野利子弟沒死,只是被俘。吐蕃人沒有殺他們,也沒有打他們。那兩個漢人軍師當眾替野利桑啟正了名,說桑啟將軍沒有投奔吐蕃,沒有跟吐蕃王喝過一碗酒,沒有收過吐蕃王一兩金銀。
他在吐蕃大營里關了七天,每天有人送酒送肉,他一口沒動。
吐蕃王親自送他出城,他騎馬走在前面,沒有回頭。
因為他想讓留在吐蕃的士兵活下去。
溫寧還說:李元昊殺野利桑啟,只是想單純的打壓野利家族。而現在無論野利家如何表達忠誠,李元昊都不會信了。回去,就是死。不回,野利家就還有一口氣。
信的最後還寫著幾行字,是一個侄子的心裡話:
叔父,吐蕃人和漢人讓我們通知家裡人,馬上離開西夏。去吐蕃,去大宋,自己選。兩邊都有人接應,白氏商會幫我們遞消息報平安。叔父,我不想讓妹妹和母親死在李元昊手裡。
野利旺榮睜開眼,盯著案上那張牛皮,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想起野利桑啟被處死那天,李元昊只讓一個內侍傳了口諭。
他想起自己被削去兵權那天,王庭親軍闖進營帳,把他們的刀一把一把收走,把野利家族的子弟像趕牲畜一樣趕進王庭親軍。
他想起那些日子,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長嘆一聲,心裡卻糾結著:
不安排撤離,野利家族就等著滅族。
安排撤離,就代表著整個野利家族背叛西夏。
可是皇后怎麼辦?
太子怎麼辦?
他的妹妹野利氏,是李元昊的皇后。
他的外甥寧令哥,是李元昊的太子。
他若把家人撤走,李元昊第一個就會拿皇后和太子開刀。
他若不撤,野利家幾千口人,一個都活不了。
野利旺榮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胸口一起一伏。
他攥著扶手的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指節泛著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朝書房門外喊了一嗓子:
「把少爺叫來。」
管家巴登應聲去了。
不多時,野利扎齊從廊道那頭快步走來。
他是野利旺榮老來得的兒子,娘身體不好,爹又常年在外帶兵,府里沒人管得住他。
他平日裡最愛看書,什麼書都看,正經的經史子集看,閒書雜書也看。
可此刻他走進書房時,臉上那層少年人特有的鬆快收了,換上來一種說不上來的凝重。
他看見父親靠在椅背上那副模樣,看見案上攤著一張牛皮,心裡便有了幾分底。
野利旺榮把牛皮從案上拿起來,朝他扔了過去。
野利扎齊伸手接住,展開看了一眼。
他掃了兩行,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又看了一遍,雙手都在顫抖著。
他抬起頭來,看著父親,可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野利旺榮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這個他最寵愛的兒子:
「看完了?現在馬上回去收拾行李,帶著你母親和妹妹,今晚就走。去大宋,去吐蕃,自己選。不要再回來,也永遠不要告訴別人自己的是野利家族的人!」
野利扎齊攥著牛皮的手指緊了緊。
他偏過頭,看著父親,眼眶忽然紅了:
「那父親你呢?」
野利旺榮看著兒子那張臉,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想起扎齊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拿小手揪他的鬍子,一邊揪一邊笑。
他想起扎齊第一次騎馬,摔下來磕破了膝蓋,哭著跑來找他。
他想起扎齊第一次跟著他進軍營,看著那些刀槍劍戟,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他想起那些日子,心裡揪著疼。
「我必須留下。」他把嗓音壓得很低,可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你姑媽,你表哥還在宮裡。我要是走了,李元昊第一個拿他們開刀。我留下,李元昊還得掂量掂量。野利家幾千口人,不能全折在這裡。你帶著你母親和妹妹走,能走一個是一個。」
野利扎齊站在原地,攥著那張牛皮,眼淚滾了下來。
野利旺榮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淚。
他偏頭喊了一聲:
「巴登,回家領著你一家老小,跟少爺一起逃命去吧!」
管家巴登已經在外面把父子在屋裡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含著眼淚走了進來,單膝跪在野利扎齊跟前:
「求少爺帶著我一家老小離開,老奴不想離開老爺!」
野利旺榮指著野利扎齊,咬著牙不耐煩的吼道:
「巴登,你看看這小子,他自己能頂起來嗎?你不跟著,我放心不下!你是想抗命不成?快滾!帶著這個不孝子馬上離開!別等我發火!」
野利扎齊含著眼淚低下頭去,把那張牛皮疊好,放在書案最顯眼的位置上。
他轉過身,扶起管家巴登,輕聲說道:
「巴登,聽父親的,這麼多人,我一個人照顧不來……你得跟著我,父親才能放心……」
二人朝書房門口走去。
巴登走了兩步又停住腳,回過頭來,看著老主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巴登,永遠忘不了老爺……」
野利扎齊的眼淚即刻奪眶而出,但是他還是拉起來巴登,看向父親。
野利旺榮站在案邊,背對著窗,面朝著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可他那雙混濁的眼睛裡,卻閃著淚光。
野利扎齊看了一息,收回目光,扶著巴登大步出了書房。
廊道里傳來二人急促的腳步聲,和巴登的嗚咽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野利旺榮獨自站在書房裡,聽著那腳步聲遠去,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堵了半輩子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到案邊,重新坐下來,拿起那張牛皮,湊到燈下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把牛皮折好,塞進袖中,走進了茫茫的黑夜中。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
西夏王庭就炸了鍋。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王庭的值夜禁軍。
天蒙蒙亮時,一個巡夜的什長帶著兩個兵士沿街巡查,走到野利府那條巷子口時,忽然停住了腳。
他偏過頭,朝巷子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快步走了進去。
野利府的正門大開著,門板上那兩個銅環在晨風裡叮叮噹噹地晃著,可門房裡空無一人。
什長站在門口愣了一息,拔腿往裡跑。穿過前院,穿過中堂,穿過書房,穿過內宅——每一間屋子都敞著門,每一間屋子都空空蕩蕩。
家具還在,箱櫃還在,可箱蓋全開著,衣裳被褥全不見了。
廚房裡的灶台冰冷,糧缸里只剩幾粒散米。
馬廄里的馬全沒了,車棚里的車全沒了,連後院那幾隻雞都沒留下一隻。
什長站在野利府的正堂里,後脊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他轉過頭,朝那兩個兵士喊了一嗓子:
「去!稟報國相大人!野利府空了!」
兩個兵士撒腿就跑,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宅子裡咚咚響。
什長獨自站在正堂里,看著滿地的狼藉,忽然覺得後脊背的涼意爬到了後腦勺。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半個時辰,幾個王庭大臣便陸續趕到了野利府門前。
最先到的是國相,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常服,面色沉得像一潭深水。
站在野利府的正堂里,看著滿地的狼藉,看了好一會兒,眉頭擰成一團。
緊接著,幾個王庭重臣也到了。
有人站在前院,看著敞開的正門,臉色發白。有人站在廳里,看著敞開的箱櫃,嘴唇直哆嗦。
有人站在馬廄里,看著空蕩蕩的馬欄,半天沒吭聲。
一個年紀大些的大臣站在正堂里,拿手撐著案沿,忽然開口:
「野利家……跑了?一夜之間,全跑了?」
另一個大臣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片被踩得亂七八糟的腳印,忽然想起一件事,嗓門都變了調:
「大王帶兵打延州的時候,我就覺得草率!尤其是野利家,剛剛被削了兵權,三千嫡系被編入王庭親軍,他們能服氣?我早就說,野利家遲早要造反!可誰想到……」他頓了頓,看著滿院子的狼藉,「他們不造反,他們跑了!一夜之間,一溜街上的府邸,幾千口人,一夜之間,全沒了!」
院子裡響起一片低低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幾個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驚恐。
他們怕的不是野利家跑了。
他們怕的是:
野利家跑了,李元昊回來之後會怎麼處置他們?
野利家幾千口人,一夜之間,從王庭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那些值守的禁軍呢?
那些巡夜的兵士呢?
那些盯著野利家族的暗探呢?
一個都沒發現。
或者發現了,根本沒敢攔。
一個眼尖的大臣忽然停住了腳。
他站在廊下,偏過頭,看著院子角落一個身影。
那人歪靠在廊柱上,一身酒氣,衣袍皺巴巴的,頭髮散亂,手裡拎著一隻喝了一半的酒罈。
那大臣盯著那個身影看了好幾息,才認出來,那是野利旺榮。
他愣了一瞬,快步走過去,試探著打了聲招呼:
「旺榮將軍?你們野利家這是怎麼了?怎麼都搬走了?」
野利旺榮歪靠在廊柱上,眯著眼,打了個酒嗝,偏過頭,瞟了那個大臣一眼:
「誰……誰走了?我……我不就在這嗎?」
他說完,又打了一個酒嗝,拿手背抹了抹嘴角,歪歪斜斜地站直了身子,舉起酒罈咕咚咕咚又灌了幾口酒,打了個酒嗝,又歪迴廊柱上,閉上了眼,像是隨時都要睡過去一樣。
那大臣站在他面前,嘴巴張了張,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偏過頭,朝正堂方向看了一眼。
國相正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院子角落這一幕,面色沉得像一潭死水。
那大臣收回目光,看著歪靠在廊柱上那個渾身酒氣的身影,忽然覺得後脊背的涼意又爬了上來。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明白了:
野利家族跑了。
但野利旺榮卻沒跑。
他留下來,是等著替王后和太子承受王的怒火。
他留下來,是用自己的命替跑了的野利家,擋這一刀!
第三日,青唐城。
野利扎吉和幾個族弟坐在土坡上,一人手裡攥著一隻酒囊,卻誰也沒喝幾口。
風從湟水河谷灌上來,把幾個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可他們像是感覺不到冷,只是沉默地盯著遠處那條通往西夏的官道。
一個族弟把酒囊往地上一擱,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扎吉哥,叔父那邊……有消息了嗎?」
野利扎吉沒有回答。
他攥著酒囊的手指關節發白,眼睛盯著官道盡頭,像是在等什麼人來,又像是怕什麼人真的來了。
這時,一個吐蕃兵從坡下快步跑上來,氣喘吁吁地喊了一聲:
「扎吉將軍!快去軍師營帳,軍師收到一封信,跟野利家族有關!」
野利扎吉一個激靈便站了起來,酒囊從手裡滑落,酒灑了一地。
他沒顧上撿,拔腿就往坡下跑。幾個族弟也紛紛起身,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軍師營帳里,溫寧和蕭策都在。
溫寧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封信,是白氏商會從西夏境內快馬遞出來的。
蕭策站在她身側,一隻手撐著案沿,面色凝重。
溫寧一看到野利扎吉衝進來,便拿起信,朝他遞了過去:
「扎吉將軍,快來看,這是白氏商會從西夏帶回的消息。」
野利扎吉衝到案前,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盯著溫寧手裡那封信,遲疑了半晌,才咬著牙接過來,展開信紙,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信不長。
他看完第一遍,手指開始發抖。
他又看了第二遍,眼淚便涌了出來,他把信紙攥在手裡,整個人彎下腰去,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叔父……叔父他……」聲音斷斷續續的,「他沒跟著出來……他自己留在了王庭……」
他把信紙按在案上,抬起頭來,眼眶通紅,嘴唇抖了好幾下,始終說不出一句話。
蕭策站在一旁,面色沉凝,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你們的王后和太子,都是野利家族的人。他不可能拋下他們母子。」
他頓了頓,目光從野利扎吉臉上掃到幾個族弟臉上,語氣更沉了幾分:
「更何況,他根本沒有機會離開西夏。戍邊的邊軍能看在他曾經是西夏戰神的面子上,閉著眼睛放走野利家族的老小,卻不可能放他。他是野利家族的族長,是皇后和太子的至親。他若走了,李元昊只會發瘋。他留下,李元昊的怒火就只能燒他一個人。」
野利扎吉把信紙攥在掌心裡,攥得紙面皺成一團。
他忽然抬起頭來,看著蕭策和溫寧,嗓音嘶啞:
「二位軍師,我叔父……還有救嗎?」
溫寧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來,走到野利扎吉面前,伸手把他攥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那團皺巴巴的信紙抽出來,攤平在案上。
然後他偏過頭,看著野利扎吉的眼睛,語氣平靜:
「扎吉將軍,你叔父替你爭取了三樣東西:一是你母親和妹妹的命,二是野利家幾千口人的命,三是你們這些後生的命。他把路給你鋪好了,你現在絕不能再回頭了。」
野利扎吉和身後的幾個族弟聽著,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鄜州官驛。
顧廷燁和顧偃開父子倆一臉的風塵,眼底全是赴死的冷凝。
自打離了汴京,父子倆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沿途換了三匹驛馬,馬不停蹄地往延州趕。
顧偃開年近半百,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把繃緊的弓。
顧廷燁騎在馬上,嘴唇乾裂,眼睛裡卻燃著一股壓不住的狠勁。
父子倆進鄜州官驛時,天已經擦黑了。
驛丞迎出來,見是寧遠侯府的旗號,忙不迭地引著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躬身說道:
顧廷燁腳步一頓,偏頭看了父親一眼。
顧偃開沒說話,只是腳步快了幾分。
進了驛館正堂,白氏商會的管事已經候在裡頭,見二人進來,忙起身行禮,從懷中摸出兩封書信,雙手遞上來:
「侯爺,將軍,青唐那邊來的急信,一封給侯爺,一封給少將軍。」
顧偃開接過信,顧廷燁也接了一封。
父子倆在燈下,各拆各的。
顧偃開先看完,面色沉凝,把信紙折好,放在案上,沒說話。
顧廷燁隨後看完,攥著信紙的手指緊了緊,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顧偃開偏頭看他。
顧廷燁指著信紙上那一行,嗓門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爽快:
「爹,您瞧瞧這個,幾千斤胡椒粉,全砸進葫蘆谷了。李元昊那老小子,怕是連骨頭縫裡都是胡椒味兒了!」
顧偃開聞言,面色也緩和了幾分,嘴角微微牽了一下,但很快又壓了回去。
他端起驛丞奉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聲音沉沉的:「你看看後面那幾行。」
顧廷燁又低頭看了一遍,這一遍看得更仔細。看到野利家族一夜之間人去樓空,只留野利旺榮一人坐在野利府廊下喝酒時,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顧偃開擱下茶盞,嘆了口氣:
「野利旺榮這個人,是個大才。可惜投錯了胎,生在大宋,定得封個國公。」
顧廷燁把信紙按在案上,搖了搖頭:
「這人光芒太盛。如果遇到的是陛下或者太子,這人一定是前程似錦。可換成之前任何一位帝王,都會忌憚他,結果說不定比他現在還慘。」
父子倆沉默了一息。
一旁的石頭正蹲在門檻上啃饅頭,聽見這話,叼著饅頭湊了過來,嗓門裡含含糊糊的:
「侯爺,將軍,我聽說野利家族出了很多好將軍!野利旺榮可是西夏的戰神!也不知道這次能不能跟他對上……我想試乎試乎!」
話音剛落,顧偃開抬手就是一錘,正錘在石頭的腦門上。
石頭「哎呦」一聲,捂著腦袋直呲牙,饅頭差點掉地上:
「侯爺捶我幹啥?」
顧偃開一臉嚴肅,嗓音里全是嚴厲:
「戰場只是爭勇鬥狠嗎?看來這些年的兵書算是白看了!從今日起,你跟晏清一樣,做傳令官!三步之內,不能離開二郎!」
石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被顧廷燁一個眼風掃過去,立刻閉上了嘴,乖乖退到一邊,揉著腦門蹲回了門檻上。
顧偃開沒再理他。
他站起身來,走到案邊,鋪開一張西北輿圖,手指點在延州的位置上,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幾千斤胡椒砸進葫蘆谷,李元昊肯定是傷了,而且傷得不輕。」
他的手指從延州向西移動,點在葫蘆谷的位置上,又向北滑去,停在夏州、鹽州一帶,
「等他回去一看,野利家族跑了,王后和太子還在宮裡,他會怎麼想?」
顧廷燁站在父親身側,看著輿圖:
「他會先殺野利旺榮。」
「然後呢?」
「然後他會廢后,甚至殺太子。」
顧廷燁的手指在興慶府的位置點了點,「寧令哥是野利氏所生,身上流著野利家的血。李元昊也不止一個兒子,何況這個太子?」
顧偃開點了點頭,手指從興慶府向東北方向划去,停在遼國南京析津府的位置上:
「西夏內亂,遼國那邊也會有動作。耶律宗真雖然死了,可遼國對西夏的心思從來沒斷過。趁這個時機……」他的手指從遼國方向收回,重新點在延州,「我們得把整個延州的情況摸透。」
他偏過頭,看著顧廷燁,目光沉沉:
「以李元昊的性格,他肯定會在不經意間重新集結兵力,再次攻打延州。他這個人不會認輸,更不會認栽。他得用一場勝仗,把丟掉的臉面掙回來,把內部的矛盾壓下去。」
顧廷燁看著輿圖上延州周圍密密麻麻的堡寨標註,沉默了幾息,忽然開口:
「爹,野利旺榮如果不死呢?」
顧偃開偏頭看他。
「如果李元昊沒殺他,」顧廷燁的嗓音壓得很低,「只是把他關起來,或者貶到什麼地方,這個人,還有沒有可能為我所用?」
顧偃開盯著兒子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回答。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著輿圖,手指在延州北面的金明寨、塞門寨、蘆關一線緩緩划過,最後停在葫蘆谷的位置上。
「先別想那麼遠。」他的嗓音恢復了那種沉甸甸的平靜,「先把延州的底摸清楚。白氏商會的人手已經在路上了,到了延州,你帶著石頭和晏清,把鄜延路每一座堡寨的兵力、糧草、水源、退路全查一遍。」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補了一句:
「另外,派人盯著葫蘆谷。李元昊吃了這麼大的虧,一定會派人回去查。看看他派的是誰,帶了多少人,從哪條路來的,這些都是線索。」
顧廷燁點頭,把輿圖上的標記一一記在心裡。
石頭蹲在門檻上,饅頭已經啃完了,手裡攥著半塊,猶豫了半天,還是湊過來問了一句:
「侯爺,那野利旺榮……真的會死嗎?」
顧偃開沒有回頭,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他留下,就沒打算活著。」
石頭張了張嘴,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