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州大營。
夜晚的寒風從戈壁灘上灌過來,把營帳吹得嘩嘩作響。
王帳門口掛著厚厚的氈簾,簾縫裡透出一股子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氣。
幾個醫官在帳門口進進出出,誰也不敢弄出聲響。
王帳里,李元昊還是躺在那張鋪著虎皮的矮榻上,時不時會因為劇烈的咳嗽,而噴出一口鮮血。
他臉上浮腫消了一些,只是那兩隻眼睛紅腫得有些詭異,眼瞼又紅又亮,眼角還時不時外淌著血水。
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著,每喘一口氣,都好像在用盡全力。
沒藏訛龐戰戰兢兢的站在榻邊,低頭看著李元昊那沾著鮮血的嘴角,面色沉得像一潭死水。他看了一會兒,偏過頭,攥了攥拳頭,朝站在帳門口的醫官使了個眼色,便轉身出了王帳。
醫官跟在他身後,步子很輕。
兩個人走到營帳外頭,離王帳遠了,沒藏訛龐才停住腳。
他偏過頭,看著醫官,嗓音壓得極低:
「大王的情況,是不是不好了?」
醫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沒藏訛龐那雙眼睛,到底把話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沒藏訛龐看著醫官臉上的陰霾更甚,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沉默了很久。
他睜開了雙眼,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沉痛。他拍了拍醫官的肩,嗓音沙啞至極:
「你盡力治。該用什麼藥用什麼藥,別省。大王要是問起來,就說好多了。旁的什麼也別說。」
醫官點了點頭,轉身朝王帳走去。
沒藏訛龐站在營帳外頭,看著醫官的身影消失在氈簾後面。
他站了好一會兒,忽然轉過身,大步朝自己的營帳走去。
他面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絕望沉痛的模樣。
可等他掀開自己的帳簾,鑽進去,把帘子放下之後,那層絕望沉痛的表情便褪了個乾乾淨淨。
他站在帳中,偏過頭,朝帳外看了一眼。
確認沒有人跟過來,才快步走到案前,坐下來,鋪開一張空白的信紙,提起筆來,蘸了墨。
他寫得很快,筆鋒又急又密。
信是寫給他兄長沒藏訛厖的,落款壓著沒藏家族的私印。
信上把李元昊的近況交代得清清楚楚:
王上氣急攻心,吸入了太多胡椒粉,咽喉腫痛,誘發舊傷,肋下生膿,醫官說撐不了多久。
寫完之後,他把信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提筆在末尾補了一行字:
「李諒祚,我的外甥,必須成為下一個西夏國君。此事宜早不宜遲。大王一旦殯天,野利氏所生的寧令哥便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可寧令哥身上流著野利家的血,野利家已經跑了。一個母族叛逃的太子,坐不穩那張椅子。李諒祚年幼,母族沒藏氏便是他最大的依靠。只要我們在王庭里把路鋪好,等大王一走,李諒祚便是新君。你那邊,即刻著手聯絡各部。我這邊,盯著王帳。」
他把信紙折好,封了蠟,朝帳外喊了一聲。
一個心腹侍從快步走進來,接過信,塞進貼身的衣袋裡,轉身出了帳。
沒藏訛龐獨自坐在案前,看著那盞油燈,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他把筆擱回硯台上,靠在椅背上,望著那被煙火熏得發黑的帳頂,什麼話也沒再說。
帳外,寒風裹著沙礫,把營帳吹得嘩嘩響。
王帳那邊,隱隱傳來一陣陣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
興慶府將軍府邸。
野利旺榮在酩酊大醉中被一個老兵搖醒,那老兵什麼都沒說,塞給他一小塊牛皮便轉身離去了。
野利旺榮打開牛皮,上面只有幾行字:
王上已至靈州,身體抱恙,王庭恐生變故,王后和太子危矣。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聲吆喝打斷了他的思慮:
「上好的佳釀~青稞酒,馬奶酒,還有江南的豐和春……」
是中街上賣酒的酒郎!
野利旺榮覺得很奇怪,這酒郎不在酒肆,為何在將軍府門前叫賣?
「江南的豐和春……好酒不怕路途遠~一口濁酒憶故人……」
野利旺榮細細聽著酒郎的叫賣聲。
那酒郎的叫賣聲很特別,像是在暗示什麼。
他晃晃悠悠站了起來,踉踉蹌蹌的走出了將軍府。
他環顧四周,看到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在不遠處張望,於是定了定神,晃晃悠悠的走了出來,指著酒郎便說道:
「那個……那個小哥~你可真……真會做生意……昨天……剛從你那買了酒,今天……你就……啊就追到本將軍家門口了!」
酒郎嬉皮笑臉的說道:
「野利將軍可是小店的大主顧!小的怎麼能讓您跑腿呢,這不,咱就給您送到家門口了嗎?」
野利旺榮定眼看了看這個酒郎,覺得酒郎今天著實奇怪,於是說道:
「老子不是說過嘛,不喝大宋的什麼酒,那酒入口太柔,沒勁兒!豐和春我不要,我只要青稞酒和馬奶酒!」
酒郎不慌不忙大聲說道:
「將軍,豐和春是小店送的,您不愛喝沒關係,用來做酒肴也是頂頂好的!」
野利旺榮假裝一臉的疑惑,「酒還能做菜?」
酒郎拍著胸脯說道:
「我親手教將軍,一看便學會了!」
野利旺榮不耐煩說道:
「那你快點,別耽誤本將軍喝酒。」
順便他掃了四周一眼,看到那些鬼鬼祟祟的人都沒當回事,才把酒郎讓進了大門。
那酒郎輕車熟路的扛起架子便走進了正廳。
野利旺榮也恢復了正常,他居高臨下的看著酒郎說道:
「直說吧,有什麼事?你今天絕不是單純來賣酒的。」
酒郎臉上剛剛的阿諛之態瞬間全無,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了他。
「將軍好眼力,先看看信吧。」
野利旺榮撕開了信封,輕輕的展開,那熟悉的字跡瞬間讓他怔愣當場:
父親,我與母親和妹妹,還有巴登一家已經到了水洛城。一路上都有白氏商會的人接應,我們一點苦都沒吃。狄青將軍親自接見了我和巴登,想要白氏商會助您脫困。酒郎是白氏商會的人,請父親一切聽酒郎的安排,我們一家必能再相聚。
看完信,野利旺榮的眼淚當即奪眶而出,但是他十分理智的把信扔進了火盆。
「將軍,明日城中會有雜耍班子,到時我會安排將軍逃出生天。」
野利旺榮沉默了,但是很快他抹了一把臉上淚水,露出一臉的感激:
「多謝這位小兄弟,我……走不了了……我如今無論是逃,還是反,都是眾矢之的,大宋不計前嫌收留了我的一家老小,已經是最大的恩情了,我不能再拖累大宋,拖累狄青將軍了……」
酒郎臉上露出動容:
「將軍,活著最大,你家裡一家老小等著你回家呢……」
野利旺榮搖了搖頭,「我走了,李元昊會大肆挑起戰端,老百姓無錯,為何要讓他們再承受顛沛流離之苦呢?現在野利家族的人都有了好去處,我現在就是死了也值了……小兄弟,你快點離開,不然也會引火燒身的……」
酒郎知道自己已經勸不住野利旺榮,嘆了口氣,鄭重的抱拳道:
「野利將軍,保重……」
野利旺榮對著他笨拙的抱了抱拳:
「小兄弟,保重……」
看著酒郎離去的背影,他緩緩的坐了下來,可是臉上全是欣慰,他知道,李元昊回王庭的那天便是他的死期,但是他現在什麼都不怕了。
洛水城。
狄青皺著眉頭看著那一老一少單薄的身影扛著一截橫木吃力的往工事那裡挪,嘆了一口氣:
「把那一老一少叫來!真……真是的,我以為大將軍的兒子好在體格子能很強!你看看,你看看,讓他爹慣的,抓雞估計都抓不起來!」
不一會兒隨從就把野利扎齊和巴登帶了過來,狄青皺著眉看著這個眼神清澈的少年:
「你爹自打你小時候都沒打算讓你上戰場吧?」
野利扎齊愣怔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狄青嘆了口氣,看向巴登:
「你這老胳膊老腿兒的打算替他到什麼時候?你,從今天起去給我物料房做個管事,管記帳和盤點。月銀按兵卒算。」
巴登遲疑了一下:
「怎麼……還有錢……」
狄青當場瞠目結舌:
「做工不給錢當我是土匪嗎?快去報到!我跟扎齊有話要說。」
巴登這才灰溜溜的出了營帳,臨走還戀戀不捨的看了自家少爺一眼。
這一幕讓狄青又好氣又好笑。
「聽巴登說你平時好讀書?」狄青開口問道。
野利扎齊一聽讀書,兩眼直放光,連連點頭:
「我喜歡看遊記!尤其是大宋的遊記,我覺得寫的真好……」
狄青忽然覺得心裡慰藉了不少:
這個少爺崽子還是有強項的。
他咳了咳,說道:
「水洛書院建成後,你去那繼續讀書吧。」
野利扎齊聽了,一臉的焦急:
「可是,我沒法考功名……我是外鄉人……還是西夏人……」
狄青一臉的不屑,「你是投奔來的,又不是戰俘。戶籍的事,幾個月就能下來,你還是換個漢姓吧,野利,現在在哪都活不了。」
野利扎齊抬起頭看著狄青遲疑了一下:
「那我……那我跟你姓……?」
狄青聽完,愣了一瞬。
他的傳令官「噗嗤」一聲沒忍住笑了出來。
他盯著野利扎齊那張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中帶著幾分怯意的臉,嘴角抽了抽。
他張了張嘴,想罵一句什麼,可話到嘴邊,忽然又咽了回去。
他偏過頭,看著帳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著野利扎齊:
「跟我姓?老子姓狄,你跟我姓,你叫狄扎齊?你爹要是知道了,不得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野利扎齊站在他面前,撓了撓後腦勺,也跟著笑了。
狄青嘆了口氣,打量了他一眼:
「這段時間你去書院那邊幫忙整理書籍,我跟軍師聊聊看看你這個姓該怎麼取……」
野利扎齊哦了一聲,便往帳外走,走到帳門口,他轉過身:
「狄將軍,我父親會跟著酒郎回來嗎?」
一句話,徹底讓狄青陷入了沉默。
這個結果很殘忍,他不知道如何開口。
可是野利扎齊卻繼續說道:
「我知道,我再也見不到他了……」說完眼淚就流了下來,然後就離開了。
狄青望著這個無助的少年,嘆了口氣。
「來人,從新兵里找個年齡跟他差不多的,跟著他,好生勸慰著點……」
傳令兵應聲而去。
副將走了過來,給他沏好茶,嘆了一口氣:
「堂堂一個西夏戰神,把兒子養的跟個閨女似的……」
狄青走到案前坐了下來:
「你不知道,野利旺榮之前有六個兒子,全折在了戰場上!這是老七,他不想讓他再上戰場,也不想引起李元昊猜忌,所以才會把兒子養的如此文弱。」
他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
「那天那小子寫信,我看那筆字,一看就是有功底的,就知道他是個讀書的料,以後說不定水洛城還能出個進士呢。」
不一會兒,軍師就拿著一張紙進了軍帳:
「將軍看看這幾個姓如何?」
狄青掃了一眼,先把李姓給一筆劃掉了:
「李元昊以後是他的弒父仇人,李姓就算了,」隨即他圈了那個角落裡的「葉」字,「這個吧,跟他的本姓接近,好在算個念想,名字讓他自己起,改了名字就是大宋的子民,過去的種種,都得拋卻!」
延州城。
北邊灌過來的刺骨寒風,裹著毛烏素沙漠的砂礫,打在人臉上簡直就像凌遲!
顧廷燁呲牙咧嘴的把頭縮進了馬車,用手搓了搓臉頰。
城門半開著,吊橋放了一半,幾個兵士站在城門口盤查過路行人。
盤查得很細,一個挑擔子的貨郎被攔在城外,貨擔里的針頭線腦全被翻出來擺在門洞的地上,一件一件地看。
貨郎急得直搓手,可那幾個兵士頭也不抬,翻完了才擺了擺手讓他進去。
盤查完了貨郎,又攔下一輛驢車,車上的糧袋被一根棍子捅了進去,抽出來看了看,確認是糧,才放行。
城牆上每隔幾十步便站著兩個兵士,手裡攥著長矛,目光盯著城外官道盡頭。
垛口後面還堆著一排排滾木礌石,齊整得像剛碼好的柴火堆。
顧偃開和顧廷燁父子倆帶著幾個隨從,從官道那頭打馬過來。
到了城門口,被兵士攔住了。
顧廷燁從懷裡摸出寧遠侯府的印信和兵部的調令,雙手遞過去。領頭的什長接過印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湊到燈下看調令上的朱印,確認無誤才把東西還回去,抱拳一禮:
「侯爺,少將軍,得罪了。夏統領吩咐過,凡是進延州城的,無論軍民,一律盤查。您二位也不例外。」顧偃開滿意的點了點頭:「應該的。」
父子倆打馬進城,沿著長街朝延州大營走去。街面上的鋪子開了一半關了一半,開著的鋪子門板半掩著,掌柜坐在櫃檯後面,目光警惕地打量著每一個進出的客人。
賣炊餅的攤子支在街角,攤主一邊翻著餅一邊拿眼瞅著城外方向。
幾個半大孩子在巷口,也只是坐在牆上說小話,一邊緊盯著四周。
整座城像是集體都在繃著一根弦。
延州大營在中街盡頭。
營門大開,兩隊兵士站在兩側,甲冑鮮明。
夏安期站在營門口,一身玄色軟甲,腰懸長刀,面色沉得像一潭深水。
他比顧偃開年輕幾歲,可那張臉上卻像是老了十歲。
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下巴上胡茬兒亂糟糟的,一看就是許多天沒睡好覺了。
他身後站著幾個副將,一個個面色凝肅。
顧偃開打馬到了營門口,翻身下馬。
他走到夏安期面前,站定了,看著他深陷的眼窩和一臉憔悴,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酸楚。
他抱了抱拳,嗓音壓得很低,可那低裡頭全是敬重:
「夏統領,您在這受累了。」
夏安期聽完,立馬拱手還了一禮,嗓音又啞又穩:
「寧遠侯莫要折煞下官。這些都是下官應當做的。」
他把手放下,偏過頭,看著顧偃開身後的顧廷燁,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底浮起一層欣賞:
「這位就是顧二郎吧?」
顧廷燁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一禮,嗓門又清又亮:
「晚輩顧廷燁,見過夏統領。」
他頓了頓,看著城門口那些盤查的兵士和城牆上那些堆得齊整的滾木礌石,語氣裡帶著一種崇敬:
「夏統領的兵軍紀如此嚴明,我們一路過來,從鄜州到延州,盤查了五六次。如此這般,敵國的探子可是想進都進不來。」
夏安期聽完,嘴角彎了一下。
他把袖子攏了攏:
「少將軍言重了。原本沒那麼多關卡,只是溫寧和蕭策那兩個後生,前段時日,日日來信給下官出謀劃策。這些關卡、這些滾木礌石、這些分兵把守的法子,都是他們信上寫的。下官不過是照搬罷了。」
他偏過頭,看著城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沉默了一息,忽然嘆了口氣:
「不是這兩個後生帶著八千吐蕃兵斷了李元昊的糧道,迫使他返回,本官估計已經……」
他沒有把話說完。
顧偃開和顧廷燁誰也沒接話。
三個人站在營門口,風從城外灌過來,把他們的袍角吹得獵獵翻動。
過了好一會兒,夏安期才收回目光,朝營內抬了抬下巴:
「進去說吧。裡頭備了熱茶。」
三個人並肩朝中軍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