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慶府王庭。
李元昊躺在寢宮的矮榻上,矮榻四周放著燒的旺旺的火盆,即便他身上蓋著一層厚厚的毯子,可那毯子底下的身子卻在瑟瑟發抖。
他臉上的浮腫已經消了,可那雙眼依舊紅腫得嚇人。
劇烈的咳嗽令他根本無法正常入眠,更無法正常進食,才不到一個月,人就瘦了一大圈。
幾個重臣跪在榻前,一個個低著頭,誰也不敢先開口。
大相的心跳幾乎到了嗓子眼,偷偷的瞄了一眼榻上的李元昊,心裡咯噔一下:
這張臉再也沒有以前的王者氣息,分明是掛著一層灰白的死氣。
寢宮裡的空氣又悶又沉,藥味和血腥氣混在一處,嗆得人心裡發堵。
一個年長的大臣膝行半步,嗓音打著顫,開始稟報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事。
他每說一樁,李元昊的嘴角便抽一下。
他說得小心翼翼,聲音越說越低,可越到後面,寢宮裡的氣壓就越沉。
說到野利家族一夜之間人去樓空時,那個年長的大臣停住了。
他抬起頭,飛快地瞟了李元昊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
李元昊躺在榻上,嘴角抽了抽,那抽動的幅度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大。
他那隻紅腫的眼睛眯了眯,眼裡透出的目光十分狠戾。
那大臣嚇得一哆嗦,立馬補了一句:
「王上,野利旺榮還留在府邸……他沒走。」
李元昊聽完這句話,臉上的那層狠戾平復了幾分。
他閉上眼,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兩下,然後睜開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
「傳……傳野利旺榮進宮。」
傳令官應聲去了。
寢宮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李元昊粗重的呼吸聲和咳血聲。
幾個大臣跪在原地,誰也不敢動,誰也不敢抬頭。
野利將軍府。
野利旺榮望著眼前坐著的酒郎。
酒郎認真的問道:
「將軍,叫小人過來可是想通了需要小人助你離開西夏?」
野利旺榮沒有回答,而是拆下了腰上那柄陪他征戰幾十年的紅寶石彎刀。
「這是父親在我六歲時送我的,陪了我幾十年,麻煩小哥想辦法送到扎齊手裡……給他留個念想。」
他在酒郎眼中看到了一絲動容,又把語氣放緩了,強擠出一絲笑容:
「倘若今日我能逃出生天,這柄刀就送給小哥了,以後我去找你要酒喝,你可不許收錢啊!」
酒郎接過彎刀,沉默半晌,忽然抬起頭:
「將軍,跟小的走吧,小的有這個本事把您送出西夏……」
野利旺榮拍了拍他的肩膀:
「野利家族想活,我野利旺榮必死……小哥,你為我野利家做的夠多了,我只能下輩子報答你了……」
說完,他笨拙的抱了抱拳,「保重……酒郎。」
酒郎此時早已眼眶通紅,鄭重的拱手:
「保重……野利將軍……」
野利旺榮目送酒郎離去後,又坐回了椅子上。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輕輕的扭開瓶塞,把一整瓶黑色的液體倒入了酒罈,自言自語道:
「這是酒郎新釀的青稞酒,以後再也喝不到了……」
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內侍走了進來:
「野利將軍,王上有請……」
興慶府王庭。
過了好一會兒,宮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踉踉蹌蹌的,走兩步停一步,靴底蹭著地磚,沙沙地響。
緊接著,一股濃烈的酒氣從殿門口灌了進來,混著寢宮裡原本的藥味和血腥氣,嗆得幾個大臣直皺眉頭。
野利旺榮走進寢宮時,整個人歪歪斜斜的。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舊袍子,領口敞著,頭髮散亂。
手裡還拎著一隻喝了一半的酒罈,壇口敞著,酒液隨著他的步子晃蕩出來,灑了一路。
他走到李元昊榻前,站定了,低頭看著榻上那個瘦得不成人形的身影。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歪著嘴笑了一聲,那笑聲十分沙啞,像砂粒刮過胡楊。
李元昊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一個躺著,一個站著。
寢宮裡的燭火被那酒氣沖得晃了兩晃,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滅不定。
李元昊擺了擺手,殿裡的大臣全都匆匆離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元昊才開口,嗓音又低又啞,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我們……曾是兄弟……」他頓了頓,胸口起伏了一下,「怎麼就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野利旺榮聽完,拎起酒罈猛灌了一口。
他放下罈子時,拿手背抹了抹嘴角,酒液順著他下巴淌下來。
他呵呵笑了兩聲,那笑聲十分淒涼:
「是啊……臣也不知道……王上為何不信臣……不信野利家族……」他往前邁了一步,酒罈在手裡晃了晃,酒液濺出來幾滴落在地磚上,「所以臣把野利家散了!幾千口人,一夜之間,全都散了!現在野利家,就剩王后、太子,還有臣……三個人了。」
他偏過頭,瞟了一眼李元昊那張腫得蠟黃的臉:
「不過……很快,王后和太子,也會離您而去……」
李元昊聽完,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那隻紅腫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些,眼縫裡透出的目光既慌亂又憤怒。
他撐著榻沿想坐起來,可胸口一陣劇痛襲來,整個人又跌回榻上,嗓子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他張了張嘴,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
「你……你……什麼意思?」
野利旺榮沒有回答。
他只是拎起酒罈,又灌了一口。
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他也沒有擦,只是歪著嘴笑。
那笑容徹底沒了溫度,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刻。
寢宮外,幾個站在門口偷聽的大臣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茫然。
就在這時,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是什麼人在跑。
一個侍從連滾帶爬地衝進寢宮,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
「王上!不好了!王后和太子……服毒自盡了!」
李元昊躺在榻上,整個人像被剛融化的雪水從頭頂澆了下來。
他的臉在燭火裏白得嚇人,嘴唇哆嗦著,那雙紅腫的眼睛忽然睜得老大,眼縫裡透出的絕望的光。
他張了張嘴,嗓子裡擠出一聲嘶啞的吼聲:
「什麼……你說什麼……」
那侍從伏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不敢抬頭。
寢宮裡安靜極了,只有李元昊粗重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野利旺榮的嘴角忽然湧出一股鮮血。
那血是暗紅色的,從他的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在他皺巴巴的舊袍子上,洇出一片深色。
手裡的酒罈從指間滑落,砸在青磚地面上,碎成幾片,殘酒濺了一地。
他站在原地,身子晃了兩晃,可那兩條腿卻釘得死死的,沒有倒下去。
他抬起手,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血,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頭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他偏過頭,看著榻上那個瘦得不成人形的李元昊,嘴唇動了動,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嗓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妹妹,哥哥來接你了……寧令哥……舅舅帶你走了……我們回家……」
他說完,身子朝前一栽,撲通一聲跪倒在李元昊榻前。
他的頭垂下去,額頭抵著榻沿,肩膀一聳一聳的,慢慢的沒了生息。
寢宮裡徹底安靜了。
只有李元昊躺在榻上,那隻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跪在榻前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嘴唇哆嗦著,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的胸口猛地一抽,嗓子裡發出一聲嘶啞的悶哼,緊接著,一口鮮血從嘴裡噴了出來,濺在虎皮毯上,他想伸手去碰一碰野利旺榮,可是夠不到……
忽然他白眼一翻,重重的向後倒去,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一群大臣聽到動靜不對,壯著膽子從外面沖了進來,看到眼前的一幕,都大驚失色。
有的飛快的跑去叫醫官。
有的上去摸李元昊的鼻息,撲通一聲暈了過去。
還有的費力的扶起野利旺榮,但看到他嘴角暗紅的血,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失聲喊道:
「野利將軍沒了!」
剛剛那個傳信的內侍,抱住大相的腿哭喊道:
「大相,王后和太子……服毒自盡了!」
頓時,整個王庭亂做了一團!
翌日,天還沒亮透。
興慶府就掛起了白幡。
最先掛起白幡的是野利將軍府門前那條長街。天蒙蒙亮時,幾個老兵默默搬來梯子,把一匹匹白布掛上了街兩旁的胡楊樹。
白布從街頭掛到街尾,風一吹,嘩啦啦地飄。鋪子一家接一家地開門,掌柜們探出頭看了一眼,什麼話也沒問,轉身回櫃裡扯了幾匹白布,搭在自家鋪子的門楣上。
賣炊餅的攤主把爐子熄了火,默默扯了一塊白布圍在腰上。
耍猴的敲鑼人蹲在牆根底下,把鑼翻了個面,拿白灰在上面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奠」字,擱在腳邊。
巷口那幾個半大孩子也不追了,一人手裡攥著一截白布條,安安靜靜地坐在牆頭上,眼睛盯著街口的方向。
整座城像是被人一夜之間蒙上了一層白紗,白得讓人喘不過氣。
野利將軍府的大門敞著。
門楣上掛著一條三丈長的白幡,風一吹便隨風飄展著,發出呼啦呼啦的沉悶聲響。
門房裡空無一人,可府里卻擠滿了人。靈堂是臨時搭的,就搭在正堂前的院子裡。
一口薄棺擱在堂中,棺前擺著一張矮案,案上擱著一隻香爐、兩碟子粗點心和一盞長明燈。燈油是街坊鄰居湊的,點心是老兵們自家蒸的,香是幾個老牧民湊錢買的。
靈堂里沒幾件值錢的東西,可那口薄棺前面,跪滿了人。
來弔唁的人一撥接一撥。
有穿著舊袍子的老兵,拄著拐杖,一進門就跪下去,額頭磕在青磚地面上,磕得咚咚響。
有挎著菜籃子的窮苦婦人,擠到棺前,把籃子裡兩個雞蛋擱在案角,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轉身就走。
有赤著腳的半大孩子,從人縫裡鑽到靈前,學著大人的模樣拱了拱手,又被人流擠了出去。
還有幾個頭髮全白的老卒,穿著褪色的舊甲,站在靈堂角落裡,不跪也不哭,只是站著,腰板挺得筆直,像是在站崗。
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兵從人群里擠到靈前。
他的一條腿是瘸的,左腿膝蓋以下空蕩蕩的,拐杖在地上戳一下,身子歪一下。
他到了棺前,撲通一聲跪下去,把拐杖擱在身旁,雙手撐地,額頭磕了三下,磕得額頭一片青紫。
他抬起頭來,滿臉都是淚,嗓門又啞又碎:
「將軍……將軍啊……當年在河西,是您把我從死人堆里背出來的……我這條命是您撿回來的……您怎麼就先走了啊……」他磕了又磕,被人扶起來時,整個身體都在發軟,靠著旁邊的人架著才站穩。
晌午,靈堂里只有低低的啜泣聲和香燭燃燒的噼啪聲。
院子裡擠滿了人,可誰也沒有高聲說話的。
幾個老兵自覺站到了靈堂兩側,一左一右,腰板挺得筆直,像是還在守營。
一群婦人擠在院子裡,有人拿袖子擦眼睛,有人低聲念著什麼。
那些平時打打鬧鬧的半大孩子蹲在廊下,手裡攥著白布條,眼睛盯著靈堂方向,今天誰也沒鬧。
酒郎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短襖,手裡抱著一壇青稞酒。
那壇酒用油紙封著口,壇身上還沾著泥,像是剛從地窖里刨出來的。
他撥開人群往裡走,步子不快不慢,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人群見他抱著一壇酒,便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他走到靈前,站定了,低頭看著那口薄棺和棺前的案,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蹲下身去,把酒罈擱在地上,從懷裡摸出一隻空酒碗。
那碗是粗陶的,碗沿上磕了一個小口子,可里外洗得乾乾淨淨。
他把碗擱在案上,輕輕撕開酒罈的油紙封口,一股濃烈的青稞酒香從壇口湧出來,混著靈堂里的香燭味,在空氣里散開。
他捧起酒罈,把碗斟滿。
酒液是清亮的微黃色,倒進碗裡時打著旋兒,浮起一層細碎的泡沫。
他把酒碗擱回案上,酒罈擱在碗邊,然後看著碗裡的酒,看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跪,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碗酒,嘴唇動了動,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野利將軍,這壇酒,是今年新釀的,小的來送您一程。」
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吹得長明燈的燈苗晃了兩晃。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那口薄棺,又轉回來看著酒碗,嗓音壓得更低了些:
「公子在水洛城準備進書院讀書了。狄青將軍引薦的,書院那邊給他安排了一個住處。他現在有了一個漢人的名字,叫葉平安。」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可沒什麼笑意,「狄青將軍說,這個名字是他自己起的。他說用葉姓讓自己不忘來處,還說他和家人的平安才是你的心愿……」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柄紅寶石彎刀。
嗓音忽然有些發啞:
「這柄刀,小的收好了。等水洛城書院開學那日,小的親自送到公子手裡。這興慶府是個傷心地兒,小的要去別的地方賣酒了……」
他說完,退後一步,朝那口薄棺深深彎下腰去,停了很久才直起來。
然後他轉過身,撥開人群,大步朝院門外走去。
人群給他讓出一條道,他走過了正堂,走過了前院,走過了門房,出了野利將軍府的大門。
門楣上那條三丈長的白幡被風吹起來,卷過他的頭頂,又鬆開了,嘩啦啦地響。
他站在將軍府門前的石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片黑壓壓的人影。
然後他收回目光,大步朝長街盡頭的馬車走去。
邏些城皇宮。
唃廝囉坐在王座旁邊的暖閣里,面前的矮案上擱著一壺溫著的酥油茶和幾碟子風乾的氂牛肉。
他正跟大相商量著開春之後跟白氏商會續簽商道契約的事,忽然聽見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信使從殿門外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地,手裡捧著一隻竹管,竹管上封著白氏商會的火漆印。
「大王,興慶府急報!」
唃廝囉接過竹管,拆開火漆,抽出裡面卷著的紙條。
他展開紙條,掃了一眼,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盯著紙條上的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瞳孔驟縮。
攥著紙條的手指微微發顫,嘴唇動了動,可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大相湊過來問了一句:
「大王,怎麼了?」
唃廝囉把紙條往案上一拍,震得暖閣里的銅壺都晃了兩晃:
「李元昊死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嗓音比方才更高了半度:
「野利旺榮也死了!王后和太子,全死了!一夜之間,西夏王庭亂套了!」
大相聽完,整個人怔在了原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唃廝囉站在暖閣里,來回踱了兩步,忽然停住腳,偏過頭看著那個信使:
「消息可靠嗎?怎麼死的?誰傳出來的?」
信使跪在地上:
「回大王,消息是白氏商會在興慶府的暗樁傳出來的。李元昊自葫蘆谷退兵之後,舊傷發作,肋下生膿,氣急攻心,在靈州大營吐了整整一夜的血。回到興慶府之後,野利旺榮進宮見他,在酒里下了毒,自己喝了下去。王后和太子在宮裡服毒自盡。一夜之間,西夏王庭,幾乎滿門皆喪。現在興慶府滿城白幡,全城都在給野利旺榮弔孝。」
唃廝囉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藍色的天際線,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野利旺榮……好一個野利旺榮!」
他轉過身來,看著大相:
「他用自己的命,換了野利家族幾千口人的命!他把王后和太子帶走,絕了李元昊的後路!他把西夏王庭,一夜之間,攪了個天翻地覆!」
大相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大王,西夏沒了李元昊,各部頭人必然爭權。李元昊的幼子李諒祚還在,沒藏訛龐那邊怕是已經在謀劃擁立新君。西夏要亂了。」
唃廝囉聽完,點了點頭,「他們亂他們的,傳令下去,讓蕭策和溫寧盯緊興慶府的動向。讓白氏商會加緊往西夏各部落遞消息,就說吐蕃和大宋的商道,對西夏各部頭人,一視同仁。誰先來,誰先得利。」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著窗外那片灰藍色的天際線,忽然又補了一句:
「再給汴京遞個信。這事得跟陛下說一聲,還得囑咐溫寧讓顧家父子在延州那邊,早做準備。新皇上位為了立威,肯定又要攻打延州!」
大相應聲去了。
唃廝囉獨自站在暖閣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他站了起來,端起案上的青稞酒,默默的向西夏的方向敬了敬,低聲說了一句:
「野利旺榮,你是個好對手。可是你沒遇到一個好國君……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