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些城王宮偏殿。
宴席已經擺開了。
幾十張矮案分列兩排,案上鋪著青布,擺著銅盤和銀碗,碗裡盛著青稞酒,酒色清亮泛著琥珀色的光。
銅盤裡堆著手抓羊肉,切成大塊,連著骨頭,肉上撒著粗鹽粒和碎蔥花。
另有幾碟子乾果和奶渣,擱在案角,雖然樣數不多,可份量實在。
唃廝囉坐在最上首的案後,沒有用玉杯金盞,手裡攥著一隻陶碗,碗裡斟滿了青稞酒。
他左邊是蕭策和溫寧,右邊是吐蕃大相和幾位部落頭人。
野利扎吉坐在蕭策下首,後背繃得筆直。
偏殿裡人不多,說話聲也不大。
幾個吐蕃頭人湊在一處低聲議論著什麼,時不時朝野利扎吉這邊瞟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
大相坐在唃廝囉身側,捻著鬍鬚,面色平靜。
唃廝囉端起酒碗,朝野利扎吉的方向遙遙一敬。
野利扎吉趕緊端起自己的碗,動作太急,酒液晃出來幾滴,灑在案面上。
他也沒顧上擦,把碗舉到額前,嗓音繃得發緊:
「野利扎吉感謝贊普的慷慨接待……畢竟,我現在只是一個戰俘……」
話沒說完,唃廝囉沉著臉把碗往案上一擱,咚的一聲,不重,可整個偏殿都靜了。
「野利扎吉。」唃廝囉看著他,嗓音不高,可口氣十分嚴肅,「我從沒有把你們野利家的好兒郎當成戰俘。」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野利扎吉臉上移開,掃過殿裡那幾個部落頭人,最後落回野利扎吉身上。
「蕭策和溫寧兩個軍師這次在葫蘆谷,目標也不是李元昊。」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可那笑容沒什麼溫度,「而是你們。」
野利扎吉聽完攥著酒碗的手一抖。
唃廝囉端起碗,抿了一口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下去:
「我是因為桑啟將軍被李元昊處死後,才發覺李元昊要對你們野利家族下手。桑啟跟了李元昊二十年,說殺就殺了,連個罪名都懶得編周全。」他的指節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時候我就知道,野利家,遲早會被這個心性多疑的李元昊殺個一乾二淨。」
他偏過頭,看了蕭策一眼。
蕭策放下手裡的銀碗,接過了話頭:
「所以葫蘆谷這一仗,我和溫寧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跟李元昊硬碰硬。鐵鷂子、潑喜軍,那是西夏的看家本錢,真打起來,咱們得拿多少人命去填?」他搖了搖頭,「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正面迎敵。所以,這場仗打的是李元昊的疑心。」
唃廝囉把酒碗擱回案上,忽然話鋒一轉:
「野利扎吉,你可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在意你們野利家的事?」
野利扎吉抬起頭,看著唃廝囉。
偏殿裡的燭火映在唃廝囉臉上,光影明滅,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忽然柔和了幾分。
唃廝囉沉默了片刻,嗓音放低了些:
「二十多年前,我還沒坐穩這贊普的位子。党項那邊,李德明在位,跟我青唐還算交好。兩家為了結盟,定了一樁親事,把野利家的女兒,嫁到吐蕃來。」
野利扎吉愣住了。
偏殿裡的幾個吐蕃頭人也安靜了下來,齊齊看向唃廝囉。
大相捻鬍鬚的手停了一下。
「那個女子,叫野利白瑪。」唃廝囉端起碗,又抿了一口,酒液在碗裡輕輕晃著,「她是野利旺榮的堂姐,是你們野利家那一輩里最出挑的女兒。會騎馬,會射箭,釀的青稞酒比吐蕃本地的還醇。她嫁過來那年,我十九歲,她十八。」
他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沒有持續太久。
「她來了不到四年,生下一子,取名董氈。」唃廝囉的目光落在案面上,像是在看碗裡的酒,又像是在看很遠的過去,「生董氈那年冬天,她受了風寒,吐蕃的巫醫用了藥,可沒救回來。」
偏殿裡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噼啪聲。
野利扎吉攥著酒碗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看著唃廝囉,嘴唇動了動,可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唃廝囉抬起頭來,目光重新落在野利扎吉臉上,嗓音沉穩了些:
「董氈身上,也流著你們野利家的血。他今年十九歲了,原本在青唐西邊的牧場裡領兵,現在在汴京求學。他不知道自己母親的事,我沒跟他講過,他太小的時候,我張不開嘴。等他大了,我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他端起碗,朝野利扎吉又敬了一下:
「可如今野利家遭了這麼大的難,我卻不能袖手旁觀。李元昊殺桑啟,是衝著野利家的根基去的。你們野利家沒了,董氈以後,就再沒有母族可依了。」
野利扎吉把酒碗端起來,看著唃廝囉,眼眶熱得發脹,可到底忍住了。
他張了張嘴,嗓音有些啞:
「贊普……我叔父從來沒跟我提過白瑪姑姑的事。他只說過,野利家的女兒,個個都是好樣的,嫁到哪兒,就把根扎到哪兒。」
野利扎吉把酒碗舉到額前,彎下腰去,行了一個野利家最重的禮。
他彎著腰,嗓音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
「贊普,我叔父把命交給了野利家,我把命交給您。往後您說打哪兒,我就打哪兒。您說護誰,我就護誰。吐蕃和野利家,從白瑪姑姑那一輩起,就是一家人。我認這個親。」
他說完,直起腰來,把碗裡的酒一口灌盡了。
唃廝囉看著他,沉默了幾息,忽然輕輕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偏過頭,朝身側那個一直侍立在柱子後面的侍從遞了個眼色。
那侍從是個四十來歲的吐蕃漢子,臉上皺紋很深,一看就是跟了唃廝囉多年的老人。
他接到那個眼色,微微彎了彎腰,轉身從偏殿側門退了出去。
偏殿裡的人都沒有留意這個細節。
幾個頭人又開始低聲議論起來,大相捻著鬍鬚,目光在野利扎吉身上來回打量。
蕭策端碗喝酒,溫寧依舊是一臉風輕雲淡,可是臉上的表情卻帶著一絲欣慰。
側門外面,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這回不止一個人,有輕有重,有緩有急,還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偏殿裡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側門被侍從推開,先走出來的是一個老婦人。
她年紀不小了,頭髮花白,在腦後綰了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木簪別著。
身上穿的是吐蕃樣式的交領長袍,青灰色的粗布,洗得發白,可乾乾淨淨的。
她的臉被高原的風吹得粗糙,顴骨上兩團常年日曬留下的紅,眼角堆著深深的紋路。
可她站在那兒,腰板卻挺得筆直。
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姑娘。
那姑娘約莫十五六歲,個頭不高,穿著和婦人一樣款式的青灰長袍,腰上系了一根紅繩編的腰帶。
頭髮編成許多小辮子,辮梢上綴著幾顆綠松石,走起路來輕輕晃著。
她的臉型和野利扎吉有七八分像,都是寬額頭、深眼窩,可那雙眼睛比野利扎吉圓些,亮些,在偏殿的燭火里像兩汪泉水。
野利扎吉站在案後,手裡的空碗還攥著。
他先看見了那個老婦人。
那婦人站在側門口,眯著眼朝偏殿裡看了一圈,目光從幾個頭人臉上掠過,從大相臉上掠過,從蕭策和溫寧臉上掠過,最後落在野利扎吉身上。
她看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然後野利扎吉看見了那個年輕姑娘。
那姑娘從老婦人身後探出半個身子,一雙圓眼睛在殿裡掃了一圈,掃到野利扎吉臉上時,那雙眼睛忽然睜大了。
她愣了一瞬,然後猛地從老婦人身後跑出來,袍角帶翻了案角一隻銀碗,酒液灑了一地。
她也不管,赤著腳踩在氈毯上,朝野利扎吉的方向跑了兩步,嗓子帶著哭腔,又帶著笑:
「哥哥!」
野利扎吉手裡的空碗掉在了案上,骨碌碌滾了一圈,撞翻了一隻銅盤。
他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姑娘,嘴唇哆嗦了兩下,又猛地轉頭去看那個老婦人。
那老婦人站在側門口,終於開了口。
她嗓音不高,可清清楚楚地叫了一聲:
「扎吉。」
野利扎吉的身子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
他猛地從案後衝出來,靴子踩在灑了酒的氈毯上,滑了一步,手撐了一下案沿才穩住。
他踉蹌著跑到那老婦人和那個姑娘面前。
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青磚地面上,咚的一聲悶響。
他跪在那老婦人腳前,兩隻手攥住了她的袍角,攥得指節發白。
他仰著頭,看著那張被高原的風吹皺了的臉,嘴唇抖了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
「阿媽……」
那老婦人低下頭來,伸出兩隻粗糙的手,捧住了野利扎吉的臉。
她的手掌很大,指節粗壯,指腹上全是干粗活磨出來的老繭。
她捧著兒子的臉,拇指在他顴骨上摩挲了兩下,嗓音沙啞:
「瘦了。」
野利扎吉把臉埋進母親的掌心裡,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出聲,可那後背抖得厲害。
那個年輕姑娘也跪了下來,擠在野利扎吉旁邊,一隻手攥著他的胳膊:
「哥哥,今天是團圓的日子,為何要哭呢?」
野利扎吉從母親掌心裡抬起臉來,偏頭看著妹妹,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帶著哭腔,又帶著說不出的歡喜。
他抬手在妹妹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嗓音沙啞:
「哥哥這是高興,你跟母親現在都好好的。」
唃廝囉從案後站了起來,走到那老婦人面前,雙手把她扶起來,看著她的臉,忽然笑了一下,嗓音比方才柔和了許多:
「阿佳,白瑪要是還在,看見你這一雙兒女,不知道要多歡喜。」
那老婦人被這一聲「阿佳」叫得眼眶一紅。
她偏過頭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又轉回來,看著唃廝囉,點了點頭,什麼話也沒說。
唃廝囉轉過身來,朝偏殿裡所有人抬起右手,嗓音沉而穩:
「今日這宴,不光是給野利家的兒郎們接風。也是給野利家失散的人,接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裡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野利扎吉母親身上,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過頭看著野利扎吉,嘴角彎了一下:
「扎吉,我早就聽聞你母親是位有名的制皮甲的匠人。她做的皮甲,連李德明當年都誇過,說比西夏匠作司的還結實。」
野利扎吉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母親。
老婦人低下頭去,粗糙的手掌在袍角上搓了一下,嗓音沙啞:
「贊普過獎了,就是些粗手藝,當不得什麼。」
唃廝囉擺了擺手,正色道:
「當得。邏些城的女子工塾里,皮甲匠作這一門,空了快兩年了。原先那個老匠人前年過世之後,就一直沒人接得上。」
他看著老婦人,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阿佳,你若願意,就去女子工塾做個先生。教那些吐蕃姑娘鞣皮、裁片、縫甲,把你的手藝傳下去。」
老婦人抬起頭來,看著唃廝囉,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唃廝囉又偏頭看了那個年輕姑娘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你這妹妹,我也聽人說了,手腳麻利,學什麼都快。讓她跟著你一塊去,先做個教習。母女倆一塊在工塾里做事,也有個照應。」
那年輕姑娘一聽,眼睛頓時亮了,扯著野利扎吉的袖子低聲喊了一句:
「哥!聽見沒有,我也能做事了!」
野利扎吉拍了拍她的手,抬起頭來,看著唃廝囉,嗓音有些發澀:
「贊普……我不知道該如何報答您……」
唃廝囉笑了一聲,那笑容比方才舒展了許多:
「野利家的事,我既然要管,就得管周全。你叔父把你們交到我手上,我總不能光管吃管住,不管活計。」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野利扎吉臉上移到老婦人臉上,又移到那個年輕姑娘臉上,「人活著,總得有事做。有事做,心才安得下來。」
那老婦人聽完,彎下腰去,朝唃廝囉行了一個大禮。
她的嗓音依舊沙啞,可穩當了許多:
「贊普,老身這把年紀了,還能再拿起針線裁刀,是您給的臉面。野利家的女人,別的不敢說,皮甲這一門,絕不給您丟人。」
唃廝囉點了點頭,伸手把她扶起來。
偏殿裡游重新熱鬧起來。
幾個吐蕃頭人端著酒碗過來給野利扎吉敬酒,大相也破例從案後起身,端著碗朝那老婦人點了點頭。
野利扎吉一一接了,酒喝得急,臉上很快泛了紅。
蕭策和溫寧坐在下首,沒有湊過去。
溫寧拿了一塊乾果在嘴裡嚼著,偏頭看了蕭策一眼:
「延州那邊,二郎估摸著快動手了。」
蕭策端著酒碗,看著碗裡的酒面輕輕晃著,沒有說話,可是嘴角卻翹的老高。
千里之外。
金明寨。
寨牆上的風比邏些城的大得多,卷著黃土和枯草屑,打在臉上生疼。
顧偃開站在寨牆的馬道上,一手扶著牆垛,一手按著腰間的刀柄,朝寨子裡頭看。
寨子裡正忙亂著。
一隊隊兵士從營房裡進進出出,肩上扛著糧袋、抬著鍋灶、抱著成捆的箭矢,沿著寨中那條主道朝南門走。
幾個老卒趕著騾車,車上堆滿了鍋碗瓢盆和鋪蓋卷,車軲轆碾在凍硬的土路上,吱呀吱呀地響。
婦人們拎著包袱,牽著孩子,三三兩兩地聚在路邊,看著那些兵士搬東西,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攥著包袱帶子的手指節泛著白。
顧偃開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朝寨牆另一頭走去。
顧廷燁站在望樓底下,正跟幾個匠人說著什麼。
那幾個匠人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捲圖紙,圖上畫著寨牆的剖面,哪裡有暗門,哪裡有箭孔,標註得密密麻麻。
他拿了一根炭條,在圖上畫了幾個圈,又跟匠人比劃了兩下,匠人們點著頭,扛起工具朝寨牆拐角走去。
顧偃開走到他身後,站定了。
顧廷燁沒有回頭,只是把手裡的炭條擱在圖卷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為何讓寨子裡的人全部撤離?」顧偃開開口了,嗓音不高,可帶著壓不住的焦躁,「金明寨是延州北面的屏障,寨子空了,西夏人來了連個擋箭的都找不著。你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顧廷燁轉過身來,看著父親。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比在汴京時沉了許多。
「一個不剩,全部撤離。」他的聲音很平靜,「金明寨的人,糧,兵器,全部撤進延州。寨子裡只留空營房和空寨牆。」
顧偃開皺起眉:
「你到底在等什麼?等西夏人來了,拿空寨子跟他們打?」
顧廷燁偏過頭,朝北面看了一眼。
金明寨的北牆外,是一片開闊的坡地,坡地盡頭是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對岸是連綿的土丘。
冬日的天色灰濛濛的,土丘和天際線混在一處,分不清哪裡是土,哪裡是天。
「去年冬天,李元昊的斥候最遠摸到了金明寨北牆外二十里。今年入冬以來,咱們的斥候跟他的斥候在這條線上碰了三次面,每次都是他們的先退。」
顧偃開盯著他:「你的意思是……」
「李元昊死了,西夏王庭一夜之間沒了主。」顧廷燁轉過身來,看著父親,嗓音壓低了半分,「可西夏的兵還在,鐵鷂子還在,潑喜軍也還在,李元昊那個幼子李諒祚被沒藏訛龐抱上了王座。新君登位,要立威,要拿一場勝仗來堵各部頭人的嘴。」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寨牆外那片灰濛濛的坡地:
「延州是西夏南下的第一道門戶。他們不打延州,打哪兒?」
顧偃開沉默了一會兒,攥著刀柄的手鬆了松,又攥緊了。
「那你打算怎麼打?寨子空了,人撤了,你拿什麼打?」
顧廷燁沒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去,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凍土上畫了兩道橫線,又在橫線中間畫了幾道豎線。
「金明寨的地勢,北高南低。北牆外那片坡地,看著開闊,其實底下是空的。」
他用枯枝點了點那兩道橫線之間的位置,「前朝在這裡挖過一條暗渠,從北牆底下穿過去,一直通到寨南的河溝。後來渠廢了,可窟窿還在。我讓人把暗渠重新掏了一遍,掏到了北牆外二十步的地方。上面填了薄薄一層土,看著跟平地一樣。」
顧偃開盯著他畫的那幾道線,眉頭慢慢擰起來。
「你是說……」
顧廷燁直起身來,把枯枝丟開,拍了拍手上的土:
「除夕那天,如果西夏人來,他們會從北坡下來。坡陡,雪滑,他們走不快。等他們走到那片平地上,暗渠上面的土一塌,重甲鐵鷂子全得陷進去。潑喜軍的駱駝也走不了。他們陷在坑裡,我們的箭從寨牆上往下射,他們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顧偃開怔住了。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幾道潦草的線條,又抬起頭來,看著兒子臉上那種沉靜得過分的表情,忽然覺得這個兒子有些陌生。
「你什麼時候開始琢磨這個的?」
顧廷燁沉默了一會兒,偏過頭,看著北面那片灰濛濛的土丘,嗓音很輕:
「從葫蘆谷之戰後。我在延州城頭站了一夜,把北面的地形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李元昊死了,西夏必亂。亂了,就有人要出來立威。立威,就要打延州。什麼時候我們的軍心會動搖?只有除夕夜!」
他頓了一下,收回目光,看著父親:
「所以金明寨不能留人。留了人,就是給西夏人送人頭。寨子空了,他們才會放心大膽地進來。進來了,這裡才能成為他們的埋骨地。」
顧偃開看著自己的兒子,看了好一會兒。
風從北面灌過來,捲起一陣黃土,打在兩個人身上沙沙地響。
寨牆下面,最後一隊兵士正扛著糧袋朝南門走,一個老卒趕著騾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車上的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地響了一路。
顧偃開把攥著刀柄的手鬆開了。
他拍了拍顧廷燁的肩膀,嗓音有些沉,可到底穩住了:
「除夕那天,我跟你一塊在寨牆上。」
顧廷燁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轉過身,朝寨牆拐角走去,那幾個匠人還在那裡等著他看圖。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住腳,偏過頭,朝北面那面空蕩蕩的寨牆看了一眼。牆垛上還插著幾面宋軍的旗子,被風吹得獵獵翻動。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大步朝匠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