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府。
康老爺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轎子還沒停穩,他就掀帘子跳下來了。
靴子踩在石階上,崴了一下,腳脖子生疼,可他顧不上。
守門的婆子趕緊上前攙,被他一把甩開,趔趄著朝院子裡走。
手裡攥著一封信,信紙被他捏得幾乎皺成了一團。
廊下的小廝看見他這副臉色,一個個貼著牆根站,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一路穿過前院,繞過影壁,徑直朝康王氏的院子走去。
靴底碾在青磚地上,咯吱咯吱響。
到了正堂門口,他一腳踹開門帘子,那帘子上的竹骨撞在門框上,哐當響了一聲。
康王氏正歪在榻上打盹,被這動靜驚得差點滾下來。
她手忙腳亂地坐起來,看清是自家夫君,就把臉上的驚慌強壓了下去,勉強擠出一絲笑來:
「老爺回來了?今日怎麼這麼早……」
康老爺沒接話,把手裡的信紙往她面前一摔。那團皺巴巴的紙團砸在康王氏膝上,彈了一下,滾到榻邊去了。
康王氏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康老爺的臉色,彎腰把紙團撿起來,輕輕的展開。
信紙皺得厲害,她拿手捋了兩下才捋平,湊到眼前看。
信是吏部一個同僚寫來的,措辭客氣,可意思冷冰冰的。
大意是:康勤的差事,原本已經定好了,可對方聽說康家大娘子在英國公府賞花宴上當著滿園子貴婦的面出言無狀,得罪了寧遠侯府和盛家,便委婉地推拒了,最後還寫道:「恐貴府家事繁忙,令郎之事且待日後。」
康王氏攥著信紙,嘴唇哆嗦了兩下:
「這……這跟勤兒的差事有什麼關係?」
「有什麼關係?」康老爺一巴掌拍在案面上,茶盞翻了個,茶湯潑了一案,「你當著滿園子的人說明蘭是庶女配不上侯府,還攛掇著要把令儀也塞進去。這話傳出去,誰不知道康家大娘子是個不知輕重的?人家憑什麼把差事給你兒子?人家現在都怕沾上你這號人!」
康王氏臉色白了又紅,攥著信紙的手緊了緊,嘴還是硬的:
「那差事是老爺托人找的,跟我有什麼關係?再說了,我那是替明蘭操心,我……」
「你替明蘭操心?」康老爺往前逼了一步,指著她鼻子,手指頭都在抖,「你那是操心嗎?你那是當著滿園子的人打侯府的臉!顧侯爺和侯夫人親自定的親,你說人家選錯了媳婦。你讓侯府怎麼想?你讓陛下怎麼想?陛下剛封了明蘭縣君,你前腳說人家是庶女配不上侯府,後腳陛下就封了縣君。你這話傳出去,打的是誰的臉?是陛下的臉!」
康王氏這下不吭聲了。
她攥著信紙,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胸口一起一伏。
康老爺盯著她看了好幾息,忽然嘆了口氣。
他把案上那封信拿起來,抖了抖,嗓音比方才低了些,可那低裡頭全是失望。
「我託了多少人,說了多少好話,才給勤兒謀到這個差事。人家吏部的同僚跟我幾十年的交情,拍著胸脯打了包票,說只要勤兒好好干,三年就能升一級。如今好了,你那一通鬧,人家把差事收回去了。勤兒在家待了快一年了,天天鬥蛐蛐遛鳥,好不容易有個正經差事,讓你給攪和黃了。」
康王氏低著頭,攥著信紙的手指頭絞了絞。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到底沒擠出來。
「還有令儀。」康老爺接著說,嗓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你當著滿園子的人說要把她塞進侯府,讓她的臉往哪兒擱?她回來哭了整整一晚上,你知不知道?」
康王氏猛地抬起頭:
「令儀哭了?她沒跟我說……」
「她沒跟你說?」康老爺冷笑了一聲,「你天天在屋裡轉圈生悶氣,你顧得上問她一句嗎?她回來那日眼睛紅得跟桃兒似的,你看見了沒有?她把自己關在屋裡,晚飯都沒吃,你問過沒有?」
康王氏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攥著信紙的手鬆了松。
「從明日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在院子裡待著,哪兒也別去。」
康老爺把信紙從她手裡抽出來,折好了揣進袖子裡,「勤兒的差事,我另想辦法。令儀還有府里其他孩子的婚事,我自有安排。你要是再給我惹出什麼亂子來……」
他沒把後半句說完,可那眼神已經把意思擺得明明白白。
康王氏坐在榻上,一個字也不敢再吭。
康府書房。
康令儀到書房門口的時候,正看見康兆兒站在門檻外頭。
康兆兒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襖子,袖口磨得起毛,手裡攥著一個布包,攥得指節泛白。
她在門檻外頭站了好一會兒了,腳尖來回蹭著地面,伸著脖子往書房裡頭張望,可就是不敢往裡邁一步。
康令儀走到她身後,站定了。
兩個人離著兩三步遠,誰也沒先開口。
平日裡姐妹倆在府里碰了面,最多也就是點個頭,連話都說不上兩句。
康兆兒是庶出,她娘是妾,在康家這宅子裡,活得跟影子似的,能不出聲就不出聲,能不入人的眼就不入人的眼。
可這會兒康令儀先開了口。
「你找父親有事?」
康兆兒猛地一轉身,看見是康令儀,身子先瑟縮了一下。
她低著頭,攥著布包的手又緊了緊,嗓音又細又輕,像是怕聲音大了會驚著誰:
「大小姐……我、我想找父親問問女院讀書的事……」她說到一半趕緊補了一句,語速快了些,像是怕被人打斷,「小娘說,束脩她做繡活給我攢,不會拖累府上……」
康令儀看著她那副模樣,沉默了一會兒。
「你也想去女院?」
康兆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把腦袋低下去:
「小娘說,女院教算學、文書,學出來了能找份差事,我不求能考什麼功名,只求自己養活自己。我手笨,女紅做不好,可算盤打得還行。小娘說,讓我問問父親,要是府上肯讓我去,她就再攢兩個月,把束脩湊齊。」
康令儀沒接話。
她偏過頭,朝書房裡頭看了一眼。
門虛掩著,裡頭傳來康老爺翻書的窸窣聲。
她收回目光,看著康兆兒,嗓音穩穩噹噹:
「你跟我一起進去。」
康兆兒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小姐,我、我還是等父親忙完了再……」
「一起進去。」康令儀又說了一遍,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你的事不小,我的事也不小。一起說,省得父親問兩回。」
康兆兒愣了好一會兒,攥著布包的手慢慢鬆了松。
她朝康令儀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怕,又像是盼。
她把布包往懷裡揣了揣,點了下頭。
康令儀抬手敲了兩下門。
裡頭傳來康老爺的聲音:
「進來。」
她推開門走進去,康兆兒跟在她身後,貼著牆根站住了。
康老爺從案後抬起頭,看見兩個女兒一起進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令儀,兆兒?你們兩個怎麼一起來了?」
康令儀站在案前,脊背挺得筆直:
「父親,我要去女院讀書。兆兒也想去。她小娘做繡活攢束脩,不拖累府上。我來替她一起說了。」
康兆兒站在牆根底下,頭埋得更低了,可到底沒退出去。
康老爺低頭沉思了一會兒。
書房裡靜得很,窗外的風聲都聽得見。
康令儀站在案前,脊背挺得筆直。
康兆兒貼著牆根,把頭埋得低低的。
康老爺把手裡那封信擱在案面上,指頭在上頭按了按,忽然抬起頭來。
「我明日帶你們去盛家。」
康令儀愣了一下。
康兆兒猛地抬起頭,又趕緊低下去。
「你們母親在賞花宴上鬧的那一出,得罪的不只是侯府和盛家,還有滿園子的貴婦。我這張老臉,豁出去賠個不是,人家未必肯接,可總比不賠強。」
康老爺嗓音不高,可十分平靜:
「至於你們倆的前程,我不替你們說。你們自己去跟盛大娘子說。她要是肯收,那是你們的本事。她要是不肯,那是你們母親把路走絕了,怨不得旁人。」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著康兆兒。
「束脩的事,不用你小娘攢了。走公帳。府上的孩子,往後上學都走公帳。男孩女孩,都一樣。」
康兆兒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可嗓子眼堵得厲害,半天沒擠出來。
她攥著布包的手指頭鬆了又緊,最後低下頭去,拿袖子擦了一把眼角。
康老爺沒再看她,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腳,偏過頭補了一句:
「明日辰時,門口備車。都穿整齊些,別讓人看輕了。」
第二日辰時。
康府門口。
康老爺換了一身半舊的官袍,沒穿那件走門路用的簇新錦緞,倒像是尋常走動。
康令儀跟在他身後,穿了一件素淨的藕荷色褙子,頭上只簪了根銀簪,沒戴那些珠翠。
康兆兒走在最後,穿了件洗得發白可乾乾淨淨的青灰襖子,手裡攥著一個布包,裡頭是她小娘連夜趕出來的兩雙繡鞋,說是給盛家老太太和盛大娘的見面禮。
車夫把馬車趕過來,康老爺先上了車,兩個姑娘跟著坐進去。
車帘子一放,馬車軲轆轆碾過石板路,朝盛家所在的積英巷去了。
車裡安安靜靜的。
康兆兒攥著布包,嘴唇抿得緊緊的。
康令儀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忽然開口:
「別怕。一會兒進去了,你跟在我後頭。我說話的時候你聽著,我讓你說你再開口。」
康兆兒點了點頭,攥布包的手鬆了松。
馬車在盛家門口停穩的時候,康老爺先下了車。
他站在石階前,整了整官袍領口,又回頭看了看兩個女兒。
康令儀跟上來站在他右手邊,康兆兒站在左手邊,三個人站成一排,跟三根樁子似的。
盛家的門房探出頭來,看見是康老爺,愣了一下。
康老爺朝門房拱了拱手:
「麻煩通傳一聲,康家來給盛家賠罪。」
門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兩個姑娘,縮回去關上了門。
不多時,門又開了,王若弗身邊的劉媽媽迎出來,把三人引到了前院正堂。
王若弗坐在堂中,手裡攥著一把團扇,扇面上還是那幅海棠花。
她看見康老爺進來,起身行了個禮,目光掃過他身後的康令儀和康兆兒時,微微頓了一下。
康老爺沒等她開口,先彎下腰去,深深鞠了一躬。
「盛大娘子,內子在賞花宴上出言無狀,得罪了貴府,也得罪了明蘭縣君。康某今日帶兩個女兒登門,是來賠罪的。內子禁足在家,康某替她賠這個不是。」
王若弗把團扇擱在案面上,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康老爺彎下去的腰,又看了看他身後兩個姑娘,沉默了幾息,才開口。
「姐夫,快起來吧。賠罪的話,我收下了。」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康令儀和康兆兒身上,「兩位姑娘……這是……」
康令儀上前一步,朝王若弗行了個禮,嗓音穩穩噹噹的:
「姨母……這是我妹妹康兆兒。我們倆今日跟著父親來,除了賠罪,還有件事想求姨母。」
王若弗看著她,沒接話,等她往下說。
「我們想去女子書院讀書。」康令儀說,「束脩走公帳,府上已經允了。可我們聽說書院收學生要有人引薦。我母親在賞花宴上得罪了人,怕是沒人肯替我們引薦了。所以今日厚著臉皮來求姨母。姨母若是肯替我們遞個話,我們感激不盡。若是不肯,我們也認了……」
康兆兒站在她身後,跟著行了個禮,沒敢抬頭,可布包攥得緊緊的。
王若弗看著這兩個姑娘,忽然想起那日在英國公府,康王氏坐在她身邊,拿令儀當槍使,康令儀拽她袖子讓她別說了,反被她甩開。
當時令儀的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王若弗嘆了口氣,把團扇擱在案面上,看著康令儀:
「書院的事,不用求我。你們直接去永寧書肆找衛娘子報名就行。衛娘子如今是書畫院待詔,書院那邊的事她管著,招生、考核、分班,都是她一手操辦。你們去了,報上名,考過了,就能進。不用誰引薦。」
康令儀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麼簡單。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王若弗已經偏過頭,把目光落在了康兆兒身上。
康兆兒正低著頭,攥著布包,安安靜靜地縮在姐姐身後。
王若弗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
「兆兒,你過來。」
康兆兒身子一僵,抬頭看了看康令儀。
康令儀朝她輕輕點了點頭。
她這才挪著步子走上前,在案前站定了,頭還是低著。
「你把頭抬起來。」王若弗嗓音放軟了些。
康兆兒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瘦的小臉,眉眼間帶著幾分怯意,可那雙眼睛倒是亮。
王若弗看著她,忽然想起那日英國公府賞花宴上,康王氏拿嫡女庶女說事,句句扎人。
康令儀好歹是嫡出,還有個父親撐腰。
康兆兒這樣的庶女,在康王氏手底下討日子,怕是不比當年的明蘭好過。
「你去書院,是想考功名,還是想尋個差事?」王若弗問。
康兆兒攥著布包,嘴唇動了動,嗓音又細又輕:
「回大娘子,兆兒想學算帳。兆兒跟著小娘以前學過算學,簡單的帳目能理清楚,乘除也來得。考功名兆兒不敢想,能學出個本事來,尋份差事,自己養活自己就知足了。」
王若弗聽了,點了點頭,忽然問了一句:
「你小娘是府里哪個?」
康兆兒低聲答了。
王若弗聽完,沉默了一息,心裡頭有了數。康家那個小娘,怕是在府里連個正經名分都排不上,做繡活攢束脩,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這孩子倒是懂事,不想拖累府上,也沒敢奢望考功名,只想學個手藝養活自己。
她把團扇重新拿起來,扇了兩下,忽然開口:
「兆兒,你不考功名,那就不用去書院了。」
康兆兒猛地抬起頭,臉色白了一瞬。
王若弗沒讓她急,接著說:
「女子工塾那邊,帳房最近剛開了個班。教的是記帳、算盤、商道規矩,學期兩年。兩年學出來,直接進白氏商會的鋪子做帳房。做得好,能升管事,再往上,掌柜也做得。」
她頓了一下,看著康兆兒:
「這個班是我管的,不用誰引薦,我就能做主。你願不願意?」
康兆兒愣在那兒,嘴唇哆嗦了兩下,半天沒擠出一個字來。
她忽然彎下腰去,深深行了個大禮,嗓音發澀:
「兆兒願意。多謝大娘子。」
王若弗點了點頭,又偏過頭看著康令儀:
「令儀,你想考功名,那就去書院找衛娘子。書院那邊教的是正經科考的路子,算學、文書、經義都有。你底子不差,好好學,考個女秀才女舉人,往後也有個出身。」她頓了一下,「可有一條,進了書院,就得憑本事考。考不過,別怨我。」
康令儀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姨母放心。考不過,是我自己沒本事,怨不著旁人。」
王若弗把團扇擱下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過頭看著康老爺:
「姐夫,兩個孩子上學的事,就這麼定了。令儀去書院,兆兒去工塾。束脩的事,你方才說走公帳,那就走公帳。回頭我讓劉媽媽把章程寫清楚了,送到康府去。」
康老爺站在旁邊,一直沒吭聲,這會兒才拱了拱手,嗓音有些發澀:
「多謝盛大娘子。」
王若弗擺了擺手:「謝什麼。兩個孩子肯學,是好事。」她頓了一下,忽然嘆了口氣,「姐夫,我姐姐那個人,嘴毒心窄,這些年沒少給府上添亂。可兩個孩子是好孩子,別讓她把她們的路都走絕了。」
康老爺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
堂里安靜下來。
王若弗把茶盞擱回案上,正要開口說什麼,忽然看見康兆兒往前挪了半步。
那半步挪得極輕,像是怕踩著什麼似的。
她站在案前,手裡還攥著那個布包。
布包是粗藍布裹的,四角扎得方方正正,她兩隻手捧著一層一層解開,動作又慢又仔細,解到最後,裡頭是兩雙繡鞋,用白棉紙隔著,鞋面上繡著纏枝蓮紋,針腳細密,配色清雅。
康兆兒捧著兩雙繡鞋,沒有立刻遞出去。
她低下頭,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琢磨怎麼說。過了幾息才抬起頭來,臉漲得微微發紅:
「大娘子,這是……這是我小娘連夜趕出來的。她知道今日我要來府上,說不能空著手來。這雙是給老太太的,這雙……是給大娘子的。」
她說到這兒,趕緊補了一句,「料子不是好料子,針線也粗,就是……就是我們娘兒倆一點心意。」
她捧著鞋站在那兒,手有些抖。
王若弗放下團扇,伸手把那雙繡鞋接過來,湊到眼前看了看。
鞋面上的纏枝蓮紋繡得確實好,花瓣的層次、葉片的翻卷都清清楚楚,針腳密得跟螞蟻爬過似的,連鞋口收邊的滾條都縫得勻勻整整。
「這是你小娘繡的?」王若弗問。
康兆兒點了點頭。
「繡了多久?」
「回大娘子,小娘白天要做府里的活計,晚上點著燈繡的,趕了四五天。」
王若弗把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針腳齊齊整整。
她把鞋擱在案面上,偏過頭看著康老爺:
「姐夫,兆兒她小娘手藝這麼好,在府里就光做粗活?」
康老爺愣了一下,臉上有些訕訕的,沒接上話。
王若弗也沒追著問,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康兆兒,嗓音放軟了些:
「回去跟你小娘說,鞋我收下了。老太太那雙我替你轉交。等她閒下來,讓她到工塾來一趟,工塾里缺個教針線的教習,你小娘這手藝,教學生綽綽有餘。」
康兆兒猛一抬頭,那雙眼原本怯生生的,此刻一下子亮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嗓子眼堵住了,半天擠出一句:
「大娘子……我小娘她……她不敢出門的……」
「有什麼不敢的?」王若弗把團扇拿起來扇了兩下,「她手藝好,憑本事吃飯。工塾里的教習,一個月有月銀,不比做粗活強?你回去跟她好好說,她要願意,就來試講一堂課。學生要是認她,她就留下。」
康兆兒眼眶一熱,趕緊低下頭去,拿袖子蹭了蹭眼角,然後屈膝行了個大禮:
「兆兒替小娘多謝大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