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書肆。
康令儀跟在康老爺身後進門的時候,鋪子裡正安靜著。
午後日頭偏西,陽光從窗紙外面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暖黃。
靠牆書架前有兩個老熟客在翻書,角落桌邊坐著一個學生模樣的少年在抄書。
衛恕意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攥著一支炭筆,正在帳冊上勾畫。
門帘一響,她抬起頭來。
康老爺她認得,前日王若弗派人來遞過話,說康家兩個姑娘要來報名。
她擱下筆,起身招呼,目光落在康老爺身後那個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臉上時,手裡的筆停了一瞬。
這張臉……好像在哪見過。
眉眼清秀,下頜線條利落,眉眼間帶著幾分倔強。
可一時又想不起來,便先擱下念頭,朝康老爺點了點頭:
「康老爺,令嬡。來報名?」
康老爺拱了拱手,正要開口,康令儀卻先動了。
她退後一步,端端正正福下身子去,腰彎得很深,兩隻手交疊在膝前,頭低著,停了整整三息才直起來。
「康令儀,拜見衛娘子。」
衛恕意愣了一下。
康令儀直起身來,看著她的眼睛,嗓音不高:
「那日在英國公府賞花宴上,我母親出言無狀,冒犯了永寧縣君,也冒犯了您。我當時就在場,沒能攔住我母親,是我的錯。今日登門,除了報名,也是來賠罪的。」她說完,又福了一禮。
衛恕意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她。
那日賞花宴上,她坐在廊下,遠遠看見康王氏身後有個穿水紅衫子的姑娘,拽著康王氏的袖子使勁拽了兩下,想讓她閉嘴。
康王氏正說得起勁,被她拽得不耐煩,胳膊肘一甩,把她的手甩脫了,還偏過頭瞪了她一眼。
那姑娘被甩得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不敢看人,兩隻手絞著帕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後來中途就紅著臉走了。
衛恕意看了康令儀一會兒,把炭筆擱回筆架上,嗓音不高。
「起來吧。你母親是你母親,你是你。」
康令儀直起身來,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衛恕意已經轉過身,從櫃檯下面抽出一本冊子,翻到新的一頁。
「報名要填冊子。姓名、年歲、籍貫、念過什麼書、想學什麼,都寫上。」她把冊子和一支炭筆推到案面上,抬起頭看著康令儀,「你念過什麼書?」
康令儀走到案前,拿起炭筆,一邊寫一邊答:
「念過《女誡》《內訓》,四書粗通,《詩經》背了大半。算學跟著家裡請的先生學過兩年,日常帳目能理清楚。」
衛恕意點了點頭,偏過頭朝康老爺看了一眼:
「康老爺,令嬡的底子比我想的好。書院分甲乙丙三個班,甲班是正經科考的路子,教算學、文書、經義、策論。乙班偏實務,教記帳、商道、文書擬寫。丙班是啟蒙,從識字算起。令嬡這個底子,考乙班有把握,甲班看資質可以慢慢升。」
康老爺站在旁邊,一直沒吭聲,這會兒才開口:
「衛娘子看著分吧。她肯學,分到哪個班都行。」
衛恕意把冊子拿過來,看了康令儀寫的幾行字,筆跡端正清秀,一筆一划都不潦草。
她合上冊子,擱在案角,忽然問了一句:
「你想考功名?」
康令儀點了點頭。
「考功名不容易。女舉人一年取不了幾個,考上了還得等缺。你等得起?」
「等得起。」康令儀嗓音穩當,「我今年十七,考到二十歲,三年。三年考不上,我就繼續在乙班學實務,出來找份差事養活自己。」
衛恕意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滿意的點了點頭。
「行。下月初八開考,你回去準備準備。考過了,就進甲班。」她把冊子收進櫃檯下面的匣子裡,又從案角抽出一張紙,上頭寫著考試的範圍和日子,遞給康令儀,「拿回去看。有不懂的,開考前三天來書肆找我,我給你講講。」
康令儀雙手接過那張紙,折好了揣進袖子裡,朝衛恕意行了個禮:
「多謝衛娘子。」
衛恕意擺了擺手,偏過頭看著康老爺:
「康老爺,令嬡的事定下了。兆兒那邊,王大娘子已經安排好了,去工塾帳房班。您回去跟她說一聲,下月初一開學,別遲了。」
康老爺拱了拱手,嗓音有些發澀:
「多謝衛娘子。」
衛恕意把案面上的冊子和筆收拾了,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看著康令儀:
「對了,你方才說賠罪。賠罪的話我收下了。可有一條,你回去跟你母親說一聲,永寧縣君如今是陛下親封的人,她要是再拿嫡女庶女說事,就不是賠個禮能了結的了。」
康令儀點了點頭,穩穩噹噹的說道:
「衛娘子放心,我回去就說。」
康老爺帶著康令儀出了永寧書肆。
門帘落下來,鋪子裡又安靜了。
衛恕意坐回櫃檯後面,把那本冊子重新翻開,看著康令儀寫的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那孩子倒是個有主意的。
她擱下筆,偏過頭,朝窗紙外面看了一眼。
然後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炭筆,在帳冊上又添了一筆。
康府。
康王氏的院子。
康王氏在屋裡來回踱著步,從榻邊走到窗前,又從窗前走到門口。
可今日跟往日不一樣。
往日是生悶氣,今日是心裡發慌。
方才她去後院轉悠,聽見兩個婆子蹲在牆根底下嚼舌頭。
一個說:「大小姐要讀書去了。」
另一個說:「那個庶出的兆兒也要去,跟著學算帳……」
她當時站在芙蓉樹下,差點把帕子撕爛。
讀書?誰讓她們去的?她這個當家主母怎麼不知道?
她攔住一個婆子問了兩句。
那婆子起初支支吾吾不肯說,被她瞪了兩眼才吐了實話:
老爺前日帶著兩個姑娘去了盛家,又去了永寧書肆,大小姐報了女子書院,二小姐進了工塾帳房班,老爺親自點的頭。
康王氏站在井台邊上,牙咬的咯吱響。
井繩在她手裡攥著,勒得掌心生疼。
她忽然把井繩一扔,水濺了她一裙擺,她也沒管,轉身就回了屋。
從那時起她就一直在踱步。
讀書。
她康王氏的女兒,跑去拋頭露面讀書,跟那些商戶人家的閨女混在一處。
她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嫡女的臉面,可她的嫡女,自個兒跑去找了王若弗,找了衛恕意,把前程定下來了。
從頭到尾沒問過她這個當家主母的一句。
她走到窗前,停住了。
窗紙外面,日頭偏西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
她盯著窗紙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令儀這些日子不大來她跟前了。
從前每日晨昏定省,好歹還能見著一面說兩句話,可這幾日,連請安都免了。
婆子說大小姐在屋裡溫書,沒空。
溫書。溫什麼書?
她教了令儀十幾年管家算帳女紅針織,想讓她成為京城閨秀的典範,嫁個高門大戶光耀門楣!到頭來令儀去溫書了!
她攥著窗框的手緊了緊。
那種失去掌控的感覺又來了。
令儀小時候什麼都聽她的,讓她學什麼就學什麼,讓她見什麼人就見什麼人。
她那時候還嫌令儀悶,嫌令儀沒主見。
可如今令儀有主見了,就一腳把她這個當娘的蹬開了。
她忽然轉過身,朝門口喊了一聲:
「來人!」
帘子掀開,婆子探進頭來。
「去,把大小姐給我叫來。」
婆子縮了縮脖子,沒動:
「大娘子,老爺說了,不讓您……」
「我知道老爺說了什麼!」康王氏嗓門拔高了幾分,可隨即又壓下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帕子攥了攥,嗓音放低了些:
「你就跟大小姐說,她娘想她了。叫她說句話就走,不耽誤她溫書。」
婆子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應聲去了。
康王氏站在屋裡等著。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婆子回來了,掀開帘子站在門口,臉色有些訕訕的。
「大娘子,大小姐說……說她書還沒溫完,明日再來給您請安。」
康王氏的臉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就這麼說的?」
婆子低下頭去,不敢看她。
康王氏站在屋裡,攥著帕子的手抖了兩下。
她想罵,想摔東西,但忍住了,慢慢轉過身去,朝窗前走了兩步,背對著門口。
「知道了。你下去吧。」
婆子悄悄退了出去,帘子落下來。
屋裡安安靜靜的,康王氏站在窗前,對著窗紙看了一會兒,忽然把帕子往榻上一摔,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
「我辛辛苦苦養她這麼大,如今倒好,去盛家賠禮,去書肆報名,連她娘都不告訴一聲。王若弗好,王若弗好你去給王若弗當閨女去!」
她罵了一通,可罵完了,屋裡還是安安靜靜的,沒人接話。
她再也忍不住了。
從屋裡衝出來的時候,兩個婆子正在廊下打盹。
聽見門帘子嘩啦一聲響,抬頭一看,康王氏已經出了正堂,步子又急又快,裙擺帶風,往院門口走。
婆子趕緊爬起來追上去,一左一右攔著:
「大娘子,老爺說了不讓您出院門,您別為難我們……」
「滾開!」康王氏胳膊肘一甩,左邊那個婆子被她甩得踉蹌了一步,撞在廊柱上。
右邊那個還想攔,被她瞪了一眼,縮了縮脖子。
康王氏提腳就往院門外走,嘴裡念叨著:
「我女兒的事,我這個當娘的還問不得了?老爺禁我的足,沒說不讓我跟女兒說話!」
婆子見攔不住,趕緊朝旁邊的小丫頭使眼色,讓她去前院叫老爺。
康王氏出了院子,沿著石板路往康令儀的院子走。
午後的日頭曬得人發昏,走了一截,額頭見了汗,可腳步沒慢下來。
她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燒得嗓子眼發乾。
令儀躲著她,兆兒也跑去讀書,這兩個女兒一個比一個不把她放在眼裡,她倒要問問清楚,這家裡到底還有沒有她這個當家主母說話的份!
正走著,前面拐角處閃出個人影。
康兆兒從那條路上過來,手裡捧著一隻青瓷碟,碟子上擱著幾塊桂花糕,糕上還冒著熱氣。
她走得輕快,步子一顛一顛的,臉上掛著笑,心裡想著方才小娘說的話:
「你姐姐肯帶你去讀書,是情分,你往後在工塾里好好學,別辜負了人家。」
她想著想著,嘴角翹得更高了,拐過牆角的時候差點撞上迎面來的人。
抬頭一看,是康王氏。
康兆兒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裡那隻青瓷碟攥緊了,嗓音又細又輕:
「母親……」
康王氏站定了,盯著她看了兩息。
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裡那碟桂花糕上,又從桂花糕移回她臉上,忽然想起方才婆子嚼舌頭時說的那句:
「那個庶出的兆兒也要去」。
她心裡那團火噌地躥了上來,燒得她兩眼發紅。
「好你個小娼婦!」
康王氏兩步衝上去,一巴掌抽在康兆兒臉上。那一巴掌又響又脆,打得康兆兒整個人往旁邊一歪,手裡的青瓷碟脫了手,哐當一聲砸在石板上,桂花糕滾了一地。
康兆兒捂著臉往後退,眼淚刷地湧出來,可不敢哭出聲,只把身子縮成一團。
康王氏還不解氣,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又撕又打:
「帶壞我家令儀!你自己不學好,還要拉著我女兒去拋頭露面!你個小娼婦,你小娘教你的那些下賤本事,全用到我女兒身上了是不是!」
康兆兒被她攥著胳膊,躲也躲不開,只能拿另一隻手護著臉,胳膊上被掐了好幾把,疼得直哆嗦。
她嘴裡含含糊糊地喊:
「母親……我沒有……我沒帶壞姐姐……是姐姐自己要去……」
「你還敢頂嘴!」康王氏揚手又是一巴掌。
婆子們追上來了,一左一右抱住康王氏的胳膊往後拽,嘴裡喊著:
「大娘子息怒!大娘子息怒!仔細手疼!」
康王氏掙扎了兩下,掙不開,嘴裡還在罵:
「放開我!我今天非打死這個小娼婦不可!讓她知道知道,這家裡誰說了算!」
正鬧著,前院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康老爺大步趕過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廝。
他看見院子裡這光景,臉色鐵青,幾步走到跟前,一把攥住康王氏的手腕,把她從康兆兒身邊拽開。
「你瘋了!」他嗓門不高,可那低裡頭全是火氣。
康王氏被他拽得趔趄了一步,嘴裡還在嚷:
「我教訓她怎麼了?她帶壞我女兒……」
「她帶壞令儀?」康老爺指著縮在地上的康兆兒,嗓音沉得很,「是令儀自己要去書院,兆兒只是跟著去工塾。我親自點的頭,你發什麼瘋!」
康王氏張了張嘴,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康老爺鬆開她的手腕,偏過頭朝康兆兒看了一眼。那孩子還蹲在地上,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臉上已經青一塊紫一塊。
他看了幾息,收回目光,看著康王氏,惡狠狠的說道:
「回你院子去。從今日起,沒有我的話,你一步也不許出門。」
然後他叫來管家,硬聲說道:
「派兩個護院在大娘子院子門口守著,沒我發話,不許她踏出院子一步!」
康王氏還想說什麼,對上他那雙眼睛,到底沒敢再開口。
她攥著帕子,扭頭朝自己院子走去,步子又急又重,靴底碾著地上的桂花糕,踩得稀碎。
康老爺等她走遠了,才蹲下身來,看著康兆兒。
那孩子還在發抖,捂著臉的手不敢放下來。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嗓音放軟了些:
「起來吧。去你小娘屋裡,讓她給你上點藥。」
康兆兒點了點頭,撐著膝蓋站起來,朝康老爺行了個禮,低著頭快步走了。
康老爺看著康兆兒跌跌撞撞的背影,一股酸楚湧上心頭。
那孩子走得急,一隻手還捂著胳膊上被掐過的地方,步子有些打晃,拐過影壁之前差點絆了一跤,扶著牆才穩住。
康老爺站在原地看著,越看越覺得嗓子發堵。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盛家書房,盛弘推心置腹的那番話。
盛弘給他倒了碗茶,擱在他面前,沒有繞彎子:
「姐夫,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別嫌難聽。你再這麼縱容姨姐,康家就完了。」
他當時端著茶碗,沒接話,可心裡咯噔了一下。
盛弘接著說道:
「你看看你那幾個庶子庶女,一個個的像個鵪鶉,見人不敢抬頭,說話不敢大聲。康兆兒那孩子,我頭一回見她在府里走路,貼著牆根走,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磚縫裡去。哪有一絲少年氣?孩子養在府里,不是養雞養鴨,給口吃的就行。他們是人,得有人教,得有人護。可你那個大娘子呢?她把嫡女當棋子使,把庶女當丫頭用,不順心的連打帶罵。你當爹的再不管,往後康家這幾個孩子,一個也立不起來。」
他當時沒吭聲,可盛弘的話像根針,扎在心口上,一直沒拔出來。
方才他蹲在地上拍兆兒的肩膀,那孩子哆嗦得跟風裡的葉子似的。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說的那句話:
「母親……我沒有……是姐姐自己要去……」那話里有一分辯解,可九分都是害怕。
她怕康王氏,怕到連辯解都不敢大聲說。
康老爺站了一會兒,把攥在袖子裡的手鬆了松,偏過頭朝旁邊的小廝看了一眼:
「去,跟管家說一聲,大娘子院門口加兩個護院,從今日起輪班守著。沒我的話,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小廝應聲跑了。
他收回目光,朝康兆兒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孩子已經拐過影壁,看不見了。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轉身朝書房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住腳,偏過頭對小廝補了一句:
「再去帳上支二十兩銀子,給兆兒她小娘送去。讓她給孩子扯幾身新衣裳,別老穿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襖了。還有,跟她說,往後府里針線教習的差事,讓她先做著試試。每天用馬車接送。」
小廝愣了一下:
「老爺,針線教習?」
「王大娘子前日說了,兆兒她小娘手藝好,工塾缺個教針線的。讓她去試試。」
康老爺擺了擺手,「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