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節入冬,入目的是荒山禿嶺,枯水瘦田,連天都是灰濛濛的。
可一入南境,底下的山巒驟然豐腴起來。
謝尋閒散倚在舷窗邊,大半截身子探向舟外,俯瞰一縷縷炊煙從不同的竹舍間裊裊升起,又懶懶地散在淡青色的天幕里。
耳畔忽然傳來鳥雀啼鳴,謝尋心下略感詫異,向著雲層之中張望片刻,才發現這些聲響竟是從舟室外傳來的。
他利落起身,又隨手攏上一件大氅,才邁步向外走去。
只是才撩起帷簾探出半截身子,又驀地頓住了步伐。
南州縱然時至冬日,也是一派盎然景象。
此刻飛舟邊緣,楚蘭澤正投餵幾隻貪嘴的雲雀,他面上神色淡淡,好似不過隨手為之,可動作間,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謝尋立在簾後靜靜望著那邊。
望著清冷寡情的楚蘭澤,那份藏於淡漠之下的仁心。
不知是謝尋目光太過熾熱,還是那人太敏感,不過須臾,他便偏頭看了過來。
謝尋也在此刻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大步流星走了過去,溫和喚了聲。
「師尊。」
「嗯,」楚蘭澤移開目光,重新看向撲騰著翅膀的鳥雀,說,「想吃的話在亭子裡,自己去取。」
「哦,」謝尋朝亭子方向看了一眼,語氣認真的問,「師尊不是說給我買的嗎?」
楚蘭澤抿了抿唇,這些靈禽攏共也就吃了兩塊桂花糕,也要計較嗎?
「等到了緋瓔城,再買就是了。」
謝尋揚了揚眉,斜倚在白玉欄邊,望著那幾隻嘰嘰喳喳的雲雀,促狹道:「吃了我的糕點,抓起來烤了吧。」
楚蘭澤:「……」
本就是靈擒,聽到他不似玩笑的語氣,倏忽間便四散而逃了。
「吃飽了飛的就是快,」謝尋輕哼一聲,轉頭望向楚蘭澤,卻見他正垂眸,望著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謝尋抬起手,問道:「弟子的手有什麼問題嗎?」
他邊問邊端詳,只見手指修長勻稱,掌間覆著一層薄繭,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楚蘭澤移開視線,沒有回答,只問:「在天偃,你見到夢枕虛了嗎?」
原來是在找那枚指環。
謝尋念頭剛起的瞬間,手腕翻轉,掌心便多出一枚碧玉指環。
「這東西戴著咯手,弟子就收起來了。」
「你當時該告訴他的,」楚蘭澤垂下眼睫,淡淡開口,「這只是身份的象徵,也可以換成玉佩,手鐲一類。」
「可放在……」
謝尋聲音戛然而止,他好像讀懂了楚蘭澤的堅持。
他似乎……很在意自己喜不喜歡他送的東西,好似只有隨身佩戴,才算是真心喜愛。
「弟子想到一個法子。」謝尋淺淺一笑,「等到了緋瓔城,買一根繩絛,把指環系好掛在脖子上就成。」
楚蘭澤面上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樣,目光卻悄悄往他掌心瞥了一眼,淡淡開口:「隨你。」
謝尋注意到他的小動作,收好指環,湊近了些問:「師尊,您將半夢齋一半靈石都給我了,您怎麼辦?」
楚蘭澤站得筆直,反觀謝尋,懶洋洋斜靠在玉欄上,一身鬆弛,正歪頭笑吟吟望著他。
「我不用買什麼,況且太華宗給的份例也夠用。」楚蘭澤眼睫垂落,與他兩兩相望,看到對方眼睛裡的澄澈,又傖促移開視線。
「也是,師尊您是太華宗長老,是名滿修仙界的渡川……」
「到緋瓔城了,」楚蘭澤斜他,拂袖往舟首去控制飛舟降落了。
怎麼還夸出脾氣了?
世人不都這麼贊的嗎?
謝尋緩步跟上前,望著他掐訣結印,抬手在空中虛虛比劃了兩下,眼裡帶著躍躍欲試:「師尊,下次換弟子來御舟如何?」
楚蘭澤瞥了他一眼,唇角悄悄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可以。」
謝尋還在傻樂,回憶著剛才的結印手勢,自認為只要學會手勢就能駕舟而行了。
緋瓔城外繁花錯落,整座城池恍若從花海間生長而出。
城中尤甚,沿街的鋪子門前都擺著花,就連挑擔小販的竹筐邊沿,也別著新綻的花枝。
行人來往,笑語喧闐,滿城煙火熙攘。
謝尋走在後面,目光隔著悠悠歲月,落在與前世別無二致的街巷間。
唯一不同的,是立在花樹之下的身影。
男人一身雪色衣衫隨風微動,廣袖輕揚,日光從花隙漏下來,落入他眼中,碎成兩汪溫暾的金色。
滿城繁花灼灼,此刻較之也遜色三分。
謝尋失神,直到楚蘭澤偏過頭來,隔著滿天花雨望了他一眼,才猛然回神。
可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心跳失序,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胸膛。
挪動腳步走到楚蘭澤身邊,站在花樹織成的花廊之下,望著那人開口:「師尊,好看嗎?」
楚蘭澤眼底倏地浮起一絲落寞,垂眸繼續往前走,沒有接話。
謝尋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壓下心底浮起的莫名情愫,抬腳跟了上去:「您怎麼不理人?」
「師尊?是這緋瓔城不好看?」
「您最喜歡什麼花?」
他亦步亦趨地跟在楚蘭澤後面,問題一個接一個拋出。
許是被問煩了,前面人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嗤道:「看你的花,回抱雪崖後可沒這般景致了。」
謝尋:「……」
這是什麼意思?
他突然就想起初登抱雪崖時,將整座崖頂都嫌棄了一遍,其中有句就是埋怨楚蘭澤的居所寒意深重,草木難生,無花盛放。
謝尋哭笑不得。
遣責自己當時蠢,輕信人言的同時又忍不住笑走在前面的人。
楚蘭澤……怎麼這麼記仇啊。
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謝尋忍了又忍,才收斂笑容,邊走邊喊。
「師尊,您等等弟子……」
「楚仙君。」
兩道女聲傳來,腔調聽著幾分耳熟。謝尋趨步上前,看清來人,心底瞭然。
長明山地處南州,而坐落於長明山巔的琅琊閣自然也離此地不遠。
來的兩人正是時憐雪和阮菱歌。
見到謝尋,阮菱歌秀眉微蹙,一雙漾著似水柔情的眸子定定望著他。
才過半年,她已經無法窺清這個肆意張揚之人的實力了。
謝尋回瞪對方,嘴唇翕動,口形分明是:想打架?
阮菱歌:「……」
「我和師姐受城主所託,來幫緋瓔城采百花祭的主花。」
不知楚蘭澤問了什麼,時憐雪戴著薄紗斗笠看不清臉,語氣卻十分恭敬。
「至於太華宗的委託,我只聽城主提過一嘴。百花祭眼看就要開始,可前段時間城外總有妖獸侵擾,城主這才向太華宗寄了委託,如今妖獸是少了,可太華宗幾位卻始終未歸。」
楚蘭澤擰著眉問:「城主可有說妖獸從何方而來?」
時憐雪沒遲疑,抬手遙指一個方向。
謝尋循著她指尖的方向極目遠眺,倏忽間長風掠起,亂了他鬢邊的碎發。
南州之南,是胤月王朝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