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
楚蘭澤目光移向姜不棄,眼底浮起一絲淡淡的審視。
「所為何事?」
「天律閣姜不棄,拜見楚仙君,」姜不棄拱手作揖,「此番外出歷練,得師尊交代,務必帶幾句話給您。」
楚蘭澤微微挑眉,帶著幾分試探開口:「江渡?」
「是晚輩師尊。」
楚蘭澤眉心蹙起,面上浮起幾分疑慮:「天律閣已經半隱世,他……想說什麼?」
「這……」姜不棄略顯為難,不知道是因為這裡人多眼雜,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如果不是什么正經事,就不必開口了,」楚蘭澤垂了垂眼眸,似乎那個江渡的話,他不是太想聽。
姜不棄嘴角不由得一抽,提議道:「若仙君要前去采那銜晝花,也帶上晚輩吧,晚輩也想見識一下緋瓔城只能一年一見旳主花。」
謝尋聞言微微歪了腦袋,視線落在蒙住他雙眼的那層素紗上,唇角勾起淺淡的戲謔:「瞎子看花?」
「謝尋,」楚蘭澤眼風掠去,意思再明顯不過,閉嘴。
「謝道友說的沒錯,」姜不棄微笑著打圓場,「晚輩習慣了。」
可惡,好狡猾的笑。
謝尋憤憤,卻不敢再開口,將碗裡的豆腐當成對方,一股腦全扒進嘴裡,用力嚼嚼嚼。
他還在暗暗較勁,手邊忽然多出一碗菌菇雞湯,隨即是楚蘭澤淡漠的聲音:「慢點吃。」
謝尋咽下嘴裡的東西,笑吟吟放下碗筷,將那碗雞湯挪到自己面前:「多謝師尊。」
站著的三人,兩人都看不真切神色,唯有阮菱歌眼底的震驚清晰映射出來,但那抹震驚里,還藏著一絲羨慕。
她不動聲色地看向時憐雪,琅琊閣閣主盛讚她為百年難見的奇才,曾當眾斷言,不出千年,她便有望渡劫飛升。
二十一歲的她不負眾望,突破至化神。
可謝尋才十七歲,何等驚世。
反觀自己,她輕輕攥了攥袖下的手。
一絲悲涼漫出眼眶。
她不求如謝尋那般驚才絕艷,但求能追著時憐雪,可即便如此,卻也是奢望。
「師姐?」時憐雪出聲打斷了她紛亂的思緒,輕聲道,「走吧,楚仙君已經走了。」
阮菱歌回神,抬眼就見一行人都快踏出店門了。她壓下心底的悵惘,面上漾開一抹淺笑:「好。」
「師尊,您說等會咱們講個什麼故事好?」
兩人甫一走近,就聽謝尋斟酌著發問。
楚蘭澤抬眸望他,順著他的話問:「你想講個什麼故事?」
謝尋沉吟片刻,笑得狡黠:「就講緋瓔城花卉的各式吃法。什麼百花糕、玫瑰酥、瓊花釀。若是還不聽話,便講講花露羹的做法,聽說要以文火慢燉兩個時辰呢。」
他說完,自己都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
威脅恐嚇,殺人誅心,謝尋是很有一套的。
姜不棄悠悠接話:「那若是嚇跑了,謝道友又該怎麼辦呢?」
「那緋瓔城何不拜我,別說銜晝花,就是再罕見的奇花異株,只要見過,我也能憑空凝鍊而出。」
他說完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看向楚蘭澤:「師尊,你覺得弟子這個提議怎麼樣?連故事都用不著講了。」
「你覺得呢?」楚蘭澤反問。
術法凝造而出的花不會枯萎凋零,無香也無生機,只要謝尋活著,心念一動便能存續下去。
木靈根修士可以根據自身強弱控制草木花樹是一回事,但憑空凝造又是另一回事了。
有心人一看便能辨別真假。
謝尋故作沉吟,手腕翻轉,一枝寒梅便憑空出現在掌心,隨即遞向身側人:「師尊喜歡嗎?有花香的,緋瓔城裡尋不到的。」
楚蘭澤垂眸看向那枝遞過來的梅花,目光在素白花瓣上稍作停留,將信將疑:「有花香?」
「您拿著。」
楚蘭澤接過,湊到鼻間,竟是真的有梅香,但轉瞬之間便反應過來,這枝梅花並非盡數憑術法幻化而成。
「你……」
謝尋笑道:「弟子覺得,緋瓔城繁花萬千,都不及抱雪崖一枝寒梅,師尊認為呢?」
楚蘭澤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卻依舊嘴硬:「你用不著哄我開心。」
「那您開心嗎?」
「到了,」楚蘭澤抬眼,輕而易舉便岔開了話題。
前方山谷輪廓映入眼帘,漫山遍野繁花鋪展,芬芳撲鼻。
走在前面的時憐雪和阮菱歌已經站了一會兒,姜不棄藉助盲杖走的更慢,幾人又等了片刻,才陸續往山谷里走。
「前面會穿過一層結界,然後進入花靈的領域,」時憐雪走在最前面,放緩腳步回過頭,說,「並無兇險,請放心。」
話音未落,謝尋只覺眼前驟然一暗。周遭陷入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了。
「師尊?」
「別怕,」楚蘭澤的聲音近在耳畔。
謝尋張口就要反駁自己才不怕,但轉瞬又忽地眯起眼睛,往他身邊挪了挪:「師尊,什麼都看不見了,那東西不會偷襲我們吧。」
楚蘭澤感知到身側近在咫尺的氣息,微微偏過頭,離人遠了些:「不會。」
語氣頗為篤定。
「那弟子就放心了,」他嘴上如是說著,心底卻不曾有過半點顧慮,卻偏要刻意說這麼一句。
楚蘭澤看穿,卻並不戳破,只是淺淺彎了彎唇角。
視野倏地明亮起來。
幾人抬眼望去,就見瑩白花苞在幽暗中次第綻放,流光浮動,一點點驅散周遭黑暗。
柔光漫開,將楚蘭澤輪廓勾勒清晰。他掌心輕握著梅花枝,望著次第綻放的銜晝花。
「花靈前輩,請現身一敘,」時憐雪朝著盛放的花拱手作揖,儀態恭謹。
「又是你們,」類似於孩童的聲音響起,腔調卻揚得格外老成,「還帶了人來。」
一株銜晝花悠悠挨近,一一打量幾人。
謝尋也趁此機會審視所謂的主花。
此花花瓣底層呈玉白色,向上暈開鎏金紋脈,花蕊流動著細碎淺金螢光。
的確好看,也很符合它的名字。
銜晝,花開後的微光確實可以照亮漆黑一隅。
「請前輩開恩,許我們帶走銜晝花。」時憐雪道。
「可你們昨日的故事,我並不滿意,」花朵下方兩片綠葉如同手掌,微微蜷起,好似人抬手撫著下巴,作思索之態。
「那前輩是覺得哪方面不滿意呢?」姜不棄唇角漫上笑意,一絲狡黠氣藏在溫和的語調下。
活像只狡猾的狐狸。
「嗯……」對方沉吟半晌,抱怨道,「這些故事套路都一樣,半點新意也無,而且我還看不見。」
它說著語調一揚,仿佛想到了什麼好主意:「欸,不若你們演給我看吧。」
「可,可我們不是戲子,不會……」
「故事是你們講的,我不管。」花靈打斷時憐雪的話。
「兩位道友,你們昨日的故事是……」姜不棄好奇。
「這……」時憐雪欲言又止。
阮菱歌上前半步,指尖輕扯她腕間的衣袖,眼波流轉:「城主說,它素來喜才子佳人的故事,我們呢,便是循著此類故事述說的。」
「那我們……」姜不棄臉上的笑終於是維持不住,花靈卻已經開始點兵點將。
「你來演新娘,」它指向時憐雪。
「你……」阮菱歌臉色難看。
滿意的在楚蘭澤面前停住,卻突然打了個寒戰,嚇得它連忙移向旁邊的謝尋:「你演……」
刺骨寒意陡然席捲開來,打斷了它的話。不同於方才的威懾,而是實實在在的靈力威壓。
謝尋離得最近,猝不及防打了個哆嗦,順勢笑道:「銜晝花靈,故事都講了,你要是再討價還價,後果可是很嚴重的。」
「你們敢!」
他手裡凝出朵與它一模一樣的銜晝花,漫不經心開口:「沒什麼敢不敢的,沒了你,這片銜晝花依舊會遍地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