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
「別跟我說話！」
剛踏入飛舟，楚蘭澤便拂袖走向艙室，腳步邁得決絕，可耳根那抹尚未褪去的緋紅，早已將他出賣得一乾二淨。
謝尋失笑，乖乖停住了腳步。
嗯……
其實想自己徒弟，也沒什麼可害羞的，畢竟謝尋也總是捨不得楚蘭澤。
重生以來，他清楚知曉楚蘭澤對他的好，也明白這個人向來極重責任，收了他為徒便會負責到底。
但是……一想到楚蘭澤會這樣濃烈的惦念自己，謝尋心底便會泛起一陣暖意，滲進血脈，淌過四肢百骸，混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呢？
感激，依賴，還是……別的什麼？
情感貧瘠的謝尋道不出來。
兩世浮沉走過，他連親情都未曾感受過，那般荒蕪的心，又如何能夠辨明愛呢。
飛舟暢通無阻進入寒朔瓊都，太華宗眾人由楚蘭澤與梅知瑤兩位長老帶領，徑直往城中最好的客棧而去。
「有位皇室師兄弟就是不一樣，連落腳的客棧都早早安排好了。」
身後飄來人聲，語氣羨慕之餘，又藏著一絲不易掩飾的妒意。
旁邊人笑著正想附和，耳邊卻響起一道冷嗤。
兩人扭頭一看，就見謝尋正微微側頭望向這邊，頓時噤了聲。
「師尊，梅長老。」
顧煊的聲音出現在前方，一襲明黃衣袍襯得他氣度華貴，一身傲氣不減，唯獨面對楚蘭澤時，格外恭敬有禮。
「你們到多久了？」楚蘭澤隨口問道。
「昨日才到，」一行人由顧煊引著往客棧里走，「此處是……兄長提前遣人打理妥當的。」
「得虧你兄長有先見之明，」梅知瑤環顧四周，低聲感慨，「若如不然，還未抵達靈獸宗，便先要欠他們人情了。」
顧煊不知道他們在城外遇到的事，臉上掠過一絲困惑。
「不是什麼大事，」楚蘭澤並不想過多提及城外的事，岔開話題問道，「你兄長怎麼樣？」
謝尋就站在楚蘭澤身後不遠處，他發現只要一提起顧煊那位兄長，對方神色總是很複雜。
「他現下精神不濟。」顧煊眉宇間浮起幾分憂色，對著梅知瑤拱手，「勞煩梅長老移步，前去一觀。」
「好，」梅知瑤點頭，讓候著的眾人先散了，才示意他帶路。
「師尊，我們不去嗎？」謝尋其實大概能猜到顧煊那位兄長的情況，恐怕九葉靈參也是為他而尋。
「梅長老去診脈，你去了能幹什麼？」楚蘭澤聲音冷硬，說話時也不看他。
謝尋低低笑了一聲，暗忖這人說一句軟話，能給自己羞死。
「師尊，今日謝謝您。」
楚蘭澤不明所以，總算轉過了腦袋:「什麼？」
「若不是您提醒，弟子恐怕都要食言了。」
這話落在楚蘭澤耳中，總感覺這人還是在取笑自己，可他看到了少年眼底只有一片滾燙的真摯，那是發自肺腑的感激。
「師尊，弟子不諳為人處世的道理，看不明白複雜的情愫……」
「什麼複雜的情愫？沒有！」楚蘭澤慌了，這傻子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我知道，」謝尋安撫道，「我就是想告訴師尊，我和您一樣，也時時刻刻惦念著您。」
「不一樣，」楚蘭澤反駁，幾乎要咬碎銀牙。
謝尋糊塗了，怎麼就不一樣了？哪不一樣了？
「靈獸宗弟子羅昭懿求見楚仙君。」
客棧門扉沒有關，兩人聽到那邊的聲音同時望過去，只見三道身影立在石階前。
「進來，」楚蘭澤落坐桌前，神色古井無波，「坐吧。」
辛未晞還在悄悄朝謝尋打招呼，可對方卻站在楚蘭澤身後神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楚仙君，」羅昭懿率先入坐，正色開口，「您猜得沒錯，那處客棧，的確和失蹤案牽扯極深，我們不僅找到了萬器仙府眾人，還找到了其他線索。」
辛未晞連連點頭，順勢開口:「他們在修士的茶水裡下滯元散，讓我們短時間內無法催動靈力，晚輩知道梅仙君也來了朔州，所以想請梅仙君出手。」
楚蘭澤道:「她正在為人診脈，你等等吧。」
「嗯，我們不急，」與渡川仙君坐一桌，他顯得有點侷促，畢竟連謝尋都只能站著。
「楚仙君，您……還收弟子嗎？」
與二人同來的另一人突然開口，一句話，也將神遊天外的謝尋拉了回來，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到對方身上。
是在雪原上勸阻羅昭懿的那青年，叫……宋什麼來著？
「你當著你家少宗主的面問我師尊收不收徒，臉皮怎麼這麼厚？」
「我……我姓宋，是萬獸宗五門之一，若楚仙君肯收，也沒人敢說什麼的。」
他義正言辭地開口解釋。
謝尋冷嗤一聲，語氣半點不留情面:「憑你也配？」
宋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轉瞬又像是意識到什麼，變得心平氣和:「謝道友，你只是楚仙君的徒弟，恐怕不能左右這件事吧。」
謝尋擰著眉，一時之間無話可辯。
好氣，人人都惦念我的師尊。
「吵夠了嗎？」楚蘭澤淡然打破有些僵持的氛圍，睨了謝尋一眼，才看向爭吵的另一人，「不好意思，我不收弟子。」
縱然心中早有預料，可聽到答案時，宋非眉眼間還是爬滿了悵然。
旁邊的羅昭懿也是一臉惋惜，她也想如宋非這般活一次，但身為靈獸宗少宗主，唯獨離開朔州是不可能的。
謝尋被楚蘭澤那個眼神看老實了，聽到他開口回絕，才微不可見地長舒了口氣。
眼角餘光卻捕捉到二樓廊道上立了道身影。
他當即凝神看去，發現對方正往這邊眺望。
陰魂不散的洛池春，可那道視線……似乎是看向楚蘭澤的。
洛池春像是餘光瞥見了謝尋在看他，下意識就望了過來。
兩人目光短暫交匯，他便匆匆移開視線，轉身進了房門。
可就是這轉瞬的一眼，謝尋感覺此人似乎與平時不太一樣。
平時這人慣會裝柔弱博取同情，可剛才……更像是一個執棋者，而且是運籌帷幄的棋手。
思緒倒回上輩子，百年後進入淨璃天殺謝尋的洛池春，除了恨，狠，以及不甘心以外，也沒流露出這種表情。
好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呢。
夢枕虛，你又能查到多少呢？
樓梯處響起腳步聲，攪碎了謝尋腦中的千頭萬緒，倏然回神，目光朝著聲源處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