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身影從樓梯口拾階而下。
梅知瑤,顧煊和……
另一人謝尋不認識。
但此人一看便知已是久病纏身,面色慘白,不見半分血色。
許是病重,髮絲只是松松挽著,玄紫色廣袖長袍外覆著一層暖狐裘,美得觸目,也病弱得觸目。
但王公貴族子弟獨有的矜貴氣韻卻分毫未減。
狐裘下擺隨步履輕輕掃過地面,三人朝這邊一步步走來。
「欸?怎麼又是你們,」梅知瑤走在最前面,走近時羅昭懿三人已經站起了身。
「梅仙君,我想請您幫個忙,」辛未晞接話,道出了自己的來意。
梅知瑤聽罷,掌心憑空現出一隻白玉小瓶:「你把這個帶回去,每人服一粒,明日便無礙了。」
辛未晞眸光倏地一亮,眼底滿是欽慕:「不愧是修仙界第一醫修,好厲害。」
梅知瑤聽著誇讚心中頗為受用,又叮囑了幾句,便讓他快趕回去讓其他人服用。
辛未晞離開,羅昭懿與宋非也雙雙拱手告辭。
待三道身影遠去,堂內歸於安靜,顧煊才開口。
「師尊,這位便是我兄長,顧生安。」
「楚仙君。」顧生安連聲音都是虛浮的,音色清潤,卻氣力不足。
楚蘭澤輕輕頷首,抬手示意:「請坐。」
顧煊扶著他入坐,又執起茶壺,給三人依次斟上茶水,而後抬眼問道:「師尊,要先用晚膳嗎?」
「好,」考慮到顧生安只是個普通人,且天色已晚,楚蘭澤應聲,隨即顧煊又跑去吩咐人準備膳食了。
謝尋目睹對方一連串的動作,唇角抽了抽。
嘖,這是自己認識的顧煊嗎?還真是活久見。
伙房上菜的速度也很快,當然也可能是錢給的夠多。
「你準備站到什麼時候?」楚蘭澤冷聲打斷他的思緒,語氣帶著點無奈,「坐下吃飯。」
謝尋眉眼彎了彎,恭敬應是,繞過桌案走向對面唯一空餘的座位。
剛一入坐,顧煊便抱著一壇酒走了過來放到桌上,隨後自然而然地與顧生安坐到了一處。
席間安靜,將食不言寢不語貫徹到底,只有碗筷相觸的細碎輕響在堂中迴蕩。就是這個顧煊,還真是讓謝尋大開眼界。
添飯布菜,遞茶奉水,將顧生安照料得無微不至。
他沒來由的看向桌案對面的楚蘭澤,只見人吃得慢條斯理,一心專注自己面前的三兩道菜,可他並不是很喜歡那幾道菜的口味。
傻子。
他在心裡嘀咕了一句,對面的楚蘭澤竟然抬起了頭。
謝尋被嚇了一跳,懷疑是不是自己不小心說出了聲。
可對面那人只是瞥了他一眼,像是漫不經心,又像是蓄謀已久。
蓄謀已久?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竟然會冒出這樣的想法。
「關於顧公子的病症,你二人應該都清楚吧。」
梅知瑤擱下手中筷子,目光抬起來,望向兩人。
顧煊頷首,眉宇間浮起一絲憂慮:「王都的大夫都斷言,寧哥恐怕活不過一年,所以我才想求梅長老您想想辦法。」
顧生安,字寧。
單從名字便足以窺見家人對他的希冀,惟願安寧。
可面對顧煊眉宇間壓不住的愁悶,顧生安卻抬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無聲寬慰。
梅知瑤嘆息道:「他從出生起便頑疾纏身,也不是修道之人,我可以煉就續命丹藥吊住他的性命,卻也只能拖延時日,只有儘快找到九葉靈參,或許尚有一線希望。」
顧煊緩緩垂下腦袋,擱在桌案上的手攥成了拳頭,骨節繃得泛出青白,強行壓制著翻湧的情緒。
自上古秘境回來後,謝尋已經告訴了他九葉靈參可能的所在地,但以他如今的修為,前往暮州之外跟找死沒區別。
王都早已開出重金,先後派出好幾撥人馬,可到頭來都石沉大海。
「勞煩梅仙君為我煉就續命丹藥,」顧生安牽著顧煊的手移離桌案。唇角還噙著一抹淡然笑意,仿佛此刻幾人談論的,不是他的生死,「凡是玄曦能給的起的,您儘管提。」
「顧煊是我小師弟的徒弟,我自然會幫你,」梅知瑤給出肯定的答覆,隨即話鋒一轉,「但你也想清楚了,若不儘快找到九葉靈參,神仙也救不了你。」
顧生安毫不猶豫的頷首,回頭時卻發現顧煊正凝著他,眼眸濕潤,竟是要哭了。
「子明,沒事的。」他寬慰出聲,「兄長不怕死。」
不怕死還求藥?
謝尋知道,對方這話只是為了寬慰顧煊。
就連他這般了無牽掛之人尚且貪生,更何況是心中尚有萬般惦念的顧生安。
忽然的,恍然的,謝尋就想到了上輩子,無論是胤月王都暗無天日的十四年,還是淨璃天毫無期望的百年,他都不想死,一點都不想。
塵世煙火浩蕩,生者自當惜此浮生。
「篤——」
一聲輕叩落在桌案,打斷謝尋的思緒。他猛地回神抬眸。
楚蘭澤輕輕擱下湯碗,視線已經落到顧煊身上。
謝尋心下一悸,如果他開口承諾去暮州,那九葉靈參或許真的會被尋回。
可魔族盤踞之地,處處危機四伏。謝尋打心底不願楚蘭澤去冒險。
只是他太了解楚蘭澤了,只要生出幾分惻隱,這人便不會袖手旁觀。
「十日後進藏春谷,近來寒朔瓊都各方勢力匯集,局勢紛亂,你好好照顧自己的兄長。」
顧煊重重點頭:「弟子明白。」
謝尋暗暗鬆了口氣,笑吟吟問對面的人:「師尊,弟子還是第一次來朔州呢,咱們出去看看吧。」
楚蘭澤拒絕的乾脆:「不去。」
「趕一天路還有心思出門的,恐怕也就只有你了,」顧煊撇嘴,又變回了平時那副看誰都不順眼的樣子。
這次謝尋卻罕見的沒反駁。
這話很對,確實是他考慮欠妥了。
但夜深人靜時,他還是敲響了楚蘭澤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