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
清清冷冷的一個字,謝尋腦海里卻已經浮現出那人獨坐案前,或是立在窗畔望著漫天飛雪,默然若有所思。
推開門扉,楚蘭澤坐在案前,單手支著腦袋,視線沉沉落向桌案。
謝尋垂眸,發現案上正擺放一卷書,隨意掃了眼,才合上門扉。
「師尊,您會去暮州嗎?」
楚蘭澤正在看的是暮州輿圖,標註著當地各處險地,但不包括暮州之外。
坐著的人頭也不抬,淡淡應聲:「不去。」
謝尋不信,盯著那捲書冊看了很久,然後挪步上前,抬手覆在了輿圖上:「師尊,如果您決定去的話,帶上弟子吧。」
楚蘭澤總算抬眸看他,只是眼底帶著一絲惱意:「手拿開。」
「你告訴顧煊暮州之外可能有九葉靈參的第二日,我就打算前往的,但被他制止了。」
楚蘭澤慢悠悠卷好書冊,聲音不急不徐。
「他說若有一日真的無計可施,會來求我。」
「那師尊看暮州輿圖,是覺得他快要來求你了?」謝尋斟滿茶遞至他手邊,開口問道。
楚蘭澤搖頭:「他不會來求我的,除非玄曦王朝遣去的人活著回來了。」
謝尋抿唇,他險些忘了,顧煊如今二十歲,自十歲便拜入楚蘭澤門下,這人幾乎占去了他半生光景。他怎會讓師尊深入險境。
一邊是親哥哥,一邊是師尊,難怪他會這麼痛苦。
前世,他與顧煊毫無交情,每每相見,大多互相看不順眼。
不,這只是謝尋一廂情願認為的。
重生回來,二人初見之時,對方便毫不猶豫地出手幫他。
有些往事,真是弄得越清楚,反倒讓他愈發心緒不寧。
謝尋撫額,竭力壓下那股突然泛濫的善心,岔開話題:「師尊,您什麼時候前往天律閣,可以帶弟子同去嗎?」
「你留下。」楚蘭澤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抬眸撞見他眼底漫開的失落,又補了一句,「天律閣很冷。」
對方一向畏寒。
謝尋聽出他是關心自己,心底那點陰霾又一掃而空,但還是故作好奇的問:「師尊與那個江渡的關係很好嗎?」
楚蘭澤想也沒想:「君子之交。」
「沒了?」
「你今天的問題怎麼這麼多?」楚蘭澤有點不耐煩了。
謝尋小心翼翼落座,神色格外認真,自動忽略了那絲不耐:「師尊,您還會收新弟子嗎?」
這恐怕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不知道,」楚蘭澤脫口而出,又忽地想起他今日的反常,順勢問道,「你今日對宋非為什麼那麼大的敵意?」
說起這個謝尋就生氣,冷嗤道:「連我都打不過,他憑什麼拜您為師?」
「不能這麼算,」楚蘭澤解釋,「他若拜入我門下,是你師弟。」
「可他比我老。」
「你……」楚蘭澤覺得他就是故意的,索性趕人,「我要休息了,你走。」
謝尋成功惹怒了自家師尊,並被趕出了門,立在廊下遙遙望著下方燈火昏微的大堂,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嘖,你鬼鬼祟祟在師尊房門前幹嘛?」
顧煊抱著被褥由遠及近,看清臉後當即蹙起了眉。
雖然心底對他有所改觀,但謝尋跟對方真做不到心平氣和的相處。
「到底是誰鬼鬼祟祟?你大半夜抱著被褥瞎逛,還有臉說我?」
「我是去找我哥,這裡太冷,晚上得守著。」顧煊直言不諱,又放軟了語調,「所以你為什麼會站在這?」
謝尋覺得兩個人惆悵比一個人好,於是也正色道:「師尊可能要收新弟子了。」
顧煊一臉懵:「然後呢?」
「然後?」謝尋反問,「什麼然後,你聽到這話……不覺得心口堵的慌嗎?」
顧煊樂了:「照你這麼說,當初師尊收你為徒,我不得哭一場?」
「你沒有?」
「我沒病,」顧煊翻了個白眼,又語重心長地勸,「身為弟子,當敬重愛戴師尊,而不是大半夜跟魔怔了一樣,站在這兒糾結他是否還收徒弟。」
謝尋沉默著沒有接話,垂著眸子若有所思。
「而且……」顧煊頓了頓,繼續說道,「師尊不過是收個弟子,你便這般反應。往後他若是娶妻,或是有了道侶,你又該怎麼辦?」
「呵呵,」謝尋一聲冷嗤,語氣帶著幾分執拗,「誰配得上師尊?況且他要渡劫飛升,哪個不長眼的敢阻他仙緣,我便殺了那人。」
顧煊一怔,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打趣,這人又一下子扯到了殺人上,有些無奈的蹙眉:「你……你真是有病,若師尊真動了心,你殺了那人,師尊會如何待你,你考慮過嗎?」
不等他反應,顧煊接著道出後果:「師尊會恨你,會與你斷絕關係,將你逐出師門,謝尋,有些事,不是殺伐能夠攔得住的。」
楚蘭澤會恨他?
這幾個字好陌生,謝尋也從未設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那我……該怎麼做?」他嗓音暗啞,竟是帶了絲無措。
顧煊聳肩:「當然是祝福師尊……」
「看著他與別人……」謝尋打斷他的話,可後面的半句自己也說不出來。
一想到楚蘭澤會與別人相擁,甚至……
「你去照顧顧生安吧,」謝尋及時止住了思緒,臉色陰沉沉的。
「好,你也早點歇息吧,趕了這麼久的路也辛苦了,」顧煊下意識想拍他肩膀,動了動手才反應過來自己抱著棉被,索性只補了一句,「想明白了就好。」
想明白個鬼,謝尋完全想不明白,甚至都快氣死了。
嗯,氣那個可能是楚蘭澤道侶的人。
至於是誰,他也不知道……
顧煊沒看到他愈發陰沉的臉色,自顧自朝廂房走去。
「怎麼這麼慢?」顧生安倚在床頭,手裡捧著一卷書,聽到開門聲後抬眼望了過來。
「遇到個傻子,」顧煊徑直走到榻邊,邊說邊將懷裡的被褥也蓋到了他身上。
「你那位師弟?」他合上書卷,想也不想的說,「你們關係似乎不錯。」
顧煊難得露出肯定的神情:「雖然傻了點,但人不壞。」
傻?
顧生安挑眉,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倒也沒再多說。
走神的這片刻功夫,顧煊已經褪去外袍鑽進被褥里,隨手抽走他手裡的書卷,輕聲道:「先歇息,明日我們去觀雪。」
一抹苦笑浮在顧生安蒼白的唇角。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咽了回去,乖乖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