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謝尋早早便出了門。
朔州寒冷,對修士來說卻並無影響,只是靈氣流轉要多耗幾分心力。
折返回客棧時,他手裡多了只食盒,另一隻手中捏著串通紅的糖葫蘆,咬得正甜,前方人群卻忽然傳來一陣喧嚷。
謝尋駐足,猶豫片刻,還是護著糖葫蘆擠進了人群。
耳邊響起此起彼伏的惋惜,什麼「慘死」「英年早逝」。謝尋費力擠進最前面掃了眼,一時怔住。
那張臉他昨日才見過,叫什麼非來著。
說了你不配做我師尊的弟子,遭報應了吧?
謝尋唇角揚起一抹笑,心情頗好的又咬了顆糖葫蘆,才小心放下食盒近前察看。
一劍刺進心口,當場死亡。
他好奇的蹲下身看著那處傷口,按理說修士在打鬥過程中都會下意識護著命脈,就算實力相差懸殊,也不至於死的這麼幹脆。
除非,他覺得那人不會殺他。
熟人,羅昭懿?
謝尋在朔州只認識這位少宗主,而且昨日兩人還是一起離開的。
他覺得自己猜的已經八九不離十了,可剛一抬眼,又見宋非胸膛的傷口冒出絲絲黑氣。
眉心跳了一下,兩個字驟然撞進腦海。
「邪修。」
耳邊恰好響起一道聲音,一語道破他心中所想。謝尋微微頷首,算是認同,扭頭看清說話之人時那絲贊同又消失的一乾二淨。
冤家路窄,寒朔瓊都這麼大,他一早出門都能遇上這個算命的。
「謝道友,你覺得是何人殺了他?」
對方語帶試探。
「你不說了嗎?」謝尋丈著他看不見,翻了個白眼,才淡淡吐出兩個字,「邪修。」
「可又像是熟人動的手,」姜不棄思忖片刻,似乎有點不敢相信,「靈獸宗有……」
「讓開,」他話還沒說完,便被烏泱泱逼近的一群人打斷,他們穿著城主府制式衣袍。
圍觀的百姓自覺讓出一條通道,為首那人上前,對著二人拱手一禮,而後道:「二位仙長,此人乃靈獸宗五門之一的宋家公子,靈獸宗的人很快便會趕過來。」
「不用管我,」謝尋彎腰拎起擱在地上的食盒,看樣子已經打算離開。
「謝道友,」姜不棄喊住人,「你就不好奇兇手是誰嗎?」
「哼,」謝尋咬下最後一顆山楂,頭也不回,「你都猜到是相識之人動的手,還有什麼好奇的,又不一定認識。」
他說完便打算順著方才人群讓出的通路離開。
視線隨意掃過前方,恰好瞥見一隊身著靈獸宗靛青色弟子服的人影。本要收回的視線卻又猛地定住,凝神望了過去。
領頭的青年五官端正,眉目清朗,瞧著一身正氣。但那雙眼底深處,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哪有修士沒點銳氣的?
謝尋盯著那人,退回原處,面上不動聲色,嘴上卻隨口胡謅道:「我現在也有點好奇兇手是誰了。」
姜不棄不明所以,但不等他多想,靈獸宗眾人已經趕了過來。
為首的青年抬手一揮,兩道身影便從隊伍里走出,朝著地上那具屍首走去。
「兩位道友來的倒是挺快。」
青年抬眼,一句話輕飄飄落下,暗藏的鋒芒卻毫不掩飾。
「不像你,人都涼透了還在路上,」謝尋語氣閒散,字句卻帶著刺。
「呵呵……」他咬牙切齒道,「我現在懷疑你們就是兇手。」
「你脖子上的東西是擺設嗎,什麼都不知道還懷疑上了。」
謝尋盯著他的那截脖頸,記憶翻湧。前世淨璃天一戰,自己就是扼住那,毫不費力地取了他性命。
「兩位,當務之急是查清宋道友被何人所殺,還是先別吵了。」姜不棄站到兩人中間,開口勸道。
「雲師兄,是邪修!」那邊察看的兩人終於發現了關鍵,朝三人喊了一句。
「什麼?」雲燼天身子微僵,追著確認,「你們沒看錯?」
「千真萬確,恐怕是存心想攪亂即將開啟的宗門大比。」
雲燼天卻不說話了,垂著眼眸不知在想什麼。
謝尋注意到他手指摩挲衣角,動作越來越急,不由得哂笑一聲,提著食盒從對方身旁走過,涼涼的吐出一句。
「雲公子,後會有期。」
雲燼天心頭一震,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方才這人還與他針鋒相對,轉眼就拋出這麼一句,聽來別有深意,又仿佛只是隨口一說。
謝尋一路閒散,緩步踱回客棧,腦海里盤旋的全是前世過往。
靈獸宗的雲燼天,琅琊閣的阮菱歌,都踏入淨璃天欲殺他,還有天律閣的預言,讓他成為天下修士眼中必除的禍患。
不知道後面,還有什麼仇人在等著他發現。
可若屠殺這些名門正派,他與楚蘭澤將形同陌路。
謝尋嘆了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
罷了,誰讓師尊心繫天下蒼生呢。
摒棄雜念,謝尋快步拾級而上,幾息便立在了楚蘭澤門前。
「叩叩叩!」
三聲輕響落罷,門內一片沉寂。謝尋微頓,抬手就要再叩,門扉卻被人從裡面打開。
「師尊,」謝尋抬手將食盒托到身前,臉上笑意正濃,「弟子在街上捎了些吃食回來,您要嘗嘗嗎?」
「你昨晚沒休息好?」楚蘭澤側身示意他進屋,貌似隨口一問。
「這麼明顯嗎?這鬼地方太冷了。」其實是昨晚顧煊的話讓他徹夜難眠。
邊說邊走到桌案前,打開食盒,將裡頭的東西一一擺出,最上頭便是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然後還有幾碟色澤誘人的小菜,另外盛著一碗白米飯。
「你不吃?」
「我吃過了,」謝尋答的坦然,其實在買這些東西時,他毫無胃口,但總想著找個理由見對方,時時刻刻都在想。
謝尋還在神遊,楚蘭澤已經動筷了,看起來遠比昨夜積極,他就說那幾道菜不是這人喜歡的。
「師尊,那個宋非死了。」
楚蘭澤夾菜的動作一頓,嘴裡嚼東西的動作也停了,腮幫子鼓鼓的,眼底卻漫著疑惑。
謝尋本就凝著他,見到這人明明已經很好奇,卻依舊食不言,忍不住笑了一下,才繼續道:「是邪修所為,而且宋非還認識兇手,這靈獸宗恐怕不簡單。」
楚蘭澤垂眸,咽下嘴裡的東西,意有所指:「你最近小心點。」
謝尋「嗯」了聲,但……怎麼也查不到自己頭上吧,他又沒理由殺宋非?
楚蘭澤不知道他的想法,自顧自垂眸拈筷,慢條斯理地吃著飯,姿態從容不迫。
坐在側邊的人卻忽然朝他伸出手,指尖竟是徑直朝著他嘴角探來。
楚蘭澤下意識往後躲了躲,蹙著眉問:「你幹什麼?」
「粘了粒米,」謝尋收回手,指了指自己唇角。
楚蘭澤放下筷子,鬆了口氣才拿出帕子擦拭,聲音悶悶的:「別動手動腳。」
謝尋:「……」
他不甘心,小聲辯解:「是您反應太大了。」
楚蘭澤眸色一寒,警告不言而喻:汝欲尋死?
謝尋徹底不敢吱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