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尋廂房裡被布下一道結界。
是楚蘭澤教他設下的,於是整個屋子寒氣半點滲不進來。
沒用的小術法,楚蘭澤怎麼也會花時間學?
翌日一早,謝尋是被城裡此起彼伏的爆炸聲吵醒的。
今日的寒朔瓊都仿佛約好了,每家每戶都在放爆破符。
謝尋憋著一肚子悶氣走出房門,抬眼就見客棧門前立著道身影。
顧生安。
他的目光落在雪地中那道正在堆雪人的明黃身影上,眉眼間滿是笑意。
察覺到腳步聲靠近,他才收回目光,抬眼看向來人:「謝公子,你被吵醒了?」
對方很擅長觀人,只一眼,便將他眉宇間藏著的情緒盡收眼底。
「嗯,很吵,」謝尋斜倚在另一側的門框上,漫不經心地點頭。
「眼下人間恰逢年節,正是一年最熱鬧之時。」他聲線溫潤,格外懂得安撫人心,「雖然喧鬧,卻是最安閒的時候。」
「年節?」
修仙界好像沒有這個,謝尋眼底漫上一絲疑惑。
「在人間,一年耕作結束後,要答謝神明與先祖庇佑,祈求來年風調雨順。」顧生安緩聲道,「是謂辭舊迎新。」
「那爆炸聲……」
顧生安笑著校正:「那是爆竹。」
謝尋正聽得認真,遠處忽然飄來一道咋咋呼呼的聲音。
「謝兄謝兄,玩不玩爆竹。」
辛未晞呼聲未落,人已經踏著碎雪奔來,手裡還拎著一串紅彤彤的鞭炮。
「幼稚,」謝尋倚在門框上不為所動,拒絕的乾脆,「不玩。」
「真的?」
顧煊站起身立在自己堆的雪人旁,揶揄出聲:「假的,他都沒見過。」
謝尋帶著幾分氣惱地開口:「好好堆你的雪人,少說廢話。」
「堆好了呀,」他側過身朝門口的二人展示,「寧哥,怎麼樣?」
顧生安笑著誇讚:「很厲害。」
辛未晞轉頭看向謝尋,神色間帶著幾分震驚。
在上古秘境,他們仨待一塊的時間不算短,但還從未見過這樣的顧煊。
謝尋已經見怪不怪,神情古井無波。
見他不想多說,辛未晞轉移話題:「謝兄,沒見過不要緊,來,我教你,可好玩了。」
「當真?」謝尋也有點好奇,半信半疑走了過去,然後手裡就被塞了個火摺子和爆竹。
「真的不能再真,你把火摺子打開,然後……」
辛未晞話還沒說完,一股焦糊的硝煙氣竄入鼻尖,他倏地噤聲低頭望去,神色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
「丟,丟出去……」
噼里啪啦的爆竹聲蓋過了他的聲音,謝尋聽見第一聲引線爆響,抬手便將鞭炮扔了出去,二人同時捂住耳朵往後退去。
「果真好玩,」爆竹聲漸漸平息,他吹了吹手裡的火摺子,躍躍欲試般攤開另一隻手,「還有嗎?」
「謝兄……果然天賦異稟,」辛未晞拍著胸脯,呵呵笑道,又從儲物空間裡掏出了所有爆竹,「喀,那個……小叔讓我來請兩位仙君去聽雪樓吃頓飯,以作感謝,你幫我說唄。」
「你沒長嘴?」謝尋又隨手點了一串爆竹擲出去。
待巨響平息,辛未晞才接話:「我覺得我請不動兩位仙君。」
謝尋笑了笑,合上火摺子的蓋子,在指尖掂著拋玩:「說得跟我能請動似的?」
「師尊,」身後突然響起顧煊的聲音,謝尋當即回頭望去,眼底一亮,快步迎上前。
「師尊,弟子發現個好玩的,您要不要試試?」
楚蘭澤往門外瞟了一眼,哼道:「你是小孩嗎?」
哪知面前的人卻鄭重其事地揖了一禮:「稟師尊,弟子已經七歲了,哦不,很快就八歲了。」
把十七說成七歲,也就他能厚著臉皮說得出口。
辛未晞一早上被這兩師兄弟震驚兩次,不由得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豈料那邊的楚蘭澤淡淡一笑,又補了一句。
「說多了,恐怕只有五歲。」
楚仙君打趣人時,周身那層疏離冷意散去,添了幾分柔和。謝尋笑得直捂肚子,忙不迭點頭附和。
對,他只有五歲。
萬器仙俯誠心致謝,辛未晞幾番相請,楚蘭澤始終不為所動。
只是聽到聽雪樓藏酒絕佳時,他執杯飲茶的動作微頓,被站在身後的謝尋盡收眼底。
但楚蘭澤臉皮薄,都拒絕了,即使有點心動也不打算應允。
「師尊,」謝尋垂著眼,目光落在他清雋的側顏上,「弟子想去嘗嘗聽雪樓的佳肴,來了這麼久,還沒去過呢。」
「你不可以自己去嗎?」
「可弟子只有五歲啊,您放心嗎?」他狡辯道。
楚蘭澤:「……」
……
入夜,寒朔瓊都燈火通明。
雅間之內,隔窗靜看飛雪,溫酒淌香,聽一曲清樂,果真風雅至極。
辛未晞的小叔一身文人雅士的裝扮,輕搖摺扇,風骨悠然。
名字也好聽,辛河。
只是謝尋就無聊了,三位前輩溫酒閒話,他卻只能默默扒著飯菜,還不如與顧煊他們去長街上看煙火。
「謝兄,你怎麼不喝酒,」辛未晞湊近,壓低聲音說,「今日還要多謝你幫忙勸楚仙君呢,來,我敬你。」
要不是看出楚蘭澤想喝酒,他才不會勸呢,但是……
「喝酒就算了吧,」謝尋推開遞到自己面前的白玉小杯,上次在緋瓔城喝酒,差點就漏陷了,他哪還敢碰這破玩意?
辛未晞想起他今早連爆竹都沒見過,下意識問:「你不會沒喝過酒吧?」
謝尋乜他,嘴硬道:「難喝。」
「不會啊,這酒喝著發甜,後勁很淺的。」辛未晞說得信誓旦旦。
謝尋眸間藏著幾分將信將疑,嘴上沒說話,手卻已經提起酒杯湊到鼻尖嗅了嗅,而後淺淺抿了一口,隨即眨眨眼,似乎真不一樣。
看到他這反應,辛未晞眼底浮起幾分得意,抬手端起酒杯,叮地一聲與他相碰:「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來,一口乾了。」
酒意最是後知後覺,甜酒尤為如此。
幾杯入喉,謝尋眼前已經陣陣發昏。
「謝兄,你……」
辛未晞扭頭一看,人已經趴下了,他是真懵了,這酒量……是不是太差了點。
他有點無措地看向楚蘭澤,卻見對方已經注意到了趴在桌上的人,一時有點心虛。
好在楚仙君深明大義,沒說什麼。
然而深明大義的楚仙君在謝尋喝第一杯酒時,就已經看到了。
他本來想開口勸,但想到上次緋瓔城的事,又默默移開了視線。
回客棧的路並不順利,不知是謝尋這個醉鬼沒走直線,還是對面那個醉鬼沒看到人。
兩人撞了一下,便開始了一場幼稚的爭論。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靈獸宗五門之一,天賦頂尖的葉家公子,小子,你完了。」
對方眼神渙散,語氣帶著幾分蠻橫的醉態,身邊還跟著三五好友助威。
謝尋歪頭,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涼薄的笑,剛要抬手扼住他的喉嚨,手卻被人按住。
他惱怒地扭頭,看清來人的模樣,那股翻湧的怒火瞬間被硬生生壓了下去,乖乖立在一旁。
楚蘭澤對那幾人說了什麼,他全然聽不真切,只是憑著本能反手握住那隻微涼的手。
對方下意識就要抽回手,但喝醉的人卻執意要這般牽著走回去。
於是熙攘熱鬧的長街上,一個耳尖染上薄紅,一個醉眼朦朧,笑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