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尋體內有不歸和月寒漪的靈力，正因如此，兩人跨越近萬年的恩怨糾葛，才會不受控制的灌入腦海中。
如果自己留在楚蘭澤身邊，終有一日，他是不是也會落得這樣的結局？
他嘴唇翕動，無意識地輕喚。
「師……尊，師尊……」
黑暗無邊無際將謝尋包裹，風聲，萬年舊夢盡數退到遠處。
在神智快要徹底沉淪湮滅之際，灰暗死寂的世界裡，驟然破開一束光。
光很刺眼，卻又裹挾著暖意，只落向他，唯落向他。
而後是那道熟悉的聲音，穿透重重迷障，清晰落入耳中。
「謝尋。」
每次能活著醒來，都是世間莫大的幸運。
可視線聚焦看到的是楚蘭澤，謝尋卻愣住了，這十年裡，他做過太多幻夢。夢裡楚蘭澤就在眼前，眉眼依舊，溫柔近在咫尺，可轉瞬又會煙消雲散。
他睫毛輕顫，一時分不清，眼下究竟是真的，還是夢境。
「師尊？」
聽著他不確定的語氣，楚蘭澤淡淡「嗯」了聲，目視前方。
真的！
謝尋一喜，可又轉瞬想到什麼，掙扎著想要起身，可力氣耗盡，才撐起半截身子，又重新跌回楚蘭澤懷中。
他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一直枕在楚蘭澤腿上。而兩人正乘著蒼龍，往胤月王都而去。
不對不對，不是讓蒼龍只帶自己去嗎？
謝尋再次掙扎，這次總算站了起來，有點生氣:「蒼龍，你……」
楚蘭澤打斷他:「你以為它能在我眼底將你帶走？」
自然是不能的。
事情變成這樣，謝尋也不知如何是好，耳畔卻再次響起楚蘭澤的聲音。
「胤月王都，我陪你一起去。」
「不需要，」謝尋態度堅決，對著蒼龍沉聲命令，「落地！」
「繼續走。」
蒼龍龐大的身軀在雲層之中微微一頓，權衡片刻，選擇了遵從楚蘭澤的命令。
謝尋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良久，只得轉向楚蘭澤:「這是我的因果，你又為什麼要淌這趟渾水？」
「這是到南州前，就已經決定好了的，我是你師尊，你的因果，我不會坐視不管？」他說著慢悠悠站起身，卻只是站在原地沒動。
謝尋往他腳上瞅了一眼，這才後知後覺自己方才枕在他腿上許久，定然已經麻了。壓下想要上前攙扶的念頭，語氣繃得生硬。
「我不想做你徒弟，你就當謝尋十年前已經死了，我們也不再是師徒，你……」
話音還沒有說完，一道凜冽劍氣驟然破空而來。
謝尋心頭一凜，身子微斜，險險避開這一擊。
而楚蘭澤已經提劍逼近，謝尋來不及多想，當即喚出不朽橫擋身前。
長劍相撞，鏗鏘一聲巨響，火花迸濺。
「楚仙君，你不講理！」謝尋手腕被震得發麻，又氣又急地喊道。
楚蘭澤劍勢極快，白衣翻飛，語氣帶著一絲慍怒:「你說什麼？」
「你不講理，我不想做你徒弟了，你走吧，別再淌這趟渾水……」
他被逼得連連後退，話音還沒說完，不語劍光陡然一旋，手腕巧勁一挑，「哐當」一聲巨響，不朽直接被挑飛出去，墜落在龍鱗之上滑出去老遠。
可凜冽的劍鋒沒有半分停滯，直直朝著他壓來。
謝尋方才的倔強盡數消散，急忙開口求饒:「師，師尊，我錯了，我錯了……」
劍尖堪堪停在他咽喉寸許之處，寒氣撲面而來。
楚蘭澤凝視著他，神色冷冽:「謝尋，別逼我直接把你帶回去關起來。」
哪知對面人竟然眼睛一亮:「真的？」
楚蘭澤:「……」
「你很喜歡？」
謝尋沒回答，眼底藏著期許，可出口的話卻滿是清醒的顧慮:「師尊，我如今是個徹頭徹尾的邪修，帶回去，太華宗怎麼辦？您怎麼辦？」
楚蘭澤收劍，冷嘲一聲:「你也配自稱邪修？」
頓了頓，又補充道:「一個滅了血月聖教的邪修？還是準備以一己之力背胤月王朝因果的邪修？又或是十年來不知救了多少無辜者的邪修？」
他凝著他，字字有力，仿佛親眼所見。
謝尋看向遠處越來越近的王都，有些無奈道:「你知道嗎，不歸最後教無可教，都已經渡劫成功了，可月寒漪窮其一生，也無法飛升，所以她想另闢蹊徑，卻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或許起初她只是想與不歸一起飛升，可後來在那條路上越走越遠，天道不容，她便將不歸騙到淨璃天設計殺死，用他的仙力逃過了必死的雷劫，休養五千年後，發動血傀之亂，又被仙人骨重創，直到如今，才算真正結束，可不歸不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謝尋親身經歷了那段記憶，知道不歸與楚蘭澤有多像，也知道月寒漪本殺不死他，是他甘願赴死，如同上一世的楚蘭澤，他們內心深處，都期待著另一人能回頭。
「我現在可以用命起誓，不傷害你，不為禍蒼生，可千百年後呢？我若是變了呢？變得與月寒漪一樣。」
謝尋收回視線，看向楚蘭澤，目光赤誠而熱烈。
「我註定了無緣大道，若將來親眼看著你飛升，我……該怎麼辦？楚蘭澤，我該怎麼辦。」
聲淚俱下，面前人竟是跪了下來。
「你走吧，就當謝尋已死，死在十年前也好，死在胤月王都也罷，總之……」
他肩頭不住顫抖，淚水滾落。
「總之，別再管我了。」
楚蘭澤垂眸望著跪地的男人，眉宇間漫開痛楚。
他緩緩蹲下身，伸手抬起謝尋的下巴，指腹溫柔拭去不斷滑落的淚珠，嗓音很低，帶著幾分沙啞:「我會一直在的。」
謝尋渾身一顫，他要的不是這個答案，他想讓楚蘭澤走。
「我們一起想辦法，」對方說著，手臂輕輕收攏，將謝尋擁入懷中。清冽淡淡的梅香縈繞鼻尖，裹挾著高空的寒風，穩穩裹住了他的身軀。
那根緊繃許久，維繫著理智的弦，在此刻驟然崩斷。
謝尋反手緊緊回抱住楚蘭澤，埋在他的肩頭，唇角勾起一抹無聲的笑。
我給你選擇，也給過你機會，楚蘭澤，你最好別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