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至王都時,天色尚明。
百姓望見驟然降臨的龐然巨物,紛紛駐足圍攏觀望,仿佛只是普通人。
謝尋縱身躍到城牆上,回身伸手,本想攙扶楚蘭澤,卻見對方已經穩穩落地。
他只得略顯窘迫地收回手,溫聲道:「師尊,你在這等著,我進去就夠了。」
「你確定嗎?進去後,面對的是誰你可清楚?」
謝尋沉吟著開口:「正因為清楚,才該由我進去。」
楚蘭澤想了想,點頭道「一刻鐘,你若沒出來,我便進去。」
謝尋挑眉,怎麼跟照顧孩子一樣。
宮圍深深。
從外看只覺尋常,可跨過門檻就會發現,整座宮殿好似荒廢了無數年,樑柱蒙塵,紅牆斑駁,亦看不見侍衛婢女。
一路暢通無阻。
謝尋執劍步入,殿內煙霧裊裊盤旋,濃重的香火氣撲面而來。全然不似皇宮大殿的威嚴肅殺,反倒像一座供奉香火的寺廟。
他抬眼望向高台。
龍椅之上,坐著一名形如枯槁的男子,身形乾癟,大半張臉隱在繚繞香霧後。
龍椅正後方矗立著一尊碩大石像,距離太遠,輪廓朦朧,只能分辨出是一名男子的身形,卻從未見過這個樣貌的神像,辨不清來歷。
大殿四處都擺著香爐,燭火明明滅滅,香灰落得遍地都是。
「這就是你找到的長生?」
謝尋抬眼望向高台上的人,神色漠然。
「將自己變的不人不鬼,將胤月王朝化作人間煉獄?」
高台上的帝王,一邊貪戀塵世權柄,高居龍椅執掌天下,一邊又妄想得道長生。
可仙途漫漫,哪有捷徑可走?
於是他便以萬千生靈的性命堆砌屬於自己的長生大道。
這使得國運衰敗,胤月王朝一步步走向覆滅的深淵。
為強行續住搖搖欲墜的王朝國運,尚在襁褓之中的謝尋,連同近萬條性命,被當做祭品獻祭,才勉強讓這個王朝苟延殘喘。
可用鮮血與怨魂堆砌出來的國運,在外人眼中,胤月王朝早已邪氣沖天,覆滅不過早晚的事。
當年,胤月王朝國運異動,引起了楚蘭澤的注意,他攜太華宗弟子前來查探,破了那害人的邪陣,救出謝尋。
本以為就此結束,此地沉積的怨念終會隨無盡歲月慢慢覆滅,消散。
不曾想龍椅上的人依舊不肯認命,不知用了什麼禁術,把那些來不及逃離的百姓,盡數變成了晝生夜亡的活死人。
「你……是誰?」
他聲音沙啞乾澀,隔著繚繞香霧緩緩傳來。
謝尋周身黑氣翻湧,步步緊逼:「你為一己私慾,屠戮父母兄弟,殘害妻妾兒女,榨乾舉國百姓。走到今日這般地步,早該料到結局。」
「當著滄離神的面,爾敢造次?」
謝尋仰頭,望向那尊矗立在龍椅後的巨大石像。他五指虛虛一握,地底翻湧而出無數漆黑藤蔓,順著石像基座攀援而上。
「你的神救不了你。」
碎石簌簌墜落。那具乾枯衰敗的軀體被困在龍椅之上,無力掙脫,只能發出氣急敗壞的怒吼。
「放肆,你放肆!」
謝尋腳下發力,一個箭步直逼高台,寒光凜冽的長劍橫在他的脖頸前。
唇角突然扯出一抹邪笑:「就這麼死去,未免太便宜你了。既然你喜歡坐在這,那我便讓你親眼看著被困住的萬千亡魂得以解脫,看著昔日繁華的王都城牆爬滿蒼綠苔蘚,一步步化作斷壁殘垣。」
香霧朦朧之中,對方費力眯起渾濁的雙眼,盯著謝尋的面容,瞳孔突然收縮:「是你,你,你是……」
謝尋微微歪過頭,等著他的下文。
可對方嘴唇反覆翕動,不知是忘了還是不想說。
謝尋冷嗤一聲,掌心浮出一粒泛著烏光的種子,不等對方掙扎,抬手強行掰開他的牙關,將種子餵了進去。
「父皇。」
他輕輕吐出這兩個字,提醒道。
「好好珍惜你餘下的時日,好好看一看,胤月王朝本該有的模樣。」
話音落下,謝尋轉身便向大殿門外走去。
身後忽地傳來他歇斯底里的嘶吼:「滄離神絕不會放過你!」
謝尋腳步微頓,只側過半張臉,目光淡淡掃過。
轟隆一聲巨響,那尊高高佇立的滄離神像轟然土崩瓦解,碎石塵土漫天灑落。
「我等著。」
他說完邁步走出這座充斥香火與冤魂的幽深宮殿。
宮殿外,漫天邪氣沉沉壓在天際,好似隨時會傾軋下來。
謝尋環視周遭,蒼龍看出他的心思,提醒道。
(楚仙君去書閣了,也就是當年你所在的陣眼。)
謝尋朝書閣方向遙遙望了一眼,隨即垂眸看向腳下混亂的王都。
方才還在遠遠觀望的百姓,此刻哀嚎不止。
那人以自己為代價,打造這座於他而言的桃源,困住這些人,此刻他自身難保,這些尚有神智之人,自然會意識到一個殘酷的真相。
他們……已經死了。
謝尋足尖一點,縱身躍上蒼龍頭頂,俯瞰下方滿城哀嚎的亡魂,靈力裹挾著他的聲音,響徹整片王都天際。
「自今日起,世間再無胤月王朝,亦無謝氏皇族。
南州之南,也終將盛放出繁花,再無舊日罪孽。
今日願主動赴死者,我自會為其立碑銘記;若是執迷不悟、負隅頑抗,便儘管來找我。」
比滿城百姓先來的,是翻湧的邪氣,還有無數枉死之人積壓不散的怨念。
這些殘魂本就只剩一縷余息,一旦此地傾覆,便會徹底魂飛魄散,所以它們一定會阻止。
謝尋還沒來得及動手,天穹之上忽然飄起飛雪,轉瞬又席捲而下,絞碎了撲來的第一波邪祟攻勢。
他扭頭,就見楚蘭澤已經落到身側:「它們交給我,你去送走那些百姓吧。」
「那師尊當心。」
謝尋也不再浪費時間,御劍落在街口,看著四面八方的人們,像是提醒。
「天黑後,你們將變成活死人,到時候我不會手下留情。」
「我們……我們真的已經死了嗎?」
「是。」
他聲音落下,滿城哀嚎驟然放大。
「嗚……我不想死啊。」
「為什麼是我,我還沒將我娘留下的鋪子做成店呢。」
……
謝尋看了眼漸漸稀薄的天光,靜靜佇立,將最後的時間留給他們。
沒有人能夠坦然直面生死,謝尋很小的時候就明白,更遑論心甘情願赴死。
而立碑想來也不過寥寥數人。
所以當無數人散去執念倒下的那一刻,他還有點茫然,以至於活死人撲上來都沒反應過來。
好在空中的楚蘭澤一直留意這邊,一劍斬殺了對方。
「你發什麼呆?」他有點氣惱,若自己沒盯著,恐怕又是一身傷。
謝尋唇角扯出一抹淺笑:「不會了,師尊。」
滿城活死人,自願赴死的,有一半之多。
飄搖的亡魂,在見識了渡川仙君的強悍後,再不敢輕舉妄動。
楚蘭澤則自龍頭上掠下,白衣翻飛,劍光起落之間,與謝尋一起斬滅那些軀殼。
哀嚎平息, 夜色退去,天邊透出淺淺魚肚白。
天亮之前,胤月王都這場綿延十數年的罪孽,終於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