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尋捧起最後一抔黃土緩緩灑落。眼前是連綿成片的墳包,他身上沾滿塵土,長長舒了一口氣。
下意識抬眼望向不遠處的楚蘭澤。
白衣仙君正認真挑揀著零落的野花,又將其放到一座座土包跟前。
風掠過荒蕪的王城,花瓣在微風裡輕輕顫動。
楚蘭澤走到他面前的墳包前,將最後一支花放下,而後直起身看向他,眉眼間只剩溫和。
「走吧,回家。」
謝尋回神,拍去掌心上沾染的泥土,笑吟吟開口:「好,我們回家。」
飛舟自南州啟程,一路往中州飛馳而去。
謝尋身著一身不甚合身的白衣緩步走出,衣料偏短,袖口堪堪蓋過手腕,下擺也短了一截,怎麼看都有些彆扭。
他走到舷窗旁落坐在楚蘭澤對面,輕聲喚道。
「師尊……」
楚蘭澤抬眼,見他整理著不合身的衣衫,臉色沉了幾分,索性別開視線,淡淡開口:「月寒漪種在你體內的靈力散了嗎?」
「還沒,等回去後,我閉關一些時日便好。」謝尋終於放棄了整理衣衫,認命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即問道,「師尊,血月聖教後來怎麼樣?還有辛未晞……」
「各宗門善後,想來會處理妥當。至於辛未晞……」
楚蘭澤話音頓住,似是嘆了口氣。
「他去暮州了,此次同意回來,也只是為了給辛九霄報仇。」
「為什麼?萬器仙俯不是在找他嗎?」
「你連這都知道?」楚蘭澤轉回目光,看上去有些生氣。
謝尋察覺到他語氣的變化,一時語塞,侷促地開口:「師尊,您……」
「如今十年過去,萬器仙府早已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楚蘭澤直接打斷他,道出一個更殘酷的真相。
「還有,早些年他走火入魔,屠戮了一個村莊。這件事太華宗不能坐視不理。他自己心中亦是自責不已,就連死去的辛九霄,也無顏面對。恐怕往後餘生,也只會一直守在鎮魔關。」
「當初,該由我去拿血煞刀的,」謝尋擰著眉,思緒飄遠。
上輩子他屠緋瓔城,一直以為殺的是血傀,直到重生才知道真相,萬幸重來一世,沒有重蹈覆轍。
可辛未晞不一樣,他清楚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也沒有重來的機會。
往後,怕是要一輩子困在自責里了。
「你真看的起自己,」楚蘭澤打斷他的思緒,沒好氣道,「你以為自己能壓住那柄煞刀?」
謝尋發現十年未見,這人變得特別容易生氣,他手支在案几上,看著飲茶的人問:「師尊,您為什麼生氣?」
「呵,你哪看出我生氣了?」
謝尋笑了,特別不值錢。
這用得著看嗎?
楚蘭澤瞪了他一眼,扭過頭望向舷窗外滾滾翻湧的雲海,卻將泛著緋紅的耳根露在謝尋眼前,在白衣襯托下格外顯眼。
於是對面人笑歪了身子,移開面前的茶杯,趴在案上肆無忌憚的看著他。
……
謝尋回到抱雪崖後便閉關靜室,用了月余才將月寒漪那股靈力化去,而他的靈力,也恢復了幾分。
本以為出門就能見到楚蘭澤,卻發現又只有一尊機關傀儡等在外面。
「您的新衣已經放置在廂房中,主人下山去了。」
「又是委託?」他邊走邊往自己廂房去。
機關人跟在身後,聲音毫無起伏:「十年一次的宗門大比設於太華宗,各方修士皆已陸續趕赴而來,其中還有主人的故交。」
「宗門大比?」謝尋意味不明地重複了一遍,又問,「師尊見的是誰,夢枕虛?」
「不是夢先生,是江渡。」
謝尋頓在廊下,心裡猛地咯噔一下,當年姜不棄說的話盡數浮現在腦海里。
他說江渡要幹什麼來著。
哦對,入贅太華宗。
這哪是見故交,這是……是談婚論嫁去了吧!
謝尋心底浮起燥意,快步走向廂房換了身行頭,出門便踏空而起,往無相城趕。
可到了喧囂的街市,他才想起一件事,維繫二人的尋蹤環遺失,他能上哪找人?
從今以後,謝尋再也不可能隨時隨地找到楚蘭澤。
他站在日頭底下,整顆心沉到谷底,轉瞬又慌亂起來。
楚蘭澤與江渡,他們會說什麼?是不是已經換了婚帖,定了聘禮……
「謝尋?你是……謝尋。」
耳畔響起一道驚疑聲,將謝尋失控的思緒拽回,視線聚焦,他看清了眼前人。
「姜不棄,」仿佛抓住浮木,謝尋一字一頓,「你師尊呢?」
對方不明白時隔多年,為什麼第一次見面,這人依舊是一副想殺人的語氣。
「你不是死了嗎?」他問。
謝尋活著回太華宗這件事,修仙界並不知情。
「我命大不行嗎?」
一點沒變。
謝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錯覺,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只是很快就背過身去了。
「跟我來。師尊和楚仙君就在前面酒樓用膳,你別擔心。」
你當然不擔心。
謝尋暗暗腹誹,抬眸就見楚蘭澤與一男人並肩從酒樓大門走出來。
男人手執摺扇,一身錦袍襯得風姿風流倜儻,眉眼間噙著盈盈笑意,想來二人相談甚歡。
謝尋閉了閉眼,卻發現胸腔那股酸澀又灼熱的嫉妒壓都壓不住。
「怎麼不走了?」姜不棄轉身疑惑開口。
「你先過去吧,」謝尋覺得現在若是自己過去,江渡會死。
此人並不是他的對手。
再說他現在過去能幹嘛,兩人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他不打算過去,可身形挺拔的人立在長街上,加上那張惹眼的面容,很難不引起注意。
所以沒過多久,楚蘭澤便與江渡作別,朝他這邊走來。
「怎麼站在這,是缺什麼要採買嗎?」
「我來尋你。」
他垂著眸,聲音沉沉。
「您莫不是同意他入贅了?」
「什……」
楚蘭澤一臉茫然,轉瞬又反應過來什麼,臉色一變。
「你胡說什麼。」
「他對您司馬昭之心,他……」
「閉嘴!」
十里長街,簡直不知廉恥,楚蘭澤打斷他的話,轉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