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尋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明白此刻實屬是自己無理取鬧。
他壓下心頭紛亂,快步跟了上去,直到回了抱雪崖,才敢再次吱聲。
「師尊,我錯了,您別生氣。」
楚蘭澤腳步頓住,恰好停在那棵枯死的寒梅樹下。他緩緩轉過身,眸色沉靜,看向謝尋。
「你與江渡並未真正見過,為何會對他抱有這般敵意?再者……」
他頓了頓,似是斟酌。
「我們相識多年,若……」
後面的話楚蘭澤竟是說不出,許是也清楚自己裝不下他人。
「若?」
謝尋不明白他突然的停頓意味著什麼,一時情急,邊走近邊問。
「您真的想選他?可您是要渡劫飛升的,怎麼能……」
「沒什麼不能的……」楚蘭澤說完才發現自己被帶歪了,不等他糾正,又見謝尋欺身壓近,只得連連後退,慌亂開口,「你幹什麼,再不停下我……」
謝尋見他真的要召出本命劍,當即止步,那股憋在心底的委屈卻藏不住。
「師尊,那江渡有什麼好的,他連我都打不過,也沒我好看,你寧願選他,也不願看看我嗎?」
「我什麼時候選他……」
楚蘭澤話說一半,驀地回過神來,眼底的錯愕驟然放大。
「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知道心口砰砰狂跳,有什麼像是要衝破胸腔逃出來。
「我知道,我清楚。」
謝尋指尖微微發顫,聲音沉悶沙啞,看著他道。
「我心悅於你,十年前,便已經心悅於你,我也知道,那封信上的剖白,你不想再提,可我做不到看著你與別人攜手。」
「兩世顛沛,一身業罪,我從煉獄歸來,不求登仙問道,不為濟世蒼生,半分為己,半分為你。楚蘭澤,你擺脫不了我了……」
最後的低語,像厲鬼索命。
可楚蘭澤已經無法思考,他有時候聽的懂,有時候又聽不懂。
什麼信?
什麼兩世?
可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面前人說他,他心悅自己。
十年前謝尋就已經心悅於他。
聽錯了吧,怎麼會,怎麼可能?
「我是男人,」楚蘭澤像是記了很久,沒頭沒腦的說了這麼一句。
「我知道,我不喜歡女人,也不喜歡男人,我只喜歡楚蘭澤,在玄冰秘境,瀕死之際,我就看清了自己的心。」
「可我不溫柔,也不可愛,你,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謝尋望著垂著眼瞼,神色慌亂的傻子,想起當時說這話時,他忽然的不自然。
「可我當時,心裡想的是師尊,才會說出這些話。」
謝尋伸手握住他的手,才發現兩人的手都在發顫。
「師尊,我欠你太多,深知自己不配,又聽到你要將我送去淨璃天,想起前世諸多往事,才獨自前往曦州,卻沒想到,這一走竟是十年。」
他眼底積壓了許久的情愫再也藏不住。
「我對你的情意與日俱增,也想將重生之事告訴你,所以托人送回書信。如今,你若是還不應允,我就……」
就什麼?
謝尋也不知道,事到如今,他還捨得對這人做什麼呢?
「什麼信?」
等了良久,楚蘭澤似乎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愣愣發問。
謝尋原本還繃著神經,聞言頓時手足無措。
「您不知道?就是……一個匣子,裡面有弟子想送給您的軟甲,還有……」
他倏地止聲,有些難以置信道:「莫不是被那人昧下了?可他看起來挺老實的。」
楚蘭澤:「……」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是不是沒留署名。」
謝尋懵懵點頭,也忽然想到楚蘭澤好像從來不會打開來歷不明的箱匣。
心底漫上一陣失落,可轉瞬又打起精神,一雙眼眸亮得像落了星光。
「那,那師尊,我,我能問嗎?你對我……」
他緊緊攥著楚蘭澤的手,眼底盛滿了忐忑與緊張。
「我,我會好好待你,會想辦法洗去這一身戾氣。雖,雖然或許要耗費很久,但是我不會讓你等太久……」
他已經語無倫次了,細碎的心聲一股腦傾瀉而出。
楚蘭澤腦子嗡嗡作響,整個人像踩在雲端,一切都虛幻得不真切,大半話聽起來模模糊糊,只餘下心口劇烈的跳動。
「謝尋,我們該冷靜一下。」
他說著抽回自己的手,疾步朝廂房走,將緊張等著答覆的徒弟扔在了庭院。
「師……尊,」謝尋不解。
冷靜?為什麼要冷靜?
這個問題難道很難回答嗎?
他心底又泛起不安,在院中站了許久,才移步朝庫房走去。
他托人送回來的匣子,應該就在那兒。
十年前自己的字還挺丑的,謝尋得找出來,沒被看到也挺好的,他自我安慰般想。
可這麼年過去,庫房箱匣盡數積灰。
謝尋蹲著身在一排排廂匣間翻找,直到夜色漫進窗欞,才瞥見那隻被擱置在角落的匣子。
他當即就要伸手抱起來,庫房門口卻忽然響起楚蘭澤的聲音。
「你在幹什麼?」
「師尊?」
謝尋慌忙直起身,卻沒留意頭頂高懸的木架,「砰」的一聲撞了個正著。
他悶哼一聲,下意識捂著額頭蹲下身。
楚蘭澤一怔,快步近前。
「傻子。」
他嘴上責備,手上給人揉腦袋的動作卻很溫柔。
楚蘭澤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的,整個人溫柔到了骨子裡。
謝尋攥住他的手,仰頭看著近在咫尺的人,問:「師尊,你……你真好。」
像是沒話找話。
楚蘭澤又想把手抽走,半跪著的人卻緊緊握住,叫他掙脫不得。
「你……」
他有些氣急。
「你先起來,我是來找匣子的。」
「找到了。」
謝尋這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抱著那箱匣站起身。
「我把信拿出來,您再帶回去吧。」
「送出手的東西,你還想收回?」
謝尋垂著眸:「字丑。」
「哼,你寫的什麼字我沒見過?」
謝尋想起當年初學認字,筆下寫得橫斜豎歪,耳尖唰地通紅,囁嚅著開口:「那我送您回去。」
「不必,」楚蘭澤雙手接過那隻蒙塵的木匣,動作十分珍視,「你去沐浴更衣吧。」
謝尋看了眼匣子,臉頰陣陣發燙,卻也只能應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