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楚蘭澤靜坐案前,一手支著額角,另一隻手輕輕捻著那枚青蓮子。
他用了一個晚上,接受謝尋也喜歡自己,且喜歡了十年。
可該如何回應,卻成了橫在心頭的難題。
直接說:其實我也心悅你。
會不會太唐突?
還是淡淡回一句:我知道了。
好像過於冷淡。
要不什麼都不說,謝尋自己會明白的……吧。
以對方的性子,恐怕還真不會明白。
楚蘭澤活了這麼久,斬過妖邪,渡過大劫,萬千難事,都不及眼下這一樁叫他束手無策。
「叩叩叩……」
思緒被突然的叩門聲打斷,楚蘭澤一驚將蓮子收好,才開口問:「誰?」
「弟子謝尋,拜見師尊。」
好不容易平復的心跳,忽地又亂了節拍。
楚蘭澤心頭一陣羞惱。
大清早的,這人就不能晚點再來嗎?自己還不想見他。
一點都不想。
「師尊?」
他壓下心頭紛亂,聲音帶著慍意:「有什麼好催的?」
謝尋:「……」
「我沒有……」
聲音軟軟的,聽起來委屈巴巴。
「進來吧,」楚蘭澤認命般吐出三個字,其實他也沒那麼不想見謝尋……
輕微的吱嘎聲響後,玄衣男人步入,先下意識朝榻邊望了一眼,不見楚蘭澤身影,才看向桌案邊,眼底忽而漾開點點星光。
「師尊,我來給你送衣服,要試試嗎?看看合不合身。」
「定做前已經量過,不用試。」楚蘭澤垂著眼帘,面前攤開一卷書,一副「我很認真」的模樣。
大清早捧著書讀,他覺得自己這個舉動真是傻的厲害。
「那……弟子先出去了?」
「嗯。」
謝尋說是這麼說,人卻沒動,目光凝著垂著腦袋的人,又瞥了眼他面前那捲書,唇角揚起一抹輕笑:「師尊……」
楚蘭澤聽到了他悅耳的笑聲,耳根唰地燒得通紅,略帶幾分惱意開口:「你煩不煩,要走就快走。」
「你書放反了。」
楚蘭澤:「……」
「我知道。」
語調底氣不足。
謝尋繞過桌案,緩步走到他身側,隨即單膝屈膝跪下,仰著頭問:「師尊,你看看我,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楚蘭澤渾身一滯,垂眸扭頭望向跪在身邊的人,素來從容的神色此刻亂得一塌糊塗。
可謝尋眼底,卻盛著清晰的愛意,如信中所寫:唯獨對你,情難自抑。
也如他昨日剖白心意時所說:我從煉獄歸來,半分為己,半分為你。
「前世百年,我讓你久等了。」
他看著他的眼睛說。
跪著的人搖頭:「傻瓜,是我連累了你。」
「誰傻了,」楚蘭澤睨了他一眼,索性一股腦全說了,「我心悅你,遠比你心動早的多,所以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
他說完又驀地轉回腦袋,緋紅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擱在膝頭的雙手緊緊攥成拳,不住地微微顫抖。
謝尋本來等著挨訓,可後面的話哪裡是訓斥,這分明,分明是……
他仰頭望著楚蘭澤泛紅的側臉,心口砰砰作響。
「師尊,我,我會待你很好,會用命護著你,」謝尋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辦,只能毫無情調的給出承諾,「你讓我幹什麼,我就……」
楚蘭澤打斷他的絮叨:「我不需要你護著,也不會讓你幹什麼,你先出去冷靜一下。」
又是冷靜,不是兩情相悅嗎?為什麼要冷靜?
他抬眼細看,才捕捉到楚蘭澤渾身的局促不安。
素來清冷從容的人,此刻渾身都繃著,連指尖都還在輕顫。想來,這般袒露心意,於他而言,實在是太過陌生,一時半刻根本無法適應。
謝尋壓下心底翻湧的歡喜,沒有再步步緊逼,站起身道。
「是,那你有事就喊我。」
「嗯。」
謝尋一步三回頭,最後戀戀不捨地合上了門扉。
腳步輕快地走回庭院,他唇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一路漾在臉上。
方霖正在玄台上凝神煉劍,顧煊坐在一旁的矮案邊,低頭看著一卷卷宗,其上還擱著一碟晶瑩的葡萄。
謝尋走近,心念一動,那邊枝頭白梅再度盛放。這一回沒了墨色花蕊。
顧煊仰頭瞥了他一眼,覺得稀奇:「什麼事這麼開心?」
「不告訴你。」謝尋順勢落坐,捏起一顆葡萄,慢慢剝去紫皮,「你在看什麼?」
「洛池春的卷宗。」
謝尋也瞄了一眼,直接開口問:「看出什麼了?」
「暮州局勢混亂,能查到的,也只是太華宗這些年的過往,但除了上次宗門大比他對你莫名其妙下殺手,其他並無大過。」
顧煊合上卷宗,自顧自呢喃。
「近十年,他也沒什麼異常,可前些時日沈師伯帶人前往南州圍剿血月聖教,第二日他就走了,直到現在,下落不明。」
謝尋剝皮的動作一頓,才想起來這件事他還沒稟明楚蘭澤。
「你在找他?」
「不然呢?如今我已至煉虛後期,也可以獨擋一面了,況且不是你說此人想害師尊嗎?他遁入大千世界,茫茫人海,這才是最難控制的。」
「不用找了,」謝尋端詳著自己沾了汁液的手指,緩緩開口,「他逃出太華宗後,先去了血月聖教,攛掇月寒漪與師尊動手,現在應該已經到了暮州。」
「你見到他了?」
「嗯,你別管了,這件事交給我。」
顧煊倒也沒客氣,只是突然想到另一件事:「你現在是什麼修為?」
玄台上的方霖剛好收勢,聽到這話,當即跑了過來,眼裡滿是好奇。
「對啊謝師兄,你現在是什麼修為呀。」
謝尋眉梢輕輕一挑:「我怕說出來,你倆要自卑。」
「我的接受能力已經很強了。」方霖說著,哀怨地瞥了眼旁邊的顧煊,「顧師兄天賦遙遙領先同輩中人,這幾年,宗門裡的師兄弟幾乎沒人打得過他,就連別宗互相交流的弟子,也沒有能與之抗衡的。」
顧煊冷嗤一聲沒有接話。
他知道自己天賦出眾,不然當年也不會被師尊收入門下,可心底也明白,與謝尋相比,恐怕依舊不及。
果不其然。
「這麼說吧,」謝尋捏起一顆葡萄直接餵進嘴裡,不急不徐道,「整個太華宗,除了師尊跟師祖,我都有一戰之力。」
方霖睜開眼睛:「宗主可是大乘中期!」
謝尋還真有挑戰的本事,主要蒼龍如今也有大乘期的實力,加上他詭譎多變的木靈根,萬長淵恐怕也很難應付。
「這,這是人嗎?」方霖小聲嘟囔。
顧煊沒好氣道:「他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哪像人了?」
謝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