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宗門大比,辦得聲勢浩大。
一來是時隔十年的盛會,二來血月聖教覆滅,胤月王朝也徹底崩塌。
所有人只當是楚仙君出手了,稱頌他平定禍亂,護佑蒼生,卻沒人問這累累數萬枉死生靈的因果落在身上會怎樣。
一大早楚蘭澤便來了主峰,聽各宗門此次抵達的話事長老商議餘下血月聖教殘餘教徒該如何處置,以及覆滅之後的胤月王朝疆域該如何劃分。
沒錯,因果他們不敢背,可等到一切塵埃落定,胤月遺蹟還未爬滿綠蘚,他們就已經迫不及待想瓜分靈脈、珍貴礦脈等。
人間王朝爭僵域,權柄,修仙界搶靈脈、礦藏……
活著的人看功業,又有誰在乎這滿地枯骨?
「諸位,」萬長淵聽著殿內越扯越偏的爭執,當即喊停,「關於胤月王朝的事宜,待到宗門大比結束後,我們再行商議。血月聖教殘餘教徒的處置便全權交由琅琊閣。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偏殿喧鬧稍稍平息,眾人雖心有不甘,卻也不好再多爭辯,紛紛起身作揖,陸續退了出去。
「今日,我也算漲見識了,」江渡以扇掩面,低聲對走近的楚蘭澤道,「因果絕口不提,一見到好處,倒是個個都上趕著爭搶。」
「天律閣半隱世,你沒見過也很正常,」梅知瑤從一旁緩步走來,插了句話。
「不敢恭維吶。」
楚蘭澤不想聽二人唏噓,徑直邁步往外走。
「哎,蘭澤,等等我呀……」
幾人落在最後,剛踏出殿門,楚蘭澤卻忽地停住了腳步。
「那是誰?」上次無相城遠遠一瞥,江渡並沒看清,所以才會有此一問。
偏殿廊柱旁,一道玄色身影抱臂斜倚。
彼時曦光傾瀉而下,落在他身上,襯得身姿挺拔如玉。可他眼神微微渙散,似是正出神思索著什麼。
梅知遙順著江渡的視線望過去,看清對方,下意識瞟向楚蘭澤。
一旁的江渡還在感嘆:「瞧這氣度,修為也深不可測,不知道是誰的徒弟。」
楚蘭澤面無表情:「我的。」
謝尋聽到熟悉的聲音,當即回頭看來,眼底思緒盡數斂去,漾開一抹明媚的笑來。
他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禮:「師尊,梅長老。」
目光最後落在江渡身上,稍稍停頓才開口:「江前輩。」
「你是……謝尋?」江渡也反應過來了,摺扇「咔」地合攏,扯了扯嘴角,「不棄說的對,你還真是個奇人。」
「是嗎?」謝尋淡淡反問,看似乖巧,卻藏著一絲不動聲色的試探,「他還說過什麼?」
江渡略作沉吟,還不等他開口,萬長淵快步走了出來。
「蘭澤,怎麼還站在這?」他步伐風風火火的,「快,浮生那邊都已經安排妥當,今日宗門大比開場,咱們得過去。」
「對對對,差點忘了擂台那邊還等著,」梅知瑤也反應過來,「其他宗門長老應該都先過去了吧。」
「嗯,」楚蘭澤淡淡應聲,側過目光,落向謝尋,示意他跟上。
謝尋笑吟吟跟在後面,沿著雕花長廊一路行去,轉眼便抵達主殿高台。
高台之下,層層長階鋪開,長階之下,站滿了前來參加宗門大比的各宗弟子,與十年前相比,規模更甚。
高台之上早已擺好座椅,諸位長老依次落座,而後禮樂聲緩緩落下。
作為東道主的太華宗宗主萬長淵站起身,朗聲開口,開啟這場十年一度的盛會。
謝尋立在楚蘭澤身邊,目光掃過下方無數面孔,發現不少人還是舊識,只是萬器仙府一個人也不認識。
「師尊,萬器仙府如今什麼光景?」
楚蘭澤側過頭,聲音放得很輕:「以前與玄曦王朝相互合作,而今已是依附之勢。」
辛九霄身死一事掀起了多大的軒然大波,謝尋不知道,彼時辛未晞為了護住血煞刀,或許也不知道。
可時隔多年回頭再看,才知道修仙界第一器修,曾為萬器仙府撐起何等耀眼的榮光。
想來當年,血童等人早已暗中籌謀,只不過無論是萬器仙府上下,還是到此一游的謝尋,都未曾察覺潛藏在平靜下的陰謀。
「當年我趕到時,在湖底發現了辛九霄的屍身。」
「是辛未晞護著的,」謝尋又將當年的事說了一遍,最後感嘆,「辛九霄是個好宗主,也……是個好父親。」
謝尋不知道好父親是怎樣的,但想來應是如他那般。
楚蘭澤抿唇,垂著眸不知道在想什麼,身旁人卻忽地話鋒一轉。
「師尊,你能給我講講你的身世嗎?」
「我的?」
楚蘭澤抬眸望向他,眼底掠過一絲愕然。見人重重點頭,臉色卻變得有些猶豫。
「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謝尋看出他的為難,連忙開口找補。
「沒什麼不便的,只是……」
他後面的話被下方呼聲淹沒。二人這才回過神,萬長淵已然講完致辭。
各宗來客被安置在太華宗各處別院,今日相關事宜到此已經暫告一段落。
接下來便是各宗長老之間你來我往的客氣寒暄,大比定於明日。
楚蘭澤不喜這樣的場景,與萬長淵說了一聲後,便回了抱雪崖,身後卻始終跟著一人。
「方霖準備明日大比,顧煊也有不少瑣事要打理。你不打算去見見以前的朋友嗎?」
「師尊,弟子想見的人,都已經見了,餘下的,便只剩眼前人了。」
楚蘭澤淺淺彎了彎唇角:「油嘴滑舌。」
他說完驀地止步,偏過頭看向院中那株寒梅。
它又恢復了生機,枝椏間綴滿瑩白花瓣,且永不會再枯敗。
手突然被一隻手握住,掌心溫熱。楚蘭澤身子微微一僵,片刻之後,由著對方,不,是由著自己的心,隨他去了。
「對不住,」謝尋的聲音輕輕響起,「許諾要讓抱雪崖開滿你喜歡的花,結果遲了十年。」
見人垂著頭失神的樣子,他輕輕捏了捏那隻手,換了話題:「師尊,剛才在主殿,您後面又說了什麼?」
楚蘭澤抬頭看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自信:「我的身世,說出來你可能會嫌棄……」
「您對一個無親無故的人說這話,是嫌棄弟子吧?」
楚蘭澤睨他,問:「還記得我跟你說過,許多年前救夢枕虛的事嗎?」
「嗯。」
「那時,我是從暮州一路逃至此地,」楚蘭澤說的言簡意賅,條理清晰,「因為我的繼父一家想除掉我,無歸露之毒,是兄長暗中給我下的。」
「可當時……你未滿十歲!」謝尋想不通,為什麼要對一個幾歲的稚童下此毒手,而且,為什麼是繼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