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待我極好,但從小她便告訴我,暮州碧梧山莊的陸齊並非我生父,每每問起後文,她又不肯透露一星半點,直至難產身死。」
楚蘭澤面上平靜無波,唯獨說起母親身死時,眼底飛快浮起一層慟色,又轉瞬斂去。
「後來足夠強大,也曾重回暮州,將她的遺骨遷出。可關於我的身世,始終是一團迷霧。只有陸齊曾經說……」
楚蘭澤頓了頓,看向謝尋:「說我母親行止不檢,才……」
「師尊,」謝尋打斷了他的話,讓人正對自己,笑著說,「你這麼聰明,恐怕已經想明白了吧,有名有姓,怎麼可能像姓陸的所說那般,他就是為了噁心你。」
楚蘭澤當然明白,但是……
「你相信嗎?」
「弟子很聰明,再說了,我的好師尊,我愛你啊,身世算什麼,命運算什麼,前方萬難,又算什麼呢?」
楚蘭澤緘默,準確來說有點不知所措,半晌才道:「你在血月聖教,還學說情話嗎?」
謝尋笑了,恬不知恥般開口:「看著你就想說。」
說完抱住了他,又覺得不夠,微微低頭,親昵地蹭著人耳根。
「我們之間,從來只有我怕你嫌我弱,嫌我沒用,嫌我滿身戾氣纏身,配不上你。我的楚仙君,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喜歡?」
楚蘭澤耳畔全是他低沉溫柔的嗓音,胸膛貼著,感受著對方滾燙的體溫,他笨拙地抬起手回抱住謝尋。
「為什麼突然問我的身世?」
「我在血月聖教見過洛池春,他說知道你的身世,遠比你自己多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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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尋如實回答,忽然鬆開他,語氣帶著幾分瞭然。
「師尊,你的母親會不會是家中變故,為了明哲保身,才不得已另嫁,而洛池春體內那人一直想殺你,或許他就是造成這一切的關鍵之人。」
楚蘭澤看著他,讚賞般點頭:「嗯,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你說的恐怕已經接近真相。」
這個眼神帶著師長般的欣賞,單純又可愛,謝尋抬手,指腹撫著他微微泛紅的臉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師尊,你說比我更早動心,是……什麼時候?」
楚蘭澤:「……」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師尊?」
「忘了。」
謝尋低低地笑出聲,心底暗自嘆一句,真的好可愛。
楚蘭澤耳尖發燙,擋開他撫在自己臉頰上的手,轉身往房中走,還不忘勒令道:「別總跟著我,好好修煉。」
「是,弟子一定勤加修煉。」
……
一連幾日,謝尋都待在抱雪崖不曾外出。
每回方霖上場,楚蘭澤都會親自去觀戰,待到歸來,也總會帶回好消息。
不過相比方霖是否贏比試,他此刻更上心的,是面前的鞦韆椅該綴何種花。
寒梅樹下,石案桌旁,斜倚在鞦韆上的人,身子隨木架緩緩輕晃。
指尖靈力微動,綴在鞦韆藤索、扶手處的繁花便跟著流轉變幻,一會是瑩白梅瓣,轉瞬又化作淺粉山櫻,再一晃,又變成了藍星草。
楚蘭澤提著酒壺從屋裡走出,遠遠便望見這一幕,眉眼不自覺柔和幾分,待走近,忽然開口:「桃花吧。」
謝尋聞言當即站起身,稍稍一怔:「師尊?今日方霖沒比試嗎?」
楚蘭澤輕輕應了一聲,將酒壺擱在石案上,目光落向那架鞦韆。
謝尋會意,心念一動,木架與藤索之間,瞬間綻出灼灼桃花。
「師尊喜歡桃花?」他一邊說著,一邊牽起楚蘭澤的手,引著他坐到那架鞦韆上,轉身斟了一杯酒遞到他面前。
楚蘭澤接過酒杯,淡淡「嗯」了聲。
從現在開始喜歡,也是喜歡吧。
只是剛才看謝尋坐在花簇間,突然就想到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是不是太輕佻了些?
在心裡想完,他面上雖淡然,耳尖卻悄悄紅了。
抬頭想偷瞄一眼謝尋,卻見人又斟了杯酒,竟是打算一飲而盡,連忙制止。
「你別喝了。」
大白天的,這人又是一杯就倒,等會指不定要發酒瘋。
謝尋一愣,「哦」了一聲,乖乖放下手裡的酒杯。
「那我給師尊斟酒。」
「讓機關傀儡來就行,你坐著吧。」
坐著?然後呢?互相看著?
謝尋心念一轉,對已經走近的機關人道:「勞煩幫我取琴來。」
說完轉頭望向鞦韆上的人,眉眼含笑:「弟子試撫一曲,請師尊品鑑。」
楚蘭澤不知想到了什麼,抿了抿唇,問:「必須要現在撫嗎?」
「嗯,師尊不想聽嗎?」
他明明忍著笑,卻又裝出委屈的語氣。
楚蘭澤張了張嘴,最終選擇了默認,反正專心喝酒就是了,不打擊他。
可琴音起,飲過兩杯,卻是喝不下去了。
案邊男人端坐,撫琴的手熟稔從容。七弦輕振,一曲相思,道盡未曾言明的繾綣。
楚蘭澤單手支頤,指尖摩挲著手中白瓷酒盞,目光靜靜落在撫琴之人身上,細細端詳。
謝尋今日一身銀紋寬袖玄衣,墨發以玉冠束起,眉目清俊,容色無雙。
「弟子只見過師尊撫過一次,但每每想起,都……」
他話未說完,耳尖已經泛起薄紅,心神一時紛亂,指尖的節奏失了章法,琴弦接連錯出數聲不協的顫音。
謝尋慌忙抬手按住七弦,琴音戛然而止,面上掠過幾分窘迫:「對不住,我,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些年,我可能……變了些,但日日夜夜都念著你。」
胸膛一腔滾燙熱忱,看過來的眼睛,仿佛又重新將滿腔愛慕訴說了一遍。
楚蘭澤不知道為什麼又變成這樣了。
好像每逢二人獨處,情意便會輕易填滿心神,其餘萬事,盡數拋之腦後。
只剩謝尋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近,占滿了整個視野。
然後他又單膝跪地,仰頭,用那雙赤誠的眼睛,將人看的頭皮發麻,四肢失力。
「變得會說情話了,會撫琴了,那會喝酒嗎?」楚蘭澤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強裝鎮定,又或許已經丟盔棄甲,但他不服,為什麼這人隨時都能將自己逼到絕境。
「一點。」
楚蘭澤伸手,手中酒盞被一旁候著的機關傀儡添滿,而後遞給謝尋,示意他喝。
謝尋沒接,微微傾身,就著他的手,將盞中清酒一飲而盡。
楚蘭澤瞪大眼睛,當即就要收手,卻又被他叩住,酒盞脫手,無人理會。
謝尋吻上他的指尖,而後十指相扣,倏地站起身逼近,卻又在即將吻上他唇時停住。
溫熱的呼吸交纏在一起,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全是憐愛。
「師尊,可以嗎?」
這是什麼破問題。
楚蘭澤又羞又惱,這讓他怎麼回答?
「不……」
餘下的話盡數被堵在喉間。
謝尋吻的一點不溫柔,仿佛要將人拆吞入腹,一無所知的楚蘭澤牙關下意識咬合,接連咬在他的唇上。
起初只是磕碰,到後來,唇齒間漫開淡淡的腥甜。
謝尋卻沒有退開的打算,依舊緊緊扣著他的手,將人困在鞦韆與自己之間。
楚蘭澤只能用另一隻手推他的肩膀。
男人這才戀戀不捨的退開,見他面頰通紅,眼尾蒙著一層水汽,胸口劇烈起伏,唇角忽地漾開一抹低啞的笑。
「師尊,要換氣的。」
楚蘭澤憤憤瞪了他一眼,撇過頭去。
這人卻不依不饒:「是我的錯,忘了師尊不知道,下次不會了。」
「誰不知道了,你……你第一次就會嗎?」
「這就是弟子第一次。」
「別想騙我,緋瓔城清弦坊,門後之人難道不是你?」
謝尋眸子中笑意加深,坐到他旁邊輕輕晃動鞦韆,牽起十指相扣的手放到自己腿上。
「是我,但不是你想的那樣,師尊,你要看嗎?我的所有記憶。」
楚蘭澤搖頭:「我自是信你的。」
「傻瓜。」
「你說什麼?」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抱雪崖,我和你,歲歲年年。
楚蘭澤說:「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