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鉗第三次咬住鎖梁時,門內沒有再傳出聲音。
「先開門。」林知夏說,「人出來以後再問。」
鎖梁斷開,掛鎖掉在地上。帶隊警員沒有立刻推門,先拍下斷口和鎖舌位置,再戴手套移開鎖體。門只開了半掌寬就碰到裡面的雜物,消防人員從縫隙看清地面,側身擠進去,把擋門的摺疊梯向旁邊搬開。
手電光掃過狹窄的維護間。牆邊堆著廢棄水管和兩箱過期消防巡檢表,屋頂漏水在水泥地上積出一塊暗斑。孫姨靠坐在舊工具櫃旁,灰色外套裹在身上,嘴唇乾裂,右手垂在膝邊。
醫護人員叫她名字時,她睜開眼,眼珠很慢地轉向門口。她的手腕有一圈青紫,手背上還留著撞傷,身上沒發現正在出血的傷口。
「我兒子呢?」她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林母往屏幕前邁了一步,又停住。林晏川已經讓人核對孫姨兒子的當前位置。視頻電話接通後,對方正在轄區派出所,身邊有警察,偽造銀行簡訊和舊倉地址都已登記。
帶隊警員把情況轉述給孫姨。她閉上眼,肩膀松下去一點。醫護給她測血壓、血氧和血糖,準備抬上擔架,她卻抓住警員的袖口。
「盤還在。」
她抬不起手,只能用目光指向房間西側那隻舊消防櫃。「後面,雙層板里。我沒給他。」
「先送人。」林知夏看著現場回傳,「柜子封在原位,第二組進去取。」
孫姨被抬出維護間時,林母站在樓下隔離線外。她看見擔架從消防通道出來,眼眶一下紅了,卻沒有伸手攔醫護。孫姨也看見了她,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叫太太。
救護車先把人送到仍在使用的新院區。醫生判斷她有脫水和長時間未服降壓藥的情況,需要觀察;意識清楚,能回答身份、時間和簡單經過,但不宜連續詢問。
林知夏沒有跟進救護車。她留在舊樓,先看第二組人員對維護間做原位記錄。
新掛鎖的鑰匙不在現場。鎖體是附近五金店常見型號,鎖梁外側留有一小片黑色塗層,門把和外牆上提取到數枚重疊手套印。地面鞋印從員工樓梯延伸到門口,又被救援人員的防護鞋套覆蓋了一部分,能分出的鞋底紋先拍照提取,暫時無法對應具體人。
舊消防櫃立在西牆,櫃門上貼著褪色的月度檢查表。檢查表日期停在舊樓封閉前,封條已經自然開裂。警方先拍櫃門、灰塵和周圍腳印,再由醫院後勤確認櫃內沒有仍需應急使用的器材。
柜子第一層只有一捲髮硬的水帶和鏽住的接口。最下方背板向外鼓起一條窄縫,兩顆螺絲顏色不同,右側那顆周圍沒有積灰。
工作人員換上新手套,鬆開右側螺絲。背板拉開後,夾層里露出一個透明防水袋。
袋中是一塊黑色移動固態硬碟。
左上角缺了一塊,銀色貼紙偏在右側,尾號 `914`。
沒有人碰它的接口。取證人員先連同防水袋拍正反面與夾層位置,再將硬碟放上無塵墊。袋口只是打結,沒有封死,外層潮濕,內側仍然乾燥。完整廠家貼紙沒有脫落,條碼掃描後調出的設備標識與舊書房五點二十四分連接記錄逐位一致。
陳崢車裡的空盒,也屬於這一塊盤。
硬碟外殼先做無接觸觀察。右側邊緣留有一片油性擦痕,和孫姨握盤畫面的位置相符,成分與接觸人都要留待取樣。貼紙上另有兩處條形擦痕,是否來自手套同樣不能憑外觀確定。接口周圍有舊磨損,盤在離開舊書房後是否再次接入設備,需要後續只讀核驗,現場沒有給出「未被打開」或「已經複製」的結論。
林若若在取證室看到回傳,臉色白得厲害:「她知道你們在找盤,當然會說自己藏起來了。也許她本來想帶走,發現跑不了,才編成被關。」
林知夏把外掛鎖、換機 SIM、白色檢修車和消防櫃原位圖排到一頁:「她說的每句話都要核。門從外面鎖著、她的手機被砸、SIM 換進別的設備,這些不用她替自己證明。」
「她也可能有同夥。」
「查。」林知夏說,「你之前拿她不說話當認罪,現在她活著開口了,你又拿她的話當編造。證據不會按你需要的方向換標準。」
林母沒有替孫姨求情。她看著防水袋裡的硬碟,只問:「她什麼時候能做筆錄?」
林若若抓住她的手:「媽,她親口承認拿了你的文件,還泄露大哥驗證碼。你為什麼還只想著她能不能說話?」
林母把手抽開,目光沒有離開屏幕:「她做錯的,一件都不會少記。你推給她的,也一件都不能多記。」
抵達新院區二十分鐘後,醫生允許進行第一次簡短詢問。房間裡只留辦案人員、醫護和一名記錄員,林家人通過授權的單向畫面旁聽。問題被限制在今天的現世動作,不追問完整簡訊內容,也不要求孫姨解釋她無法確認的舊畫面。
孫姨靠在病床上,手背接著輸液。她說得很慢,每回答兩三個問題就要停下來喝水。
兒子收到偽造銀行簡訊後,她自己的手機也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能說出兒子的住址、車牌和當天行程,讓她按要求做兩件事。第一件,是她去林氏送披肩時,留意林晏川工作手機上剛收到的驗證碼。
「驗證碼不是我讓它來的。」孫姨看著被角,「我進休息間的時候,林總的手機亮了。電話里的人讓我念。我不念,他就說下一條消息會是我兒子進舊倉的照片。」
她念了六位數字。
辦案人員問她是否用那組數字登錄過林晏川帳戶,是否進入林家舊書房,是否操作過 R-user。
「沒有。」孫姨搖頭,「我只見過那六個數。舊書房那天是誰開的,我不知道。」
林晏川的手壓在桌沿上,指節發白。林知夏在記錄頁另開三行:看見驗證碼,向未知來電者泄露驗證碼,實際登錄與舊書房操作人待核。
孫姨承認的前兩項不能替第三項補人。她的陳述還要與林氏休息間監控、驗證碼下發時點、她手機的通聯記錄和舊書房門鎖日誌交叉。
第二件事,是從林母平時收文件的矮櫃裡取出指定的牛皮紙袋,按時從側門出去。她沒有拆袋,只看見袋中還夾著藍色文件夾。她到車邊後,小周接走紙袋,又把黑色硬碟塞給她,說到了舊倉會有人告訴她怎麼做。
「開車的是陳崢嗎?」
「是。」
「小周有沒有說誰讓他這麼做?」
「沒有。他只說別問,照著走,我兒子就不會出事。」
商務車到了城南舊倉,有人把她的布包拿走,翻開內襯,又扯壞剩下的藍色文件夾,反覆問她有沒有留複印件。孫姨說沒有。對方沒信,把包和文件夾留在排水溝附近,讓她帶著硬碟上了白色檢修車。
檢修服男人一路戴著帽子和口罩,右手也始終插在口袋裡。孫姨沒有看見臉,只記得對方鞋底沾著紅褐色泥,袖口有一道白色塗料。現世畫面能確認衣著和動作,泥土與塗料需要另行鑑定。
到了舊樓,對方給她一枚套在舊卡套里的機械鑰匙,讓她去 M3 二號間等人取盤。走到維護平台後,那人下樓接電話。孫姨聽見他在樓梯口說:「人到了,東西還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來取盤的人是誰,也不知道硬碟里有什麼。她只知道紙袋已經交了,如果盤再交出去,兒子未必會平安。維護間的舊消防櫃背板本來就松,她把盤裹進廢棄巡檢表的透明袋,塞進夾層,重新擰上右側螺絲。
辦案人員問她為什麼沒有直接撥打報警電話。孫姨看著輸液管里下落的藥液,說陌生來電從下午起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求她回一句話,對方還發來兒子車輛停在路口的實時照片。她不確定照片是否偽造,也不敢在有人守著時撥號。檢修服男人下樓後,她才把簡訊設成定時發送,想著即使手機被拿走,十一點也會自動發給林母。
她沒有等到發送時點。碎屏手機的任務記錄顯示,定時簡訊一直處於啟用狀態,機身被摔後電池接觸異常,十點零九分徹底斷電。這個記錄只能印證她設置過任務,不能證明陌生來電的內容,相關照片和通聯仍需從碎屏手機鏡像、雲端備份與運營商記錄追查。
九點四十七分,她躲在門後創建定時簡訊。簡訊里那段關於授權和銀色胸針的話來自斷續的記憶,她無法說明完整時間和順序,只記得醫院走廊、藍夾和一枚月桂葉形狀的胸針。記錄員將這部分單列為時間、來源均待核的陳述,沒有寫入今天轉運的事實欄。
四分鐘後,檢修服男人回來。他先搜孫姨外套和褲袋,沒找到硬碟,又搶走她的手機。爭奪時,舊卡套從鑰匙牌上扯落,卡進手機殼與機身的縫隙。男人拔出 SIM 卡,塞進一部直板機,隨後把手機連同卡套一起摔向消防通道外的綠化帶。
「他問盤在哪兒,我說下樓時掉了。」孫姨閉了閉眼,「他又下去找。出去前把門從外面鎖上,讓我想清楚再說。」
這段陳述與九點五十一分本機卡槽事件、九點五十三分換機入網、新掛鎖和卡套位置形成了覆核入口,仍不能直接確認檢修服男人身份。
詢問到這裡被醫生叫停。林母隔著單向畫面看了孫姨很久,最後只說:「先讓她治病。她泄驗證碼的事,也照實記。」
孫姨聽不見這句話。她靠回枕頭,手指仍攥著被角,沒有為自己求一句情。
詢問開始前,舊樓取證台已經完成外殼取樣。單向畫面關閉時,現場回傳正進行最後一步,技術員把真盤裝入防靜電袋。有人問是否需要現場接電,只讀確認設備是否還能識別。
「不接。」林知夏說,「先封接口,做只讀方案,把每次交接寫全。盤裡即使有來源異常的數據,今天誰持有、誰轉運、誰試圖拿走,也要和內容分開。」
接口保護片扣上,防拆標籤跨過袋口。取證人員寫下原位、時間、完整序列號和經手人,逐一簽名,最後將封條壓實。
透明袋裡,偏向右側的銀色貼紙還露著一角。
尾號 `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