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條剪開前，技術員先問了一句：「要不要接電確認設備還能不能識別？」
防靜電袋放在無塵墊上，袋口的編號、原位照片和交接單都已經核過。黑色硬碟的缺角朝著左上方，銀色貼紙偏在右側，完整序列號寫在取證記錄的第二頁。它從消防櫃夾層出來以後，一直沒有碰過接口。
林知夏把防寫器推到盤前，手指按住記錄頁的一角。
「我們要確認的，是盤做過什麼，不是盤裡寫了什麼。」她說，「先把接入方式、保護器編號、操作範圍和停止條件寫清楚。」
技術員收回外接線，換上只讀防寫器。警方取證人員拍下接口兩側、保護器上的校準貼和電腦屏幕上的時間。林晏川站在桌邊，視線落在那條細窄的連接線上，像看著一根隨時會把舊書房重新點亮的火柴。
「設備健康、卷標、文件系統日誌、掛載記錄。」林知夏逐項念，「不打開目錄，不預覽縮略圖，不運行自動修復。遇到系統彈窗，先停。」
「明白。」技術員簽下操作人姓名。
盤被識別出來時，屏幕只顯示型號、容量和卷標。防寫器攔下了任何寫入請求，系統事件里先跳出一行新的只讀掛載記錄。技術員將它單獨導出，連同校驗值寫入另一台隔離設備。
第一張表是設備健康狀態。通電時間、錯誤計數和溫度都在正常範圍內，接口沒有出現反覆斷連。第二張表是文件系統日誌，最後一次成功掛載仍落在下午五點二十四分，掛載主機是林家舊書房那台舊電腦。
林晏川往前一步：「沒有今天的掛載？」
「目前沒有。」技術員把時間軸拉長，「舊書房這次連接從五點二十四分持續到五點三十三分。五點二十七分生成委託函，五點三十一分打開過 `hospital_bak_old`，五點三十二分出現刪除 `roof_1528_backup.mp4` 的文件系統請求，五點三十三分 R-user 會話退出。之後沒有正常寫入、刪除，也沒有新的文件系統變更。」
林若若馬上開口：「那就說明盤裡的東西沒被動過。孫姨拿走以後一直在撒謊，真正的操作者就是她。」
林知夏沒有看她，先問技術員：「你說的是沒有發現正常寫入。只讀複製呢？」
技術員停在鍵盤上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如果有人把盤接到帶硬體防寫的設備上，只做逐扇區讀取，盤內可能不留下文件系統層面的變化。若對方用其他方式讀取，現有日誌也不能排除所有無痕複製。」
「把這句話寫進結論。」林知夏說，「不要把未發現寫入寫成沒有複製。」
林若若的眼淚還掛在眼角，聲音卻尖起來：「你們到底要查到什麼時候？盤已經找到了，系統也沒有新的記錄。孫姨親口承認看過驗證碼，舊書房又有她的時間線，你還要替她留什麼餘地？」
「我沒有替她留餘地。」林知夏抬頭，「我是在給每個人留下該承擔的那一格。」
她把記錄頁轉向林晏川：「大哥，驗證碼那條線從你的設備開始。你把原始請求、送達、已讀和驗證記錄全部調出來，按主機分開。」
林晏川點頭，拿出信息安全部剛送來的加密包。解包需要雙人確認，他先報出校驗值，再讓技術員輸入第二個授權口令。屏幕上跳出四組時間。
下午五點二十三分，林家舊書房的 R-user 臨時帳戶創建。
五點二十四分，尾號 `914` 的移動固態硬碟接入舊書房電腦。
五點二十六分十四秒，林晏川工作手機收到動態驗證碼，下發請求來自林氏內部服務。
五點二十七分零九秒，驗證碼在另一台終端完成驗證，設備標識沒有落到林晏川的工作手機，也沒有落到孫姨當天登記的手機上。
四個時點被放在一條線上。舊書房會話已經開始，驗證碼才下發；驗證碼完成驗證時，硬碟已經處於掛載狀態。驗證主機的網絡出口和舊書房電腦不是同一條區域網，設備名也沒有出現 R-user。
「驗證主機是什麼？」林知夏問。
「現世設備，企業終端編號被清空過。」林晏川回答，「能恢復到硬體地址的前半段，後半段被管理端重寫。網絡出口指向柏安供應商舊項目的中轉節點，具體設備還要向柏安調原始台帳。」
林若若抓住了「孫姨的手機不在驗證設備上」這句話：「她可以先看驗證碼，再讓別人驗證。她把六位數念給誰，誰就是她的同夥。」
「這是一個方向。」林知夏把「泄露驗證碼」圈出來，又在旁邊寫下「驗證主機待核」，「R-user 操作待核」。「孫姨承認看見並念出數字，這部分進現世事實。她沒有承認實際登錄，現有記錄也沒把她的設備落在驗證主機上。你要把她的責任寫滿，可以寫泄碼。想把驗證和舊書房操作都寫到她名下，先拿設備。」
林晏川盯著屏幕上的五點二十六分，喉結動了動：「我當時就在會議室。手機放在投屏桌邊，孫姨送披肩進過休息間。她看見了，確實是我的疏忽。」
「看見是她的動作，疏忽是你的責任。」林知夏說，「誰拿數字去驗證，是下一欄。」
他拿筆在自己的覆核單上補了一句，字跡比平時重。寫到一半，他停住：「如果驗證主機在柏安節點，舊書房的盤又是五點二十四分先接入，說明有人提前準備過 R-user。」
「說明時間順序需要解釋。」林知夏把紙頁壓平，「還不能把準備的人和念碼的人合在一起。」
林母隔著桌面看向陸氏律師的通話畫面：「你們為什麼比警方先知道 SIM 卡往東走？」
律師沒有立即回答。他身後的百葉簾只露出一條灰白的縫，通話燈映在他鏡片上。
「我們收到的是運營商的風險摘要。」他說，「陸氏法律帳號在警方原始記錄形成前做過一次號碼狀態查詢，屬於失聯人員設備的應急核驗。」
「查詢時間和目的。」林知夏說。
律師翻開手邊的文件：「晚上十點零八分十七秒，帳號 `LU-LEGAL-02`，查詢對象是孫姨號碼和關聯 SIM。目的欄位寫的是 `device_recovery_914`。」
林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誰授權的？」
「法律帳號由多人共用，具體經手人要看後台登錄。」律師說，「我們現在只能確認帳號行為，不能直接確認操作者。」
「你們能確認查詢目的里有 `914`。」林知夏說，「警方那時還沒從消防櫃取出真盤，孫姨也還沒有完成詢問。是誰把她的號碼和這三個數字放在同一個請求里？」
律師的語氣仍舊溫和：「應急核驗不代表陸氏知道硬碟位置。也可能是有人在外部冒用帳號，或者舊項目資料自動觸發了標籤。」
「那就把授權鏈和自動觸發規則一併交出來。」林知夏說，「如果沒有規則，說明是誰手動發起。沒有經手人，說明誰擁有當前訪問權。」
陸景明終於出現在律師身後的畫面里。他沒有坐近，只把一杯水放到桌角。
「知夏，法律帳號查詢失聯設備，是為了確認孫姨有沒有離開醫院轄區。」他說，「你把它和硬碟聯繫起來，可能會讓調查偏離。」
「你的律師剛報了目的欄位。」林知夏看著他，「如果只是查人，欄位里不該有盤的尾號。你可以解釋它為什麼出現，或者先讓後台把帳號權限交出來。」
陸景明的嘴角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原來的弧度：「我會讓法務配合正式調取。但柏安只是陸氏供應商，舊項目帳號不代表現任管理層。」
「我還沒問柏安。」林知夏合上真盤的只讀核驗頁，「你先替它切割，說明你知道這條線會走到哪裡。」
林若若抬起頭：「姐姐，你不能因為一個欄位就把景明哥哥和孫姨聯繫起來。法律部門查設備很正常，柏安網絡也可能被外包人員借用。」
林母轉向她：「你怎麼知道查詢已經落到柏安網絡？」
林若若頓住。
剛才這句話只出現在技術員的內部屏幕上，通話畫面沒有共享源節點。林母沒有提高聲音，只把問題重複了一遍：「誰告訴你的？」
「我猜的。」林若若很快垂下眼，「你們總說柏安，我聽見了。」
「記錄她的原話。」林母對記錄員說，「也記錄她說完後沒有問現場如何核到。」
林知夏沒有繼續逼她。她讓技術員將運營商原始回執轉成只讀副本，再展開查詢請求的源節點。節點名稱很舊，末尾帶著柏安舊醫院維護項目的標識，出口登記地址已經遷移，網絡服務商卻沒有變化。
林晏川把源節點與供應商名錄並排：「柏安舊項目網絡。現在的負責人是鄭柏年。」
「只說明出口歸屬。」林知夏提醒，「先調現世帳號、舊證和工單。」
警方的信息安全人員向柏安發出限定時間段的保全通知。對方剛回執，屏幕右下角先彈出一份恢復結果。工單編號 `M3-2-ROOF-INSPECT`，創建時間十八點三十九分二十一秒，撤回時間十八點五十七分零二秒。
工單名稱是「屋面二號間檢查」。
附件只剩一張門框照片和一張一次性通行證領用單。創建人欄被清空，審核人欄留著柏安系統自動生成的空位。通行證編號的前綴是 `H-27`，機械鑰匙欄寫著 `M3-2`，歸還時間一欄沒有內容。
林知夏盯著那張照片，先沒有放大反光處。她把創建、撤回、孫姨進入醫院舊樓的九點三十八分和 `914` 最後出現的九點四十分分別寫進時間軸。
十八點三十九分的工單，比孫姨上白色檢修車早了將近一個小時。
「把附件原文件和系統審計一起封存。」她說，「下一步查誰拿過 H-27，誰領過 M3-2 的鑰匙。」
照片右下角的門框玻璃反著一小片深藍。那裡像有一截袖口，也像只是舊樓頂燈落下的顏色。林知夏沒有讓人放大到看不見細節，只在照片旁寫下：反光異常，待核。
屏幕重新暗下去，防靜電袋裡的硬碟安靜地躺在無塵墊上。盤內的文件沒有被打開，盤外的人卻已經沿著同一個數字提前查到了它。
林知夏將工單編號抄進下一頁。
`M3-2`。
創建人欄空著，撤回時間卻留得很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