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單撤回後,屏幕上只剩一張門框照片。
照片拍得很近,門鼻、門框和一截灰白牆面占滿畫面。右下角的玻璃反著一小片深藍,邊緣壓著一點銀色。照片時間顯示十八點四十六分,早於孫姨進入醫院舊樓三個小時。
林晏川把照片放大到第二級,反光里的銀色立刻散成幾塊亮斑。
「到這裡停。」林知夏說,「保留原圖、壓縮圖、設備元數據和放大過程。放大圖只作觀察,不拿來補細節。」
技術員把照片複製到隔離盤,原始文件的校驗值跟在下方。拍攝設備編號是 `BA-SCAN-02`,所屬項目寫著柏安舊醫院維護。工單創建帳號是 `ba_maint_legacy_03`,撤回時沒有重新登錄記錄,系統只留下一條「申請人撤銷」的狀態變更。
「申請人欄為什麼空了?」林知夏問。
柏安的系統管理員通過遠程會議接入。
「舊項目帳號停用過幾次,人員離職後還會留在歷史庫里。」管理員說,「有人把帳號重新啟用,系統會沿用舊欄位。創建人被清空,可能是撤回流程的默認動作。」
「默認動作會清掉創建人,留下撤回時間?」
「部分舊工單會這樣。」
「哪一部分?」
管理員的手在桌下動了一下,像是在找資料:「需要查系統版本。」
「查限定時間段。」林知夏將工單編號發到警方的保全郵箱,「十八點三十五分到十九點零五分,所有登錄、帳號切換、通行證領用和鑰匙台帳都要保留。默認規則也一併交。」
柏安法務以企業維護記錄為由要求限縮範圍。林知夏把查詢欄位鎖在帳號行為、舊證領用和機械鑰匙流轉,照片裡的人和盤內文件暫不調取。
管理員重新跑了一次歷史索引。十八點三十九分二十一秒,`ba_maint_legacy_03` 登錄舊項目伺服器,創建「屋面二號間檢查」。十八點四十一分,系統列印一張一次性通行證,編號前綴 `H-27`。十八點四十三分,庫房終端刷出 `M3-2` 機械鑰匙領用記錄,領用事由寫「排水巡檢」。十八點五十七分零二秒,工單狀態改成撤回。
鑰匙領用人的姓名只剩一個首字母,簽名欄是一條被拖黑的橫線。通行證的領用終端沒有拍照,歸還欄空著。
林晏川問:「鑰匙現在在哪裡?」
管理員看向另一台屏幕:「台帳顯示未歸還。庫房盤點時,舊項目的兩套機械鑰匙都在封存箱裡。」
「封存箱的開箱記錄呢?」
「一套去年清退,另一套本月還在。」
「本月的那套是否包含 `M3-2`?」
管理員低下頭,翻了幾頁:「系統標籤還在,實物要等庫房負責人確認。」
林知夏把這句話記入待核欄。鑰匙台帳顯示領出,庫房卻說可能仍在封存箱裡。中間缺的是誰開箱、誰持有和誰歸還,不能拿一條系統狀態填平。
運營商的回撥核驗也在這時回傳。孫姨手機里那次陌生來電使用的是一組虛擬轉接號碼,回撥只能進入空置語音箱。號碼的企業租戶標識,與陸氏 `device_recovery_914` 查詢所用源節點的網絡租戶相同,均掛在柏安舊項目的供應商通道下。
這只能說明兩個動作經過同一信息渠道,不能把撥號人、查詢人和鄭柏年寫成同一個人。林知夏讓記錄員把「渠道匹配」和「操作者身份」分成兩欄。
警方申請了柏安舊項目檔案的現場調取。臨時保全人員趕到柏安辦公區時,鄭柏年已經在樓下的玻璃門旁等著。他穿一件深灰襯衫,袖口扣得整齊,胸前沒有佩戴月桂葉胸針。
「林小姐。」他先看了一眼執法記錄儀,「我接到通知,說你們要查柏安舊醫院項目。」
「查三個時間點。」林知夏把平板轉向他,「十八點三十九分的工單,十八點四十一分的 H-27 通行證,十八點四十三分的 M3-2 鑰匙。」
鄭柏年掃過屏幕,眉頭沒有明顯變化:「這是舊項目資料。柏安幾年前負責過市一院舊樓的維護,項目結束後帳號和證件都應該清退。歷史庫里出現一條誤建工單,很常見。」
「誤建工單會列印通行證,領出機械鑰匙嗎?」
「如果系統有人套用舊流程,可能會。」
「誰能套用?」
「離職外包、臨時維護隊,或者被盜用的帳號。」
「你把三種可能都列出來了。」林知夏說,「柏安今天誰負責舊項目資料和 `BA-07` 設備?」
「設備歸項目庫,管理員按單發放。我是負責人,不代表我每天操作終端。」
「我問的是管理權限。」
鄭柏年抬起眼:「負責人有審批權,不代表能看到每一台設備的密碼。」
「那就交審批日誌、帳號當前訪問列表和鑰匙封存箱開箱記錄。」林知夏說,「你可以現在交,也可以拒絕。拒絕會按拒絕配合寫進筆錄。」
鄭柏年拿起通知,指腹沿著紙邊划過:「我可以先提供舊項目負責人名單。帳號不是我個人的,舊證也不是我今天領的。你們要查蒙面檢修服男人,不能從公司記錄直接跳到我身上。」
「我沒有把你寫成蒙面人。」林知夏說,「我在問,誰讓舊帳號在今天十八點三十九分重新跑起來,誰讓 H-27 和 M3-2 同時離開台帳。」
「可能是離職外包。」
「那就把離職名單和外包授權交出來。」
「部分人員已經不在柏安。」
「當前帳號卻還在柏安伺服器。」
鄭柏年沒有接話。他的右手放在通知單旁,沒有碰那幾頁複印記錄。
林知夏讓技術員調出工單附件照片。她沒有直接放大那一小片銀色,只把照片原圖和設備元數據並列。拍攝設備 `BA-SCAN-02` 在十八點四十六分完成保存,工單帳號的登錄心跳直到十八點五十五分仍在。
「這台設備今天誰拿過?」她問。
鄭柏年說:「項目組共用。」
「項目組現在哪些人有門禁?」
「需要回去查。」
「你是柏安負責人,也需要回去查?」
「我負責公司經營,不負責每張舊照片。」
「那你負責什麼?」林知夏把 `BA-07` 的設備封存頁調出來,「今天九點三十八分,鄭柏年工具箱裡的 `BA-07` 接入胸針存儲卡,調用 `0318.key`,把 `1531_alt` 改成隱藏、待清除。這個設備的現世保管人和領取人,台帳上都有你的簽名。」
鄭柏年看向那張封存頁,第一次露出停頓。
「我承認我簽過領用。」他說,「設備交給項目人員使用,誰在什麼時間打開過,要看終端日誌。今天的存儲卡也可能是別人放進工具箱的。」
「你可以保留這個解釋。」林知夏點開簽領時間,「但今天九點三十八分的終端心跳,和十八點四十一分的 H-27 通行證領用,不是同一筆記錄。我們會分開核。」
「那你為什麼把它們放在同一頁?」
「因為都是柏安現世資料里出現的異常。」林知夏說,「同一頁方便查,不能替你下結論。」
林若若站在林母身後,盯著門框照片:「反光里只有一截袖子,誰都可能穿深藍檢修服。你們不能憑一點銀色亮斑說鄭經理去了醫院。」
「我也沒說他去了。」林知夏說,「你知道照片裡反光是銀色,說明你看過原圖。」
林若若的臉僵住:「屏幕上剛才就有。」
「剛才屏幕只顯示了門框和深藍色塊。」林晏川說,「銀色部分在照片右下角,未共享給你的位置。」
林若若抿住嘴,轉向林母:「我只是聽見你們說胸針。難道連猜測都不行嗎?」
林母沒有替她擋:「猜測可以,先說你看到了什麼。」
林若若退到牆邊,手指捏住裙邊。
林知夏把反光照片收回原圖欄。玻璃中的銀色只夠說明有反光物,袖口顏色也只能作衣著方向。她讓人把鄭柏年的現世衣物、胸針持有記錄和當天車輛路線分別調取,暫不做佩戴者比對結論。
顧沉舟的限定授權在這時回傳。他提供了顧氏供應商名錄、醫院舊樓現行門禁聯繫人和一份柏安舊項目的合同頁。合同顯示,柏安曾負責屋面排水、消防櫃和維護平台機械鎖更換,項目聯繫人是鄭柏年,現場執行人名單另附在附件中。
顧沉舟在語音里只說明材料範圍,沒有替任何人定性。林知夏讓顧氏繼續查 H-27 是否有過舊證借用,停止在現世記錄,不比對胸針。
林知夏將合同、鑰匙台帳、工單和車輛畫面排成四欄。鄭柏年可以說帳號被盜,柏安仍要解釋誰能用舊網絡、誰能取證、誰能開封存箱。公司責任不等於個人定罪,卻也不能被一句外包帳號抹掉。
「鄭先生。」她看著他,「現在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交出帳號當前訪問列表、十八點三十五分到十九點零五分的終端審計,以及 M3-2 鑰匙封存箱開箱記錄。第二,明確拒絕,並在警方筆錄里寫清楚你拒絕的項目。」
鄭柏年沉默了很久,才說:「我先讓管理員導出帳號列表。鑰匙箱要等庫房負責人到場。」
「可以。」林知夏收起平板,「導出過程全程錄像,原始文件不經過你們的辦公電腦。」
管理員接入臨時終端,帳號列表正在生成。剛跳出第一行,警方值班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封存室門禁。」值班警員看了一眼,「有人發起查詢。」
林知夏伸手接過手機。
日誌時間是二十二點三十一分零六秒,訪問帳號仍是 `ba_maint_legacy_03`。請求目標沒有打開盤內目錄,只填寫了一個欄位:`914_handover_no`。
真盤交接編號。
「查詢成功了嗎?」林知夏問。
「沒有。封存室系統要求二次確認,申請停在待授權。」
「誰的二次確認?」
「當前沒有顯示。」
她立刻把平板扣下:「先斷開封存室外網,保留門禁本地日誌。盤櫃不動,交接單不離開現場。」
鄭柏年抬頭:「這能證明有人在柏安操作帳號?」
「能證明舊項目帳號剛才嘗試查詢真盤交接編號。」林知夏說,「操作者身份還要查。」
陸氏律師的手機也在同一刻亮起。他看了一眼屏幕,手掌很快壓住。
「把你的手機放桌上。」林知夏說。
律師的神情終於出現裂口:「這是我的私人設備。」
「剛才的查詢涉及陸氏法律帳號和真盤交接編號。」林知夏看向警方,「鄭柏年和律師分開詢問,手機按現世設備保全。先封存室,再問授權鏈。」
林晏川已經帶人往封存室走。林母攔住想跟上的林若若,第一次沒有讓她靠近林知夏的桌面。
門禁屏幕上,`ba_maint_legacy_03` 的待授權請求還停在那裡。撤回時間完整,創建人空白,真盤交接編號卻有人記得清楚。
林知夏按下封存室的本地隔離鍵。
「先保住盤。」她說,「再問誰想知道它交給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