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東軍抄家……夾牆裡砌了東西?」
沈珍珠借著那雙能看穿地氣的眼睛,早就察覺到凶宅地下扎眼的金光。宋老太交的底,正好印證了她的猜測。
「大娘,這事您咽進肚子裡,對誰都別再提了。」沈珍珠反握住宋老太枯瘦的手,「出了這個門,您就把德安當鋪忘乾淨。南邊的日子長著呢,拿好錢,好好活著。」
宋老太抹著眼淚,重重點了點頭。
沈珍珠站起身,看向許紅梅和周衛國。
「紅梅姐,衛國,時間緊。」沈珍珠指了指帆布包,「你們立刻帶大娘去房管局,不管用什麼辦法,今天必須把公章敲死。」
「明白。」許紅梅把契約塞進口袋,扶起宋老太。
周衛國二話不說,背起老太太就往外走。
三人匆匆離開窩棚,順著巷子快步融入夜色。
窩棚里只剩下沈珍珠和陸崢。
「陸隊長,外面來人了,人數不少。」沈珍珠聽見巷子盡頭傳來的雜亂腳步聲。
陸崢沒回頭,手腕一翻,三棱軍刺滑入掌心:「衝著你那三千塊錢來的。」
「你去巷口車裡守著。」沈珍珠拉過那把缺了腿的椅子,在滿地狼藉中坐下,「大燈打開,聽我動靜。」
陸崢看了她一眼,沒廢話。他提著那把帶血槽的軍刺跨出門檻,隱入巷子的暗處。
市中心的房管局大廳。
臨近下班,辦事員都在收拾東西。發還私產窗口的張科長正端著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杯,準備鎖抽屜。
「張科長,加急辦個過戶。」許紅梅走過去,把批文和契約拍在櫃檯上。
張科長不耐煩地揮手:「都下班了!沒看表嗎?明天再來!」
「等不到明天。」許紅梅沒退讓半步。
她手伸進包底,摸出兩條中華煙,順著台面不露痕跡地滑進報紙底下。
張科長瞥了一眼那兩條煙,眼神閃了閃,還是端著架子。
「同志,這不是一兩包煙的事。」張科長打著官腔,「這德安當鋪是出了名的凶宅,面積大,牽扯多,手續繁瑣得很。」
許紅梅身子往前傾了傾。
她盯著張科長的眼睛,壓低聲音:「張科長,孫部長的秘書親自打過招呼。這套院子,上頭急著要看修繕規劃,明天一早就要報備。」
聽到「孫部長」三個字,張科長端著茶杯的手一抖。
熱水濺在手背上,燙得他倒抽一口氣。
孫部長是省委里主管經濟的大領導,手裡攥著全省的外匯指標。這買兇宅的到底是什麼背景?居然能通天?
「這……既然是孫部長的意思,那確實得特事特辦。」張科長趕緊放下茶杯。
他麻利地把報紙底下的煙掃進抽屜,拿出印泥和鋼印。
仔細核對批文,確認簽名。
「咔噠」一聲悶響,鮮紅的鋼印落在契約上。
許紅梅鬆了口氣。
白紙黑字,這套占地極廣的三進大院,從此姓沈了。
城西棚戶區。
巷子口已經被堵死。刀疤臉捂著斷了的手腕,領著四十多個拎著鐵棍、砍刀的閒漢,把破窩棚圍得嚴嚴實實。
人群散開,一個穿著黑呢子大衣、滿臉橫肉的男人走了出來。
這就是東壩的黑龍哥。
「哪路的神仙,敢在我的碗裡搶肉吃?」黑龍哥咬著雪茄,往漏風的窩棚里看。
窩棚里又黑又破。沈珍珠坐在那把破椅子上。
「肉在鍋里,誰有本事誰吃。」沈珍珠看著門外黑壓壓的人群,「怎麼,黑龍哥想硬搶?」
「城西這片爛泥地,連條野狗進來都得給我留下塊肉。」黑龍吐了口煙圈,「你一個丫頭片子,拿三千塊錢來砸我的盤子?」
四十多號人齊刷刷往前壓了一步。
鐵棍敲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沈珍珠抬腕看了眼手錶。
這裡離房管局有些距離,紅梅姐蓋章需要時間,周衛國蹬自行車回來更需要時間。
「錢沒在我身上。」沈珍珠靠著椅背,「我的人去拿錢了。黑龍哥想要這三千塊,得等半個鐘頭。」
黑龍哥眯起眼睛打量她。
「等半個鐘頭?」黑龍哥冷笑,「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在這兒跟我拖延時間等雷子來救你?」
「要錢還是要命,你自己選。」沈珍珠看著他,「你現在動手,一分錢見不到,還要背上人命官司。等半個鐘頭,我把錢雙手奉上。」
黑龍哥咬了咬牙。
三千塊錢是一筆巨款,夠他手底下這幫兄弟吃大半年。這年頭,誰會跟錢過不去。
「行,老子就給你半個鐘頭。」黑龍哥拉過一張破板凳坐下,「時間一到,見不到錢,男的打斷腿,女的賣進暗門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破窩棚里安靜得能聽見冷風穿透板壁的聲響。幾十號盲流堵在門外,劣質菸草的味道混著棚戶區的酸腐味,直往鼻子裡鑽。
沈珍珠坐在原處,偶爾看一眼手腕上的錶針。
半個鐘頭到了。
黑龍哥站起身,把雪茄扔在地上碾滅,靴子在泥地上踩出聲響。「錢呢?」
沈珍珠再次看了一眼表。時間夠了。
「錢沒有。」沈珍珠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房子,我也要了。」
「你他媽耍我!」黑龍哥一腳踢翻了板凳,「給我上!往死里打!」
幾個拿砍刀的混混仗著人多,叫囂著就要往門檻里沖。
外面突然傳來引擎的咆哮聲。
引擎聲轟得人耳朵發麻,連破窩棚的窗戶紙都跟著直抖。兩道遠光燈硬生生撕開了棚戶區的黑夜。
窩棚外那堵搖搖欲墜的土牆被直接撞塌,磚頭泥塊碎了一地。
軍綠色的改裝吉普車碾著碎磚爛泥,一頭扎進了包圍圈。
車前的大燈直射在黑龍哥和他手下的臉上。幾十號人被強光刺得睜不開眼,下意識用手擋住臉,陣型大亂。
吉普車一個急剎,停在窩棚正門口,輪胎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溝壑。
車門被一腳踹開,陸崢從駕駛室跳了下來。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舊外套敞著,手裡倒提著帶血槽的三棱軍刺。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直接壓在黑龍哥的腳面上。
「誰要打斷腿?」陸崢聲音不大。
黑龍哥勉強睜開眼,看清了陸崢手裡的刀,又看了看那輛掛著特殊牌照的軍用吉普。
「你到底是誰……」黑龍哥硬著頭皮開口,手悄悄摸向後腰。
陸崢沒廢話,軍靴往前跨了一步。
黑龍甚至沒看清他怎麼出手的,只聽見「砰」的一聲悶響。陸崢單手掐住黑龍的脖子,把這近兩百斤的壯漢硬生生按在滾燙的引擎蓋上。
帶血槽的三棱軍刺,刀尖直抵黑龍的左眼,連半寸都不到。
「動一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陸崢語氣平淡。
黑龍腿肚子發軟,後背貼著滾燙的引擎蓋,疼得直抽氣,卻連大氣都不敢喘。
四周幾十號小弟全僵住了,舉著鐵棍的手停在半空,沒一個敢上前。東壩這群流氓平時好勇鬥狠,但在真正見過血的兵王面前,全沒了聲息。
「大哥!有話好說!」黑龍嚇得聲音發抖,「當鋪我不要了!那三千塊錢我也不要了!」
「晚了。」沈珍珠從窩棚里走出來。
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
周衛國滿頭大汗地蹬著車衝進來,手裡舉著一張蓋著鮮紅鋼印的契約。
「姐!辦妥了!」周衛國把自行車一扔,走到沈珍珠身邊,「房管局蓋章了!」
沈珍珠接過契約,在黑龍哥眼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沈珍珠看著他,「白紙黑字,公章鋼印。從現在起,德安當鋪姓沈。」
「滾。」陸崢鬆開手,刀背反向一抽,砸在黑龍的側臉上。
黑龍連滾帶爬地起身,捂著高高腫起的臉,帶著那群混混逃出了棚戶區。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周衛國喘勻了氣,看著滿地狼藉:「姐,那凶宅真是咱們的了?」
「是。」沈珍珠應聲。
路過陸崢身邊時,陸崢伸出手,粗糲的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擦了一下。
「剛才坐那兒裝鎮定,不怕?」陸崢收回手,聲音壓得很低。
沈珍珠抬眼看他:「怕什麼?門不都被你踹開了。」
陸崢盯著她看了兩秒,「上車。」
沈珍珠跨進車裡。陸崢繞回駕駛位,掛上擋。
「去哪?」陸崢雙手搭在方向盤上,轉頭看她。
沈珍珠看著前方的夜色。
「和平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