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吉普車卡在和平老街盡頭。
巷子太窄,車頭大燈直挺挺地戳在德安當鋪那兩扇黑漆大門上。門板斑駁,上頭貼著兩道泛黃的封條,讓夜風颳得嘩啦作響。
沈珍珠推門下車。
這地方是省城出了名的凶宅。街坊鄰居連白天都繞著走,說這院子陰氣重,八字不硬的人路過都得倒霉三天。
但在沈珍珠那雙剛吸收了百年老山參藥勁的眼睛裡,這地方根本沒有鬼氣。
只有金光。
那股子扎眼的金色地氣,像地底壓不住的火,順著院子深處直往夜空里躥。
陸崢走到門前,伸手撕掉那兩張封條,隨手團成一團扔在腳下。
門上掛著把死鏽的黃銅大鎖。
陸崢連鑰匙都沒找,反手抽出後腰的三棱軍刺,刀尖順著鎖鼻縫隙強行揳進去。手腕猛地往下一壓。
只聽「吧嗒」一聲脆響,鎖簧生生崩斷。
他抬腳踹開大門。生鏽的門軸軸承摩擦,在死寂的老街里刮出一道刺耳的悶響。
常年不見天日的土腥味混著霉氣,直往人嗓子眼裡灌。
「跟在我後頭。」陸崢收起軍刺,拿出手電筒照亮腳下的青磚。
沈珍珠邁過高高的門檻。
院子裡荒草及膝,枯死的藤蔓爬滿了影壁牆。
兩人穿過一進院和二進院。腳踩在枯枝上,發出乾脆的斷裂聲。
每往裡走一步,沈珍珠眼底的金光就強盛一分。
直到停在後院正房的台階前。
「就是這兒。」沈珍珠看著緊閉的正房大門。
那股子刺目的金色地氣,就是從這間屋子的地下和牆體裡滲出來的。
宋老太說過,關東軍抄家時,她家老頭子在正房的夾牆裡砌了東西。
陸崢推開正房的門。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屋裡空蕩蕩的,連件破爛家具都沒留下,地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陸崢。去弄幾匹黑布,越厚越好。」沈珍珠語速極快,「得把這屋子所有窗戶封死,再弄把大錘來。」
陸崢沒多問半個字。
「在這等我。」他把手電筒塞進她手裡,「門關嚴,別亂走。」
他轉身大步跨出正房,沒入夜色中。
屋裡只剩下沈珍珠一個人。
外頭風大,吹得破窗欞嗚嗚作響。
沈珍珠拿著手電筒,走到正對大門的那堵青磚牆前。
她用指關節在牆面上敲了敲。
「咚,咚。」
聲音沉悶,但仔細聽,裡頭確實有細微的空音。
這堵牆比普通的承重牆要厚出一尺。當年砌牆的人手藝極好,磚縫嚴絲合縫,外面還抹了一層防潮的灰漿,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根本看不出這是夾牆。
不到半個鐘頭,院子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陸崢回來了。
他肩上扛著兩大卷厚實的黑棉布,手裡拎著把長柄八角大錘,臂彎里還夾著一盒洋釘。
「周衛國廢品站里找的。」陸崢把大錘扔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他展開黑布,比劃了一下窗戶的尺寸,直接用軍刺割開。
「手電筒給我照著。」陸崢嘴裡咬著幾根長洋釘,踩著窗台邊的一截斷木頭。
沈珍珠舉著手電筒,光圈打在窗框上。
陸崢拿過旁邊的一塊破磚頭當錘子用,把黑布死死釘在窗框上。
「砰,砰。」
他動作極快,每一錘下去,釘子就齊根沒入木頭裡。
兩人配合默契,全程沒一句廢話。
十幾分鐘後,正房所有的窗戶和門縫,全被厚重的黑布封得嚴嚴實實。
屋裡瞬間陷入絕對的黑暗,連一絲月光都透不進來。
沈珍珠從帆布包里摸出火柴,擦亮。
火光跳動,她點燃了提前準備好的煤油燈。
昏黃的光線在屋裡暈開,因為封了窗,空氣很快變得有些憋悶。
「哪面牆?」陸崢把手裡的破磚扔掉,轉頭看她。
沈珍珠指著正中間的那堵牆:「這面。砸開它。」
陸崢走過去,伸手在牆面上摸了一把,試了試磚塊的質地。
這是民國時期的老青磚,燒得極透,硬度比現在的紅磚大得多。
他脫掉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隨手扔在黑布堆上。
裡頭只穿了件單薄的軍綠襯衫。袖口胡亂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手背上幾道舊疤被青筋頂得發亮。
陸崢彎腰,雙手死死攥住八角大錘的木柄。
「往後退。」他頭也沒回。
沈珍珠拎著煤油燈,貼到了門邊的死角里。
陸崢深吸一口氣,腰背肌肉瞬間繃緊。
長柄大錘在半空掄出一道兇悍的弧線,帶著破風聲,結結實實砸向牆面。
「轟!」
這一錘極重,震得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青磚上直接崩出一片火星,灰漿撲面砸下,牆上現出一個泛白的凹坑。
「轟!轟!」
陸崢沒停頓,大錘一下接一下,全砸在同一個吃力點上。
沒有多餘的動作,全是蠻力與準頭的結合。
汗水順著他鋒利的下頜角往下淌,滴在厚厚的灰土裡。
屋裡瀰漫起濃重的粉塵。
沈珍珠用袖子捂住口鼻,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堵牆。
在她的視線里,隨著牆體一點點裂開,裡頭的金色地氣就像找到了宣洩口,瘋狂往外躥。
太亮了。
那種純粹的、代表著極度財富的光芒,扎得人眼暈。
「咔嚓——」
連續砸了十幾錘後,老青磚終於承受不住這股子蠻力,裂開了一道巴掌寬的縫。
陸崢扔下大錘,喘了口粗氣。
他從腰間拔出三棱軍刺,順著那道裂縫插進去,用力一撬。
「砰」的一聲,兩塊碎裂的青磚掉在地上。
牆體上現出一個黑漆漆的窟窿。
陸崢沒急著往裡看,而是退後半步,等裡頭的濁氣散了散。
沈珍珠提著煤油燈走上前。
她把燈盞靠近那個窟窿,光線照進了夾牆內部。
裡頭沒土,也沒碎磚。
擋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層鏽跡斑斑的鐵皮。
「鐵箱子。」陸崢掃了一眼,聲音沉下去。
能把這麼大個鐵箱子澆築在夾牆裡,絕不是普通人家藏點私房錢的做派。
「繼續。把洞口擴開。」
陸崢撿起大錘,再次掄了起來。
粉塵越來越大,牆上的窟窿也越來越寬。
終於,半面牆的青磚被徹底砸塌,露出了裡頭那東西的真容。
那是個長約一米五、高約半米的巨大鐵皮箱。
箱體上密密麻麻打著鉚釘,正中間貼著一張發脆的封條。
封條上的字跡糊了,但中間那個紅彤彤的大印卻極其扎眼。
陸崢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汗,湊近看了一眼,眼底一沉。
「民國金庫的封印。」他轉頭看向沈珍珠。
沈珍珠沒接話。
透視眼下,鐵皮根本擋不住裡頭的東西。
箱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全是黃澄澄、沉甸甸的大黃魚!
足足兩百根!
在這憋悶的屋子裡,煤油燈那點微光,硬是被這堆黃金映得滿室生輝,刺得她眼眶發酸。
沈珍珠深吸了一口氣,攥著煤油燈提手的手指,骨節泛出青白。
她剛要張嘴。
就在這時,前院剛鎖上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劇烈地砸響了。
「砰砰砰!」
粗暴的砸門聲在死寂的夜裡,突兀地炸開。
緊接著,外頭傳來一個男人粗啞的吼聲。
「開門!街道辦查盲流!裡頭的人滾出來!」
沈珍珠和陸崢同時轉頭,視線死死盯住被黑布封死的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