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梅姐。把文件拿出來,教教他們,什麼叫法理。」
沈珍珠話音剛落,馬三盯著桌面上的軍刺,咽了口唾沫。但一想到那十幾萬的商鋪,貪念到底占了上風。
他從灰西裝內兜里掏出一個卷邊的舊本子,嚷嚷起來:「拿什麼文件都沒用!咱們今天講的是政策!」
馬三把本子往桌上一拍,手指點著紙頁沖台下的群眾喊:「大傢伙聽好了!咱們這可是有明文規定的!沒出嫁、沒分家另過的子女,名下的巨額財產,一律視作家庭共同財產!」
他轉過身,直直指著輪椅上的沈大強。
「沈大強同志是她親生父親,是一家之主!」馬三拔高音量,「只要他老人家還在一天,沈珍珠手裡的錢,就必須歸老子管!」
台上的劉幹事隔著布料摸了摸兜里那捲大團結,立刻找到了台階。
「馬三說得在理。」劉幹事清了清嗓子,打起官腔,「沈珍珠同志,不管你這錢合法不合法,只要你還是沈家的人,這筆帳就得算在沈家頭上。」
劉幹事抓起桌上的大印,在手裡顛了兩下:「這七套房產的過戶手續,我今天必須凍結。等你們把家務事扯清楚了再說。」
聽到劉幹事拍了板,王美鳳面露喜色,用力推了一把輪椅擠到最前面,盯著沈珍珠。
「小賤人,聽見青天大老爺的話沒?」王美鳳扯著嗓子喊,「你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出老沈家的手掌心!趕緊把房契交出來,免得受皮肉之苦!」
輪椅上的沈大強激動得直哆嗦。他那隻沒癱瘓的手用力拍打大腿,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許紅梅手裡的帆布包,活像那裡面裝的都是金磚。
「逆女……拿來……交、交出來!」沈大強含糊不清地吼著,口水順著下巴滴在髒毛巾上。
底下不知情的群眾跟著交頭接耳。
「政策確實是這麼規定的,沒分家的閨女,錢就是娘家的。」
「這丫頭今天怕是要栽,十幾萬啊,真要被這對老兩口吞了。」
「那也沒轍,誰讓她投胎姓了沈呢。」
聽著周圍的議論,馬三更來勁了。他繞過那把扎在桌上的軍刺,小心翼翼地往前湊。
「沈珍珠同志,別硬撐了。」馬三壓低聲音,透著市儈的算計,「你今天不交房契,劉幹事一個章下去,你這房子就是死產。倒不如乖乖分一半給你爹,大家皆大歡喜。」
沈珍珠沒理他,只是拿過桌上的搪瓷茶缸。她揭開蓋子,吹了吹上面浮著的茶葉沫,低頭喝了一口。
「好茶。」她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陸崢半靠在桌沿邊,高大的身軀把大門漏進來的穿堂風擋了個嚴實。他垂眼看著沈珍珠這副不緊不慢的做派,指腹蹭了下下巴,沒出聲。
馬三被她這反應弄得心裡沒底:「你、你少裝神弄鬼!」
「馬三,你剛才說,未出嫁、未分家另過的子女,財產算家庭共同財產?」沈珍珠抬起眼看他。
「沒錯!這就是政策!」馬三梗著脖子。
許紅梅早就憋不住了,一把從帆布包里抽出最上面那張泛黃的紙。紙張邊角已經發脆,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幾個鮮紅的指紋印卻十分扎眼。
她站起身,拿著紙幾步走到馬三面前。
「都豎起耳朵聽好了!」許紅梅字正腔圓地念了起來:「今有鋼鐵廠職工沈大強,自願與長女沈珍珠斷絕父女關係。」
這話一出,原本鬧哄哄的禮堂瞬間安靜下來。
王美鳳心裡咯噔一下,暗覺不妙。
許紅梅沒停,繼續往下念:「從即日起,沈珍珠交出戶口本,單獨立戶。沈大強與沈珍珠,生老病死,互不相干。婚喪嫁娶,絕不來往。沈珍珠日後是討飯還是發財,都與沈家再無半點瓜葛。」
她把紙翻轉過來,直接懟到馬三眼前。
「看清楚了!底下這可是街道辦的公章!還有沈大強親手按的血手印!」
馬三盯著那張紙,腦子發懵,腿肚子都軟了。
「這……這……」他結巴了半天,硬是憋不出後半句話。
台上的劉幹事也傻了眼。他抓起桌上的茶缸又重重放下,水濺了一手都顧不上擦。
「斷親絕戶書?」劉幹事聲音變了調。
在這年頭,按了這東西,就等於是把人從戶口本上徹底抹了。法理上,這兩人比大街上的陌生人還要乾淨。
沈珍珠看著渾身發抖的王美鳳:「你剛才說什麼來著?我是沈家的種?」
「當年下鄉名額分到咱家,你們為了保住沈嬌,硬逼著我替她去。為了怕我以後回城拖累家裡,沈大強連夜找街道辦開了這張斷親書。按手印的時候,他手可一點都沒抖。」
底下靜了兩秒,緊接著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我的天,為了逼閨女下鄉,連斷親書都簽了?」
「這心也太狠了吧!親閨女啊,就這麼扔了?」
「現在看人家發財了,又跑來裝老子要錢?還要不要臉了!」
剛才還指責沈珍珠不孝的人,這會兒看沈大強和王美鳳的眼神全變了。
王美鳳慌了神,拼命拍打著輪椅沖台上喊:「劉幹事!這紙是假的!肯定是這死丫頭自己偽造的!不能作數!」
「是不是偽造的,去街道辦查查底檔就知道了。」沈珍珠看著她,「白紙黑字,紅印公章。你當政府的印把子是蘿蔔刻的?」
劉幹事坐在台上如坐針氈。他本就是收了錢想偏袒沈家,現在人家把斷親絕戶書都甩臉上了,根本沒法再拉偏架。
「馬三!」劉幹事壓低聲音沖台下吼,「你他娘的不是說沒分家嗎!這怎麼連戶口都出去了!」
馬三也是一腦門子汗。他拿錢辦事,哪裡知道沈家還有這麼一出不要臉的舊帳。但他不甘心就這麼把十幾萬的商鋪放跑。
「等、等一下!」馬三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死死抓住最後一個漏洞,「就算斷了親,那十幾萬的來源也沒交代清楚!」
他指著沈珍珠做最後的掙扎:「你一個剛進城的丫頭,憑什麼能拿出十幾萬!這錢肯定是當年沈家老太太,也就是你親媽留下的遺產變賣的!」
馬三見抓住了理,越發理直氣壯:「只要是你親媽留下的遺產,那就是當年沈大強同志的夫妻共同財產!哪怕斷了親,這筆遺產沈大強同志也有權分走一半!」
王美鳳一聽這話,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對!就是她親媽留下的東西!」王美鳳指著沈珍珠罵,「你個小偷!你把你媽留下的那對金包玉鐲子,還有那些首飾全偷出去賣了!這才湊夠了買房子的錢!」
王美鳳越說越覺得自己占理,連她自己都快信了:「劉幹事!快把房契扣下!那是我們老沈家的遺產!」
全場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沈珍珠身上。馬三這招偷換概念確實夠毒,只要咬死錢是遺產變賣的,沈大強作為配偶就有資格分錢。
陸崢眉頭微皺,剛想往前邁步,沈珍珠卻笑了一聲。
這笑聲在吵嚷的禮堂里顯得分外突兀。
「王美鳳,我等了半天,你終於捨得把這話說出來了。」
沈珍珠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微微前傾,看著王美鳳。
「你說我偷了我親媽的金包玉鐲子去賣?」
「對!就是你偷的!」王美鳳硬著頭皮喊。
「很好。」沈珍珠點點頭,轉頭看向身旁的許紅梅。
「紅梅姐。既然她非要追究遺產的事,那就把第二份大禮給她亮出來。」
許紅梅深吸了一口氣,手伸進帆布包,摸到了最底下那厚厚的一沓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