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梅姐。既然她非要追究遺產的事,那就把第二份大禮給她亮出來。」
許紅梅手伸進帆布包,摸到了最底下那厚厚的一沓紙。
她把那沓紙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
「王美鳳,你剛才說,是珍珠偷了她親媽的金包玉鐲子去賣的?那你睜大眼看清楚,這是什麼!」
許紅梅掐起最上面的一張泛黃薄紙,抖得嘩嘩作響。
「一九七一年,冬月初八。東大街恆通當鋪。金包玉鐲子一對,死當,折價三百二十元。當票簽字人,王美鳳!」
王美鳳膝蓋一軟,癱在了輪椅軲轆邊。
許紅梅根本沒停,接著念第二張:「一九七二年,正月初五。南市口老鳳祥銀樓。點翠鎏金簪子兩支,死當,折價八十元。當票簽字人,王美鳳!」
「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二。福瑞祥。金線絞絲耳環一對……」
「一九七四年,臘月廿三……」
許紅梅連著念了六七張,每一張的時間、地點、物品、金額清清楚楚。最後無一例外,全都是王美鳳的簽字和紅手印。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王美鳳撲過去,指甲在實木桌面上撓出刺耳的動靜,「恆通當鋪早關門了!你怎麼可能找得到底單!你造假!全是你自己畫的!」
「假的?」許紅梅冷笑一聲,把底單舉高,直接翻轉過來對準台下,「當鋪是關了,但當年掌柜的還喘著氣呢。這每一張底單上,都有當年朝奉和掌柜的畫押。」
許紅梅越說聲音越亮:「我跑了整整三天,挨個找他們對的死帳。王美鳳,你當年為了多摳兩塊錢,非要在死當的票根上按你的手印,這事兒你不會忘了吧?」
王美鳳僵在原地,嘴唇直哆嗦,半個字都憋不出來。
台下徹底炸了鍋。
「好狠的心啊!後娘把前頭留下的東西全偷著當了,還反咬一口說是閨女偷的。」
「三百二就把傳家寶賣了?這敗家娘們真敢伸手!心腸比鍋底灰還黑。」
「剛才還哭窮,原來早就把沈家的家底掏空了,拿死人的東西換錢,也不怕半夜鬼敲門。」
馬三躲在後面,越聽越覺得脖子冒涼風。他哪裡知道王美鳳不僅是個窮鬼,還是個手腳不乾淨的賊。這官司打到這份上,別說分房子,他自己不被當成同謀抓進去吃牢飯就燒高香了。
趁著沒人注意,馬三縮著脖子,貼著牆根就想往後門溜。
一聲巨響。
一把實木椅子帶著風聲砸在後門的門框上,瞬間碎成幾塊木頭絆子,鋒利的木茬子直接扎在了馬三的腳尖前。
馬三嚇得一哆嗦,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陸崢靠在桌沿邊,撣了撣夾克袖口濺上的木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門沒鎖。你出去試試。」
馬三咽了口唾沫,死死抱住腦袋,撅在地上連個屁都不敢放了。
台上的劉幹事這會兒連坐都坐不住了。他抓著茶缸的手直哆嗦,水灑了一褲襠,心裡把馬三和王美鳳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沈珍珠站起身,走到台前,看著癱在地上的王美鳳。
「你剛才說,那十幾萬是我賣遺產湊的。現在底單在這兒。我親媽留下的首飾,全被你當了,總共加起來不到八百塊錢。」
她微微俯身:「你教教我,這八百塊,是怎麼變成十幾萬的?」
王美鳳牙關直打架,連句囫圇話都拼湊不出來:「我……我沒賣完……肯定還有剩的……」
「沒賣完?」沈珍珠輕笑了一聲。
她轉頭看向台上的劉幹事。
「劉幹事,你剛才口口聲聲說要查資金來源。現在不用查我了,查查她吧。」
沈珍珠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那沓底單上。
「我親媽,叫林秋雁。當年是為了給前線送情報,死在敵人槍口下的。她是組織上認定的烈屬。」
這話一出,整個禮堂瞬間安靜下來。
連剛才看熱鬧嗑瓜子的人都驚得倒抽了一口涼氣,手裡的瓜子殼掉了一地。
在這年頭,烈屬的身份就是最硬的鐵牌。誰敢動烈屬的東西,便是在挖國家的牆角,逮住是要直接吃花生米的。
劉幹事強撐著桌子站起來,「沈、沈同志,這話可不能亂說。烈屬得有證明……」
「當年部隊發的烈屬證明,連同剛才那份斷親書,現在都在省軍區檔案室備著案。鋼印紅頭,半個字都不假。」沈珍珠盯著劉幹事,「你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搖電話去軍區核實。」
劉幹事雙腿一軟,癱回了椅子上。
軍區檔案室備案,這事已經捅破天了。
「沈大強當年為了娶王美鳳進門,隱瞞了我親媽的身份,把那些撫恤金和遺物全算成了他自己的私產。」沈珍珠轉頭,盯著輪椅上的沈大強。
「這麼多年,你們吃我的,用我的。把烈屬留下的東西拿去當鋪換錢,給沈嬌買頭繩,給你自己買雪花膏。」
沈大強聽到軍區備案四個字,原本就歪斜的嘴抽搐得更厲害了,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似的動靜,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
他知道全完了。這事一旦定性,他連鋼鐵廠的退休金都保不住,直接得被拖出去掛牌子批鬥。
「珍珠……珍珠啊……」王美鳳終於反應過來了。
這哪裡是來要錢,這簡直是要她的命。
她撲到沈珍珠腳邊,伸出髒手就想去抱沈珍珠的腿:「珍珠,媽錯了……媽把錢還你,媽去借高利貸還你……」
陸崢上前一步。
厚重的軍靴底,直接踩在了王美鳳伸過來的手背上。
一聲悶響,王美鳳發出一聲慘叫。
陸崢看著她,「別拿你那髒手碰她。」
沈珍珠靜靜看著地上哀嚎的王美鳳。
「劉幹事。這事兒,還算家庭糾紛嗎?」
劉幹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結結巴巴地開口:「這……這性質變了……這涉嫌侵占……」
「侵占烈屬財產。數額巨大,性質惡劣。」沈珍珠替他補全了後半句,「按規矩,是不是該直接移交公安局,判個十年八年的?」
劉幹事連連點頭,腦袋點得像搗蒜:「對!對!應該移交!必須移交!」
他現在只想趕緊把這燙手山芋扔出去,千萬別濺自己一身血。
王美鳳一聽要坐牢,徹底慌了。她顧不上手背的疼,爬起來指著沈大強破口大罵:「是他!是沈大強讓我賣的!東西都在他手裡把著,我只負責跑腿!要抓抓他!跟我沒關係!」
沈大強氣得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裡。
他用那隻沒癱瘓的手,死死掐住王美鳳的脖子,含糊不清地咒罵:「賤人……你這個害人精……老子掐死你……」
兩人在輪椅旁扭打成一團,王美鳳的頭髮被扯掉了一大把,沈大強的臉上也被抓出了幾道血槽。
周圍的群眾不僅沒拉架,反而紛紛往後退了一圈,生怕沾上這晦氣。
「活該!這種黑心腸的就該去吃牢飯!」
「連烈屬的東西都敢貪,拉去打靶都不冤枉!」
沈珍珠看著這場鬧劇。她知道,這還不夠。王美鳳這種極品,不把她逼到絕路,她永遠不知道什麼叫疼。
馬三看兩人打起來,覺得機會來了,貼著牆根一點點往外挪。
「馬三。」沈珍珠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馬三渾身一僵,定死在原地。
沈珍珠沒看他,只是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你收了王美鳳多少錢,來這兒做偽證,敲詐烈屬?」
「沒……一分沒收!」馬三冷汗直冒,「我是被他們蒙了!我不知道那是烈屬的東西!我只負責跑腿!」
「不知道?」沈珍珠笑了下,「劉幹事,他剛才在台上,可是口口聲聲說要把我的房子凍結,劃給沈家。這算不算合謀侵占?」
劉幹事現在泥菩薩過江,哪還顧得上馬三。他一拍桌子,指著馬三吼道:「馬三!你這是投機倒把!是詐騙!保衛科!快把這孫子按住!」
馬三一聽,徹底癱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禮堂里的氣氛已經完全倒轉。
剛才還耀武揚威的王美鳳、沈大強和馬三,現在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沈珍珠看著台上還在擦汗的劉幹事「劉幹事,現在,我的房子,資金來源還有疑點嗎?」
劉幹事連連擺手:「沒有!絕對沒有!沈同志的錢乾乾淨淨,過戶手續完全合法!」
「那就好。」沈珍珠點點頭。
她轉身,準備帶著陸崢和許紅梅離開。
就在這時,劉幹事心思轉了起來。
王美鳳侵占烈屬財產是一碼事,可沈珍珠那十幾萬是怎麼來的,依舊是個爛帳。自己今天差點惹了烈屬這個大雷,要是不能扒出這十幾萬的底細立個大功,上面追責下來,自己這身皮照樣保不住。
「沈同志,留步。」劉幹事咬了咬牙,強撐著官威站了起來。
「雖然沈家的事查清楚了,但你這十幾萬的現金,數額實在太大。我作為糾察科的幹事,必須得問個明白。你到底是從哪弄來這麼多錢的?」
他話音剛落,禮堂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大步走進門檻。他手裡捏著一份蓋著省委大印的紅頭文件,身後跟著四個穿著制服、面色冷峻的幹警。
劉幹事一愣,等看清來人的那張臉後,腿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到了桌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