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幹事，你剛才說，要問個明白？」
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停在桌前，鋥亮的皮鞋踩在老舊木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卻像一記結實的耳光抽在劉幹事臉上。
劉幹事從桌子底下連滾帶爬地鑽出來。他顧不上褲襠上濕漉漉的茶水，結巴得舌頭都快咬斷了：「吳、吳秘書……您怎麼親自來了？」
這可是省委孫部長身邊的大秘，平時房管局的局長見了都得點頭哈腰，他一個小幹事，根本惹不起。
吳秘書沒正眼看他，徑直越過劉幹事，走到沈珍珠面前，原本冷硬的臉立刻換上了客氣的笑意。
「沈同志，孫部長聽說這邊有人拿資金來源做文章，特意讓我走一趟。」吳秘書微微欠身，「沒來晚吧？」
禮堂里頓時連個咳嗽聲都沒了。剛才還嚷嚷著要查那十幾萬底細的人，這會兒齊刷刷閉了嘴，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生怕弄出半點動靜。省委大秘，竟然對一個十八歲的丫頭這麼客氣。
沈珍珠靠在椅背上沒起身。她手裡端著那隻搪瓷茶缸，指尖捏著蓋子撇了撇上面的茶葉沫，發出清脆的瓷器碰撞聲。
「不晚。」她笑了下，「剛好劉幹事正準備給我扣個投機倒把的帽子。」
吳秘書轉過頭，臉上的笑意立刻收斂。他盯著劉幹事，視線沉沉地壓過去。
劉幹事腿肚子一抽，險些又跪下去。
「吳秘書，誤會！全是誤會啊！」劉幹事拼命擺手，指向地上的馬三和王美鳳，「是這兩個刁民合夥做偽證，非說沈同志的錢來路不明。我……我也是按程序辦事。」
「按程序？」
吳秘書抬起手，將那份蓋著省委大印的紅頭文件拍在桌面上。一聲悶響，震得劉幹事渾身一哆嗦。
「睜大眼看清楚。」吳秘書指著文件，「和平老街那七套房產的過戶，是孫部長親自批的『外匯創收重點扶持單位』。沈同志手裡的資金，走的是省行和友誼商店的專項公帳。每一分錢，都在省委經濟部備著案。你一個小小的糾察科幹事，要查省委的帳，查孫部長的批文？誰借你的膽子！」
劉幹事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塌了下去。外匯創收，省委備案，這丫頭手裡的十幾萬不僅乾淨，還掛著省委的牌子。他剛才居然想去查省委的底，純粹是嫌命長。
「我錯了……吳秘書，我真的不知道！」劉幹事兩眼一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伸手就想去抓吳秘書的褲腿。
「是馬三！馬三塞了錢給我，讓我凍結房產的！我鬼迷心竅，我交代，我全交代！」
縮在牆角裝死的馬三聽到這話，嚇得直接尿了褲子，一股難聞的騷味順著褲管在禮堂里瀰漫開來。
吳秘書皺著眉後退半步，避開劉幹事的手：「涉嫌收受賄賂、濫用職權，直接移交紀檢科。」
身後的兩名幹警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劉幹事的胳膊。劉幹事像攤爛泥一樣被往外拖，嘴裡還在語無倫次地嚎著。
吳秘書又掃了一眼癱在尿泊里的馬三：「至於這個，敲詐勒索烈屬，涉嫌詐騙。送區公安分局，好好審。」
另外兩名幹警大步走過去，掏出手銬，乾脆利落地扣在馬三手腕上。
馬三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兩眼一翻暈死過去，被幹警直接架出了大門。
不到五分鐘，剛才還在台上耀武揚威的兩個人就被徹底清了場。
王美鳳癱坐在輪椅軲轆邊，渾身抖個不停。她眼睜睜看著那位吳秘書轉過身，繼續跟沈珍珠客氣地搭話。
「沈同志，孫部長讓我帶句話，老街的修繕規劃儘快報上去，省里一路綠燈。」吳秘書放緩了語氣，「以後要是再有不開眼的找麻煩，您直接往我辦公室搖電話。」
「替我謝謝孫部長。」沈珍珠站起身，順手撫平衣擺上的褶皺，「改天我親自去大院拜訪。」
「好。那就不打擾了。」吳秘書點點頭，帶著人轉身離開。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悶好，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順暢 全手打無錯站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禮堂里憋著氣的人才敢大口喘息。再看向沈珍珠時，周圍人的眼神全變了。這哪裡是來鬧家務事的小丫頭，連省委都拿她當貴客供著。
剛才那些指著鼻子罵沈珍珠不孝的人，這會兒生怕被秋後算帳，一個個貼著牆根，縮著脖子灰溜溜地往外溜。
周衛國坐在後排，用力搓了搓發燙的臉，暗自慶幸自己眼光毒，早早抱上了這條大腿。
沈珍珠沒理會那些溜走的人。她繞過桌子，走到王美鳳面前。
王美鳳嚇得直往後縮，後背撞在輪椅鐵管上，疼得直抽冷氣：「你……你要幹什麼？」她聲音發緊，根本不敢抬眼。
「不幹什麼。」沈珍珠看著她，「你剛才口口聲聲說，只要沈大強還在一天，我的錢就歸沈家管？」
王美鳳咽了口唾沫，半個字都不敢接。
「十幾萬的鋪子，你拿不走了。」沈珍珠微微彎腰，聲音輕得像在拉家常，「不過，侵占烈屬財產的牢飯，你倒是可以去吃吃看。」
「不！我不要坐牢！」王美鳳瘋了一樣去抓沈大強的胳膊，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老沈，你說話啊！東西是你讓我賣的，你不能見死不救！」
沈大強歪著嘴，渾濁的眼珠瞪著她。他突然揚起那隻沒癱瘓的手，用盡全身力氣甩了王美鳳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聲響起，王美鳳的嘴角直接被抽出了血絲。
「賤人……去死……」沈大強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動靜，「老子……沒有你這個……婆娘……」
他現在滿腦子只想跟王美鳳撇清關係，好保住自己那點可憐的退休金。
王美鳳捂著臉，呆呆地看著沈大強。
「你打我？你個老癱子敢打我？」她眼底發紅，突然尖叫出聲，「沈大強，你個沒良心的狗東西！我伺候你吃喝拉撒，你現在要把我往死里推！」
她撲上去，雙手掐住沈大強的脖子。
沈大強揮舞著手臂反擊，兩人在輪椅上扭打成一團。輪椅失去平衡，連人帶車重重砸在地上。兩人滾進滿地瓜子殼和灰塵里，互相撕扯頭髮、摳挖眼珠。
沈珍珠看著在爛泥里扭打的兩人。前世，就是這兩人在沈家老宅里作威作福，把她趕去大西北。現在，他們終於在爛泥里互咬了。
「走吧。」沈珍珠轉過身，「戲看完了。」
許紅梅沒多看地上一眼，利索地把桌上的文件裝回帆布包，拉好拉鏈。
陸崢走上前，單手握住紮在桌面上的軍刺。悶響聲中將刀拔出，他隨意擦了擦刀身上的木屑，反手插回後腰。
他跟在沈珍珠身側，下意識偏了偏肩膀，替她擋住門口倒灌進來的冷風。
「不直接把人送進去？」陸崢偏過頭問。
「太便宜她了。」沈珍珠跨出門檻，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侵占那點首飾，頂多判個幾年。我要的，從來不只是讓她坐幾年牢。」
陸崢沒再多問。他清楚她的行事風格，既然撒了網，就不會只撈一條小魚。
三人上了停在巷口的吉普車，引擎轟鳴，駛離老街。周衛國也識趣地帶著黑市的人散了個乾淨。
空蕩蕩的禮堂里，只剩下還在地上互毆的沈大強和王美鳳。直到兩人都沒了力氣，王美鳳才披頭散髮地從地上爬起來。她臉上全是血道子，衣服也被扯破了，顯得極為狼狽。沈大強躺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連翻身的力氣都沒了。
王美鳳跌跌撞撞地跑出房管局，被外頭的冷風一吹，腦子反而清醒了一點。
不能坐牢，絕對不能坐牢。她得找人幫忙。
她顫抖著手摸向口袋深處，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條死死攥在手心裡。那是京城那個神秘人的手下之前留給她的電話號碼。那人說過，只要她能給沈珍珠找麻煩，要多少錢都有。
現在，只有那個人能救她。
王美鳳迎著冷風，跌跌撞撞地朝街角的郵局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