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郵局。王美鳳摳著黑色的搖把電話,手抖得拿不穩聽筒,磕在底座上咔噠直響。
她臉上剛被沈大強撓出的血道子還在往外滲血珠,罩衫扯破了兩道口子,亂發被冷風吹得糊在汗濕的脖頸上。
櫃檯里的接線員翻了個白眼,嫌惡地往後挪了半步,拿手在鼻子前使勁扇風。
王美鳳把那張揉爛的紙條拍在木頭櫃檯上,「同志,麻煩你快點!接京城……對,就這個號!」
電話接通的瞬間。
「餵?喂!是李幹事嗎?」王美鳳扯著嗓子喊。
聽筒里電流雜音刺耳,隨後傳出一個男人壓得極低的聲音:「哪位。」
「是我!省城老沈家的!」她急得直跺腳,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水往下淌,「李幹事,你之前指的那條道,我走不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那死丫頭不知道攀上了什麼高枝,連省委的大秘都出面護著她!」王美鳳哭嚎著,「我現在快被抓去吃牢飯了!你得救我!」
「孫部長的秘書去了?」男人的語氣終於有了起伏。
「對!還拿了什麼紅頭文件!」王美鳳對著空氣拼命點頭,「李幹事,你之前答應過我的,只要我把那丫頭踩死,要多少錢都有!」
「閉嘴。」對面的聲音立刻降至冰點。
王美鳳嚇得卡了殼,喉嚨里發出短促的氣音。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連個鄉下丫頭都拿捏不住,還把省委的眼線招惹出來了。」
「我……我也是按你說的辦的啊!」王美鳳慌了神。
「從現在起,這個號作廢。」男人沒給她留半點餘地,「之前給你匯的錢,買你這張嘴。要是敢往北邊扯半個字,我保證你全家死得連灰都不剩。」
「不行!李幹事你不能不管我!」王美鳳尖叫起來,兩手死死捂住聽筒,「你從來不只是要對付她,你還要找林秋雁留下的那個什麼玉佩對不對!我有辦法!我知道在哪!」
聽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對方掛斷了。
王美鳳僵在原地,聽筒從指間滑落,砸在木頭櫃檯上發出一聲悶響。
「打完了沒有?打完趕緊結帳!長途費一塊五!」接線員沒好氣地催促。
王美鳳兩腿發軟,順著櫃檯滑坐在地。
京城那邊斷了線,錢沒了,她也成了一枚被拋棄的廢棋。
和平老街,德安當鋪後院。
周衛國把自行車支在院子裡,三步並作兩步跨進正房門檻,順手帶上門。
「姐,料中了。」他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那婆娘從房管局出來,直奔郵局去了。」
沈珍珠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撥弄著一把紫砂茶壺,眼皮都沒抬:「打的哪裡的長途?」
「聽接線員說,是撥到京城的。」周衛國拿手背擦了把嘴,「不過看她從郵局出來那副喪門星的德行,估計是吃了閉門羹。」
陸崢靠在門框邊,手裡捏著塊破布,正慢條斯理地擦著那把帶血槽的三棱軍刺。
「京城那邊斷尾求生了。今天吳秘書一露面,上面的人就知道這地方點子扎手,碰不得。」
「他們比猴都精。王美鳳這種蠢貨,本來就是個探路的卒子。現在路堵死了,卒子自然就扔了。」
許紅梅坐在旁邊的方桌前,正拿著鋼筆在帳本上飛快地走字。
「珍珠,今天雖然把她逼到了絕路,但那十幾萬的商鋪太惹眼了。」許紅梅有些擔憂,「就算有省委的批文,難保不會有其他人眼紅。」
「眼紅也得憋著。」陸崢把軍刺插回後腰,「誰敢伸手,我剁誰。」
沈珍珠看了陸崢一眼。
「紅梅姐說得對,防賊千日,不如把賊坑死。」沈珍珠站起身,走到窗邊。
「姐,你打算怎麼弄?」周衛國湊近了些。
「王美鳳現在斷了資金,又背了侵占烈屬財產的雷,她比誰都急著弄錢。」沈珍珠手指在窗欞上敲了兩下,「人一急,就會咬鉤。」
「什麼鉤?」陸崢問。
「我親媽當年留下的東西,從來不只是那些首飾。」沈珍珠轉過頭,視線掃過屋裡的三人。
周衛國連呼吸都放輕了。
「周衛國,你明天去黑市放個風。」沈珍珠壓低聲音,「就說,沈家老宅的地下,埋著一個龍紋寶匣。」
周衛國反應過來,一拍大腿:「妙啊!這婆娘要是聽見沈家老宅有大寶貝,肯定得發瘋!」
「光有寶匣不夠。」沈珍珠語氣平靜,「得讓她知道,那寶匣里裝的,是一張藏寶圖。」
陸崢皺起眉:「你真打算把老底兜出來?」
「假的。」沈珍珠看著他,「我親手給她做個假的。」
陸崢看了她兩秒,沒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城西棚戶區,破舊的平房裡散發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霉味。
王美鳳推開虛掩的門,屋裡黑咕隆咚的,連盞煤油燈都沒點。
王美鳳慘叫一聲,重重摔在泥地上。
「躲啊,怎麼不接著躲了?」一個粗啞的聲音在屋角響起。
火柴划過,昏黃的光亮起。
東壩黑龍哥岔著腿,坐在那把拿磚頭墊著短腿的破椅子上。手裡那把生鏽的砍刀,正一下下刮著桌沿。
他身後站著兩個混混,把房門堵了個嚴實。
「黑、黑龍哥……」王美鳳看清來人,嚇得直往後縮。
「少他娘廢話。」黑龍哥用刀面拍了拍桌子,「昨天你拿那老癱子的血手印來借錢,老子沒搭理你。今天聽說,你在房管局被人收拾了?」
王美鳳抖得像篩糠,半個字都憋不出來。
「烈屬的東西你都敢貪,膽子挺肥啊。」黑龍哥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老子不管你貪了誰的。你之前欠我的那五百塊印子錢,今天必須連本帶利結清。」
「我沒錢……我真的沒錢了!」王美鳳哭著往地上磕頭。
「沒錢好辦。」黑龍哥用刀背蹭了蹭下巴,「這破房子雖然不值錢,但也算個落腳地。加上你那癱子男人的退休金,勉強夠抵債了。」
「不行!那是老沈的命根子!」王美鳳尖叫出聲。
黑龍哥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王美鳳扇得趴在地上,嘴角流出黑血。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跟老子討價還價?」黑龍哥站起身,用皮鞋底碾住她的手指,「明天一早,乖乖把房子過戶。不然,老子把你兩口子塞進麻袋,沉了護城河。」
十指連心,王美鳳疼得直抽氣。
極度的恐懼和絕望中,她腦子裡閃過今天在房管局,沈珍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那個下鄉的死丫頭能一口氣拿出十幾萬買商鋪,她哪裡配享受那些?自己卻要在這裡被地痞流氓踩在腳下?
都是沈家的種,那些錢本來就該有她的一份!
「黑龍哥!你等一下!」王美鳳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硬生生把手抽了回來。
黑龍哥皺起眉,手裡的砍刀提了起來。
「我知道哪有大錢!」王美鳳仰起頭,眼底熬出了一片紅血絲。
黑龍哥動作一頓:「什麼大錢?」
「沈珍珠!她今天買那十幾萬的商鋪,並非正經來路!」
「你當老子瞎?今天省委的大秘都出面了。」黑龍哥嗤笑一聲。
「那是她拉大旗作虎皮!」王美鳳急促地喘息著,腦子轉得飛快。
她必須拋出一個足夠大的誘餌,既能保命,又能借黑龍的手去弄死沈珍珠。
「她親媽當年是個暗樁,手裡捏著大筆的活動經費。」王美鳳盯著黑龍哥的眼睛,「那些錢,根本就沒上交!」
黑龍哥眯起眼睛:「你什麼意思?」
「沈家老宅!」王美鳳壓低聲音,「沈家老宅的地下,埋著一個龍紋寶匣!那裡面裝的,就是當年她親媽藏起來的一地窖黃金的藏寶圖!」
屋裡沒人接話。
黑龍哥握著砍刀的手緊了緊。他今天確實聽到底下人匯報,沈珍珠掏錢連眼睛都不眨,十幾萬絕非小數目。
「她今天敢買那麼多商鋪,肯定是已經挖出了寶匣,拿到了圖!」王美鳳越說越信自己編的這套瞎話。
她一把抱住黑龍哥的腿:「黑龍哥,你借我五千塊錢!我去雇黑市最厲害的綹子!只要把那寶匣偷出來,咱們去挖那一地窖黃金!到時候分你一半!」
黑龍哥盯著趴在腳邊的女人,摸了摸嘴角昨天被陸崢打出的傷疤。
黃金。如果真有這東西,他還收什麼印子錢?
「五千塊,老子可以借你。」黑龍哥刀尖挑起王美鳳的下巴,「但要是你敢耍老子,我會把你這身肉,一片一片片下來。」
王美鳳看著那把生鏽的砍刀,拼命點頭。
她已經沒有退路了。就算是個死局,她也要拖著沈珍珠一起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