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空氣里還透著骨縫裡的冷。
沈珍珠坐在八仙桌前，手裡捏著一把極細的刻刀。桌上擺著一塊從老家具上拆下來的紫檀木料，還有幾片生著銅綠的老黃銅。
她雙眼微闔，眼底泛起一層常人看不見的金色微光。【歷史殘影】發動。
當年工匠雕刻龍紋的走刀軌跡，像放電影一樣在她眼前一寸寸重現。
刻刀落下，木屑簌簌而落。不到兩個小時，一個巴掌大小、雕工古拙的紫檀木匣便成了型。她用特製的藥水將木匣表面做舊，又拿燒紅的鐵簽子在銅扣上燙出幾道磨損的痕跡。屋裡飄起一股淡淡的焦木味。
最後，她將一張用紅茶水浸泡過、邊緣烤得發黃髮脆的羊皮紙摺疊起來，塞進匣子裡。紙上畫著一張簡易的地形圖，終點用硃砂重重畫了一個圈，直指城外三十里的野狼溝荒山。
「啪嗒。」
銅扣合攏。沈珍珠摸出一塊暗紅色的火漆，用蠟燭烤化，滴在封口處，穩穩地蓋上了一個仿製的日本關東軍絕密印章。
陸崢靠在門框邊，看她手裡的刀片翻飛，「你這手藝，不去潘家園擺攤真是屈才了。」
「造假也是門學問。要騙過京城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就得七分真三分假。」沈珍珠拿過一塊干布，把寶匣擦了擦，「圖是假的，但這匣子的做工和包漿，絕對經得起行家看。」
周衛國推門進來，手裡還拎著兩根剛出鍋的油條，顧不上吃就喊：「姐！黑市那邊有動靜了！」
「說。」
「王美鳳那瘋婆娘，不知道從哪弄來一筆錢，今天一大早就在黑市四處打聽，說要找手腳最乾淨的綹子。」周衛國灌了一大口涼水，「聽說她跟東壩的黑龍哥搭上了線，借了印子錢。」
「她動作倒快。」沈珍珠冷笑了一聲。
「姐，咱們現在怎麼辦？真讓她把這匣子偷走？」
「光放風還不夠。她這種人，生性多疑又貪得無厭。別人嘴裡說出來的，她頂多信一半。只有她自己『千辛萬苦』偷聽來的，她才會當成金科玉律。」
她轉頭看向陸崢：「走，回趟老宅。去給她下點猛料。」
【沈家老宅外】
冬日的冷風順著破敗的胡同口往裡灌，刀子似的刮人臉。
王美鳳裹著一件借來的破棉襖，縮在胡同拐角的垃圾堆後面。她兩眼熬得通紅，臉上被沈大強撓出的血痂凍得發紫，鼻涕流出來都快結了冰。
她懷裡死死捂著黑龍哥借給她的五千塊錢。這是她拿命和房子換來的。
她今天來，就是想踩踩盤子。如果老宅里什麼都沒有，她拿著這五千塊錢就直接跑路。
正凍得直打擺子，胡同口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那輛熟悉的軍綠色吉普車停在了老宅門前。
王美鳳心裡一緊，趕緊把身子往下縮了縮，只露出一雙充滿紅血絲的眼睛。
車門推開，陸崢先下了車。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下車時借著關門的動作，視線不留痕跡地掃過拐角的垃圾堆。那堆破紙箱子後面，露出了半截灰黑色的破棉襖下擺。
他神色沒變，只是伸手接過了沈珍珠手裡的大挎包。
兩人走到老宅那扇掉漆的木門前。陸崢掏出鑰匙開鎖，動作刻意放慢了些，金屬碰撞的咔噠聲在靜謐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王美鳳屏住呼吸，豎起耳朵，恨不得把腦袋貼到地磚上。
「真要把它留在老宅？」陸崢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贊同。
「放在這裡最安全。德安當鋪那邊人多眼雜，這東西絕不能見光。」
「京城那邊已經盯上你了。」陸崢皺眉，「吳秘書今天早上遞了話，說上面有人在查你母親的舊檔。」
沈珍珠冷笑了一聲：「他們查他們的。只要東西不露面，誰也定不了我的罪。」
她停頓了一下，四下看了看，似乎在確認有沒有人偷聽。
王美鳳嚇得趕緊閉上眼，死死捂住嘴，連氣都不敢喘。
等了幾秒，沒有動靜。王美鳳再次睜開眼，只見沈珍珠湊到陸崢身邊。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地砸在王美鳳的心坎上。
「老宅底下那個裝著『龍紋玉佩』的匣子，絕對不能讓人知道。那裡面藏著的東西，牽扯到當年一整地窖的黃金。要是漏了風聲，咱們都得死。」
陸崢臉色一沉，沒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推開門和沈珍珠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砰」的一聲，木門關緊。
胡同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垃圾堆後，王美鳳的呼吸急促得像破風箱。
龍紋玉佩！一地窖黃金！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凍僵的手猛地一抽，指甲硬生生把借來的破棉襖摳破了洞。
她昨天在黑龍哥面前為了保命瞎編的謊話，竟然是真的！沈珍珠親口承認了！
那死丫頭果然挖出了林秋雁的秘密！
王美鳳牙關咬得咯咯響，連手背上被皮鞋碾爛的皮肉都不覺得疼了。她死死捂住懷裡那五千塊錢，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來，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
發財了。這次是真的要發財了！
只要把那個匣子偷出來，拿到藏寶圖，那一地窖的黃金就全是她的！到時候別說黑龍哥的五千塊錢，就是買下整個省城都不在話下！
沈珍珠，你個小賤人，你千算萬算，沒算到老娘就在牆根底下聽著吧！
王美鳳咬著牙，跌跌撞撞地從垃圾堆後面爬起來。她現在一秒鐘都等不了了，必須馬上拿著錢去黑市找最頂尖的綹子。那匣子，今晚就得弄到手！
她裹緊破棉襖，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瘋狗，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胡同。
【沈家老宅院內】
聽著門外漸行漸遠的凌亂腳步聲，陸崢靠在門板上，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根咬在嘴裡，沒點火。
「走了。」他語氣平淡。
沈珍珠站在院子中央。
「魚咬死了。」
「你就不怕她拿到圖之後，不敢去挖？」陸崢拿下嘴裡的煙，在指尖轉了轉。
「她不敢，黑龍哥也得逼著她去。印子錢是那麼好拿的？那群人見了血就不會撒口。王美鳳現在是騎虎難下，她不僅會去挖，還會拉著京城那幫人一起去挖。」
她走到石桌旁，拉開挎包的拉鏈，拿出那個偽造的龍紋寶匣。
「周衛國。」
「哎！姐！」周衛國不知道從哪個耗子洞裡鑽了出來，拍著身上的灰。他早就提前從後牆翻進來了。
「這匣子，埋在西廂房地基第三塊青磚下面。」沈珍珠把匣子遞給他，「埋淺點，別讓那綹子找得太費勁。另外，找人在上面撒點香灰，做舊一點。」
「得嘞，您瞧好吧！」周衛國接過匣子，嘿嘿一笑，「我辦事您放心，保管讓那賊以為自己挖到了祖宗八代的墳！」
看著周衛國去西廂房忙活，陸崢走到沈珍珠身邊。
「野狼溝那座荒山，到底有什麼？」陸崢盯著她的眼睛。
沈珍珠既然把藏寶圖的終點定在那裡，那地方絕對不可能是一座空山。以他對她的了解，這女人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沈珍珠沒躲避他的視線。她看著陸崢，突然笑了下。
「如果我說，那裡沒有黃金，只有一口催命的棺材。你信嗎？」
陸崢看著她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這女人，狠起來連自己都往絕路上逼。
「不管是什麼。真出了事，我給你兜底。」
沈珍珠心頭微微一動。她沒說話，只是轉過頭，看向西廂房的方向。
誘餌已經下好，陷阱已經挖深。
現在，就等著那些被貪婪蒙蔽雙眼的惡鬼，自己排著隊往裡跳了。
【黑市邊緣的地下賭場】
烏煙瘴氣的地下室里，劣質菸草味混著汗臭味，骰子聲和叫罵聲混成一片。
王美鳳揣著五千塊錢，渾身發抖地站在一張賭桌前。她盯著對面那個手裡把玩著兩顆鐵膽、瘦得像皮包骨的男人。這人是黑市里出了名的老手綹子，只要錢給夠，連公安局的檔案袋都敢偷。
「五千塊錢，我全給你。」王美鳳聲音嘶啞，眼底冒著貪婪的綠光，「今晚，你去沈家老宅，幫我拿個匣子。只要東西到手，我再給你加五千！」
手裡的兩顆鐵膽「咔噠」一停。瘦猴撩起眼皮，掃了她一眼。
「沈家老宅？」他嗤了一聲，「東壩黑龍哥剛放了話，誰敢動和平老街那邊的盤子，就是跟他過不去。你讓我去觸霉頭？」
「不是和平老街！是沈家以前的破宅子！那裡沒人看著！」王美鳳急得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那裡面有藏寶圖！只要拿到手，咱們都能發大財！」
瘦猴盯著她懷裡那個鼓囊囊的布包，眼神閃爍了一下。
五千塊錢的現大洋。這在黑市里，足夠買好幾條人命了。
「行。」瘦猴把鐵膽拍在桌上，「今晚子時，等我消息。」
王美鳳死死攥著拳頭，沈珍珠，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