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鳳既然連夜去黑市找了綹子，沈珍珠便不再把精力浪費在她身上。
野狼溝底下埋著的那口關東軍軍火大棺材，足夠把王美鳳和她背後的京城黑手一起裝進去。
眼下，她得把手裡的錢變成刀。
和平老街，德安當鋪後院。
八仙桌上，整整齊齊碼著十二捆大團結，外加三沓全國通用的外匯券。這是昨天孫部長走友誼商店公帳，用那一百根大黃魚洗出來的現金。
周衛國站在桌邊，手在褲腿上拼命蹭，根本不敢往桌上放。
「姐，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他直勾勾地盯著桌面，「這要是買四合院，能把大半個東城區買下來吧？」
「不買房了。」沈珍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老街這七套鋪面夠吃了。錢放在這兒是死物，得讓它活起來。」
「那幹啥？全收老物件？」周衛國撓撓頭，「黑市那幫孫子要是知道您有這底子，還不得排著隊把家底掏給您看。」
沈珍珠把茶缸擱回桌上，磕出一聲悶響。
「買車。搞運輸。」她看向靠在門框上抽菸的陸崢。
周衛國沒接上話。
陸崢夾著煙的手指頓了一下，隔著青煙抬眼看她。
「老街這七套商鋪要翻修，光是磚瓦木料，省城根本供不上，得去外省拉。」沈珍珠語氣平常，「這還只是眼前的。往後看，政策風向變了，南邊的貨要往北運，北邊的木材要往南走，中間隔著千山萬水，只能靠輪子。」
她看著陸崢：「控制了車輪子，才算捏住咽喉。沒有自己的物流線，咱們就算有金山銀山，早晚也得被人掐著脖子要飯。」
屋裡安靜下來。
周衛國原本以為她只是想當個倒爺，這會兒才明白，她是要掀整個省城的底盤。
陸崢把菸頭按在窗台上，走到桌前。
「你知道現在買一輛解放大卡得要多少手續？私人不准買大車，四個輪子的鐵皮都是國家戰備物資。就算你有十幾萬，沒有工業局的批條和正規單位的戶頭，連個輪胎都摸不到。」
「所以我需要你。」
沈珍珠拉開帆布包，把吳秘書昨天送來的那份紅頭文件推了過去。
「孫部長給了這塊『外匯創收重點扶持單位』的招牌，有政策護身。」她手指壓在蓋著省委大印的文件上，「只要有合適的國營或者軍方單位願意讓咱們掛靠，戴上紅帽子，這事就能成。」
「我出全資，包攬買車、修車、加油的費用。我來做這個冤大頭。你出背景，找關係弄批條、找掛靠單位。」沈珍珠站起身，「最重要的是，我要你手裡那些人。」
陸崢沒接話。
他退伍前是汽車連的隊長，手底下帶出來過一批過硬的汽車兵。這些人退伍後大多分配得不好，有的甚至在鄉下種地，連飯都吃不飽。
「這盤子太大。」陸崢聲音壓低，「一旦上路，跨省過界，路匪、車霸、地方保護，全是見血的麻煩。」
「你怕見血？」
陸崢扯了下嘴角。他平時總是冷著臉，這會兒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野性反倒浮了上來。
「我是怕你心疼錢。」他單手按在紅頭文件上。
「錢算什麼。」沈珍珠看著他，「只要你能把車開回來，把路趟平。路上敢攔財路的人，你儘管碾過去。」
陸崢收起文件，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周衛國問。
「省軍區後勤部。」陸崢頭也沒回，「找老首長要批條。」
有了孫部長的紅頭文件開路，加上陸崢在部隊裡積攢的人脈，掛靠手續辦得出奇順利。
省軍區後勤部正愁一批退伍老兵的安置問題。陸崢直接拍板，只要給車隊掛靠名額，新車隊一口氣接收三十名退伍汽車兵，工資待遇比國營運輸廠高兩成，不吃國家商品糧，全由車隊自負盈虧。
後勤部主任聽完，當場簽字蓋章。
沒出幾天，沈珍珠剛在德安當鋪前廳和許紅梅對完老街鋪面的翻修帳目，門外就傳來一陣沉悶的引擎轟鳴聲。
聲音震得糊著報紙的窗戶欞子簌簌發抖。
「怎麼回事？地震了？」許紅梅手一抖，鋼筆在帳本上劃出一道長墨跡。
周衛國從外面跑進來，「姐！車來了！全是大解放！」
沈珍珠放下帳本，跨出門檻。
和平老街本就不寬的青石板路上，停著五輛嶄新的軍綠色解放牌大卡車。
空氣中散發著濃烈的機油和新漆味。在這滿大街都是板車和騾馬的年頭，這五輛龐然大物停在街上，顯得格外扎眼。
對門的張桂蘭端著搪瓷盆出來潑水，盆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張著嘴半天沒回過神。街坊鄰居全跑出來看熱鬧，黑市那邊放風的二流子也遠遠探著頭。
第一輛車的駕駛室門被推開。
陸崢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跳下車，手裡拎著個沉甸甸的軍用帆布包，走到沈珍珠面前。
「車皮搞定了。五輛新車，手續齊全。」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往後一指。
三十個穿著舊軍裝、理著寸頭的漢子，已經在車旁列隊站好。
沒人交頭接耳，也沒人東張西望。站姿筆挺，眼神冷硬，帶著股在部隊裡摸爬滾打出來的鐵血味。
沈珍珠看著這支隊伍，這就是她要的人。
「介紹一下。」陸崢轉過身，聲音蓋過了還沒熄火的引擎聲，「這是咱們車隊的大老闆，沈同志。」
三十道目光齊刷刷落過來。
沒人因為她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就面露輕視。來之前陸崢已經交了底，這是能拿真金白銀給大傢伙一口飽飯吃的老闆。更何況，陸崢往前跨了半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沈珍珠側前方。
「沈老闆好！」三十人齊聲大吼，驚飛了老房檐上的麻雀。
沈珍珠沒怯場。她穿著舊工裝，兩條麻花辮搭在肩上，脊背挺得筆直，視線冷清清地掃過眾人。
「我不管你們以前在部隊是什麼軍銜，立過什麼功。到了車隊，規矩只有兩條。」沈珍珠走下台階，聲音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第一，貨在人在。這五輛車是吃飯的傢伙，誰要是吃裡扒外，砸了我的招牌，我讓他在這行永遠端不起飯碗。」
眾人神色一肅。
「第二。」她話鋒一轉，「只要你們把車開穩，工資按月結，過節有紅利。誰要是路上受了傷，我養他下半輩子；誰要是受了欺負，車隊替你把場子找回來！」
這年頭，退伍兵最怕的就是沒著落。她這幾句話，直接敲碎了他們最大的顧慮。
「大老闆局氣！」領頭的刀疤臉漢子漲紅了臉，高聲喊道，「有您和陸隊在，您指哪，咱們的輪子就壓到哪！」
陸崢看著陽光下的沈珍珠。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這群刺頭算是服了。
「行了，把車開到城郊的修理廠大院去。那是咱們以後的駐地。」陸崢揮了揮手。
車隊重新發動，轟隆隆駛出老街。
人群散去，沈珍珠轉身往回走。
「手續辦全了？」她問。
「全了。營業執照也批下來了。」陸崢拍了拍手裡的帆布包。
沈珍珠點點頭，指著德安當鋪旁邊一間剛打掃出來的偏房：「紅梅姐剛把車隊的臨時辦公室收拾出來。走吧，進去把帳和手續對一對。」
陸崢拎著裝滿公章、存摺和批文的帆布包，跟在她身後，邁進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