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跨進偏房門檻。
屋裡剛灑水掃過,空氣里還飄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許紅梅坐在掉漆的辦公桌後頭,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見他們進來,她停了手。
「車皮的事落聽了?」
「院子裡停著呢。」沈珍珠拉了把椅子坐下,「五輛大解放,手續全齊。」
許紅梅鬆了口氣,拿鋼筆在帳本上畫了個勾。「這幾天的帳我攏出來了。」她把本子轉了個圈推到桌沿,「買車加上辦手續、掛靠費,十二萬現金去了一大半。三十號退伍兵的安家費、頭一個月的工錢,還有城郊修理廠的租金,我都單列出來了。」
沈珍珠掃了一眼帳目,點頭道:「紅梅姐辦事,我放心。」
陸崢走上前,把手裡沉甸甸的軍用帆布包撂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許紅梅視線落在那包上。
「這是車隊的公章、營業執照,還有軍區後勤部的掛靠批文。」陸崢嗓音帶著點剛在外面吹過冷風的沙啞。
許紅梅極有眼力見,立刻站起身抱起帳本和文件:「我把這些鎖到裡屋保險柜去,順便去前頭看看那批新收的老料子。」
沒等沈珍珠說話,她已經快步出了門,順手把門帶嚴實。
沈珍珠看著桌上那個帆布包:「批文你拿著就是了,以後車隊在外頭跑,用章的地方多。」
陸崢沒接話,拉開帆布包的拉鏈,把裡頭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除了幾枚紅彤彤的公章和批文,還有三個用塑料皮包著的舊存摺。
沈珍珠動作頓住,視線落在那三本存摺上:「這是什麼?」
「我的全部身家。」陸崢拿起最上面那本綠皮存摺,推到沈珍珠手邊,「這是我當兵這些年的津貼和退伍費。」
緊接著他又推過第二本:「這是這兩年在地方上跑運輸,攢下來的私房。」
第三本存摺皮子有些發黃,他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一下,也推了過去:「這是家裡以前寄來的,我一分沒動過。」
沈珍珠沒碰那些存摺,抬眼看向對面的男人。陸崢肩寬背挺,站在那兒像一堵擋風的牆,微微低著頭,視線直勾勾地落在她臉上。
「你這是幹什麼?」沈珍珠開口,「遠東運輸隊是我全資,我沒打算讓你入股。」
「我也沒打算入股。」
「那你把全部家當掏出來?」沈珍珠靠向椅背,「陸隊長,你知不知道把這三本東西交出來,意味著什麼?」
在這個年代,親兄弟為了幾百塊錢都能打破頭。他竟然把所有家底連同車隊的絕對控制權,一股腦全扔給了她。
陸崢沒解釋,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
沈珍珠下意識想站起身,卻被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光線。逼仄的空間裡,他身上混著機油味和冷風的氣息壓了過來。他直接彎下腰,扯過她放在椅子旁邊的那個大挎包。
「陸崢。」沈珍珠皺起眉。
陸崢沒理會,單手捏開挎包搭扣,另一隻手把桌上的公章、批文連同那三本存摺一把抓起來,硬生生全塞進她的包里。
「車隊是你砸錢建的,規矩你定。」陸崢聲音很沉,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俯下身與她視線平齊,「存摺、公章,全在你包里。你在後方點錢,誰敢擋你的路,我去碾平。」
沈珍珠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他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卻把身家性命全砸在了她面前,沒給自己留半條退路。
她手指搭在挎包粗糙的帆布帶子上,摩挲了兩下:「如果我把錢全賠光了呢?」
「那就重新賺。」陸崢笑了一下,「有我在,餓不死你。」
沈珍珠看了他片刻,沒再把存摺掏出來,而是拎起挎包穩穩掛在肩上。
「好。從今天起,遠東運輸隊你說了算。」
陸崢直起身,往後退了半步。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被一把撞開。
周衛國卷了進來,跑得氣喘吁吁,險些被門檻絆倒,一把扶住門框直喘粗氣:「姐!陸哥!」
「後面有狗攆你?」陸崢掃了他一眼。
「比狗攆還刺激!」周衛國反手把門插上,幾步竄到桌前,壓低了聲音,「王美鳳那瘋婆娘,上鉤了!」
沈珍珠拉過椅子坐下,倒了杯涼水推過去:「慢點說。」
周衛國端起茶缸灌了半缸:「昨晚半夜,黑市那個叫瘦猴的綹子摸進老宅了。我按您的吩咐,把匣子埋在西廂房地基下頭,還撒了香灰。那孫子手腳是真利索,扒開青磚就把東西掏出來了。」
「圖呢?」
「連匣子帶圖,全交到王美鳳手裡了。」周衛國湊近了些,「我一路跟著瘦猴去了城西破廟。那破地方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我拿塊破氈布把自己一裹,硬縮在半截佛像後頭。一看見那羊皮圖,那婆娘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當場把剩下的五千塊錢拍給了瘦猴,抱著匣子又哭又笑,跟發了癔症一樣。」
「她沒起疑心?」陸崢問。
「這哪能起疑心?」周衛國嗤笑一聲,「那匣子上的包漿,還有那張烤得發脆的羊皮圖,看著比她親爹還老。瘦猴一走,那婆娘自己在那兒嘀咕,說要馬上拿著圖去找東壩黑龍哥,就算扒層皮,也得讓黑龍哥出人去野狼溝挖山,她還要拿大頭!」
黑龍哥那種地頭蛇,要是知道了一地窖黃金的消息,絕不可能只拿點利息就走人,一定會親自摻和進去甚至想獨吞。到時候這幫惡狗自己就能咬個你死我活。
「姐,咱們接下來怎麼辦?要不要去野狼溝那邊盯著?」周衛國搓著手,一臉興奮。
「不用。」沈珍珠語氣平靜,「那地方,咱們連邊都不能沾。」
「怎麼說?」
「野狼溝底下埋的從來不只是黃金。那裡誰碰誰死。」
周衛國臉上的興奮瞬間僵住,打了個寒顫。他雖然不知道底下具體是什麼,但看著沈珍珠的臉色,硬生生把所有好奇心全咽回了肚子裡。這要是真去沾了邊,九條命都不夠賠的。
「行了,黑市那邊的線你先放一放。今天起,把嘴閉嚴實了。」沈珍珠站起身,從包里掏出十塊錢拍在桌上,「你跟著陸隊去車隊幫忙,去外頭割兩斤肉,買幾瓶好酒,今晚去修理廠給兄弟們加個菜。」
「得嘞!」周衛國拿起錢往外走。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住腳步回過頭:「對了,姐。我聽王美鳳那意思,要是黑龍哥胃口太大,她好像還想聯繫京城那邊的人。」
沈珍珠動作一頓,看向陸崢。
「京城那邊的人要是敢來。正好連他們一起埋了。」
沈珍珠沒說話。省城這邊的網已經徹底收緊,剩下的,就是等王美鳳自己把脖子上的繩子勒死。現在,她該去看看她真正要撒向全國的網了。
下午,天陰沉沉的,像是憋著一場大雪。
沈珍珠把鋪面的帳目理清,獨自坐公交車去了城郊的修理廠。
大院裡瀰漫著濃烈的柴油和機油味。五輛嶄新的大解放停成一排,三十號退伍兵已經換上了統一的舊工裝,正熱火朝天地給車加水、打黃油。
沈珍珠站在院門口沒急著進去。隔著鐵柵欄,她一眼就看見了陸崢。
他脫了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只穿了件單薄的粗布襯衫,正躺在帶輪子的木板上從車底滑出來。手裡拎著把沉甸甸的大扳手,小臂上沾著幾道黑油,肌肉線條在布料下繃得極緊。
刀疤臉漢子湊到他跟前遞了根煙過去。距離有些遠,沈珍珠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只看見刀疤臉神色緊張地指了指南邊的方向。
陸崢接過煙夾在耳朵上,站起身拿抹布用力擦著手上的黑油,背對著院門回了句什麼。刀疤臉用力點了點頭。
陸崢轉過身,一抬眼正對上院門外沈珍珠的視線。他把抹布扔在引擎蓋上,大步走過來拉開鐵門。
「怎麼跑這兒來了?」他看著她被冷風吹紅的鼻尖,「風大,進去說。」
「來看看你們準備得怎麼樣。」沈珍珠沒動,視線落在他沾著機油的袖口上,「明天一早發車?」
「嗯。」
「剛才聽刀疤說,南邊那條道不太平?」她直白地問。
陸崢沒瞞她:「交界處是個三不管地帶。聽說最近冒出來一股路霸,手裡有土銃,專劫過路的貨車。」
沈珍珠眉頭皺了起來。這年頭跑長途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實在不行,換條線。」
「換不了。只有南邊那條線,能拉到你要的紅松木料。」他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發頂,但看到自己滿手洗不掉的黑油,又把手放了回去。
「別操心。」陸崢俯下身,視線與她平齊。他反手拍了拍後腰那把帶血槽的三棱軍刺,「手裡有土銃又怎麼樣。第一趟活,誰敢攔路,我讓他們連人帶槍,全碎在車軲轆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