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天亮得晚。
清晨五點半,城郊修理廠的大鐵門被哐當一聲拉開。
五輛嶄新的軍綠色解放牌大卡車,排著一字長蛇陣,轟隆隆地駛出大院。
粗大的排氣管噴出濃白的尾氣,輪胎碾碎了地上的薄冰,發出嘎吱的聲響。
陸崢坐在頭車駕駛室里。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雙手穩穩把著巨大的方向盤。
副駕駛上,刀疤臉正把一壺剛燒開的熱水灌進軍用水壺。
「陸隊,這第一趟活兒,兄弟們心裡都憋著股勁呢。」刀疤臉擰緊水壺蓋,「沈老闆局氣,昨天那頓肉吃得大傢伙滿嘴流油。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攔路,咱們也得把這批紅松木料拉回來。」
陸崢盯著前方被車燈劈開的黑暗。
「讓後面幾輛車咬緊點。出了省城地界,把招子都放亮點。」
「得嘞!」刀疤臉抓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各車注意,各車注意!保持車距,跟緊頭車,別掉隊!」
對講機里傳出一陣沙沙的電流聲,接著是後面幾輛車乾脆利落的回應。
「二車收到!」
「三車收到!」
……
車隊駛入國道,路面開始變得坑窪不平。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天際邊卻壓著厚厚的鉛灰色雲層,看著像是要下大雪,又像是憋著一場暴雨。
到了中午,天徹底黑了。
黃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下來,打在鐵皮車頂上噼里啪啦作響。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搖擺,卻依然刮不清眼前的水幕。
前方的路越來越窄,兩邊是陡峭的土坡,雜樹在風雨中狂亂搖晃。
「陸隊,前面就是交界處了。」刀疤臉湊近擋風玻璃,眯著眼睛往前看,「這地方叫老爺嶺,是個三不管的地帶。南邊不管,北邊不收。」
「路況太差了,這雨下得也邪門。」刀疤臉往手心裡哈了口熱氣,「聽說這帶最近不太平,冒出來一股綹子,專吃過路的大車。」
陸崢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降下了一點車窗。
「不管是誰。敢伸手,就剁了。」
話音剛落,前方的雨幕中突然閃過幾道強光。
輪胎在泥濘路面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陸崢一腳踩死剎車。
巨大的慣性讓車身劇烈搖晃了一下,後方的四輛車緊跟著急剎,剎車聲在空曠的山谷里連成一片。
「怎麼回事!」刀疤臉一把撐住儀錶盤,穩住身形。
「前面路被堵了。」陸崢掛上空擋,拉起手剎。
車燈的光柱穿透雨幕,直直打在前方三十米處。
三根粗壯的圓木橫七豎八地攔在路中央,徹底封死了去路。圓木後面,停著兩輛破舊的吉普車,大燈開到了最亮,晃得人睜不開眼。
「操!真他娘的遇上劫道的了!」刀疤臉罵了一聲,反手從座椅底下抽出一根半米長的鐵棍。
「讓兄弟們在車上待著。」陸崢按住他的肩膀,「沒我的命令,誰也不准下車。」
「陸隊!」
「執行命令。」陸崢聲音發冷。
刀疤臉咬了咬牙,抓起對講機:「各車注意!全員戒備,鎖死車門!沒命令不許下車!」
吉普車後面,陸陸續續鑽出來十幾個人影。
全披著黑色的雨衣,手裡拎著砍刀和鐵棍,踩著泥水,大搖大擺地朝頭車逼了過來。
領頭的是個光頭,臉上橫著一道刀疤,比刀疤臉臉上的還要長。
光頭走到頭車前,用手裡的砍刀刀背,重重敲了兩下引擎蓋。
噹噹兩聲悶響。
「車裡的人,都他媽給老子滾下來!」光頭扯著嗓子吼道,「熄火!下車!」
陸崢靠在椅背上,沒動,也沒熄火。
引擎依然在轟鳴,兩道大燈直直地照在光頭臉上。光頭被晃得睜不開眼,抬手擋在眼前破口大罵:「耳朵聾了是不是?信不信老子把你的車玻璃砸了!」
旁邊幾個嘍囉立刻圍了上來,舉起手裡的鐵棍作勢要砸。
陸崢這才推開車門。
軍靴踩進泥水裡,濺起一片泥漿。高大的身軀堵在車門邊,雨水順著他冷硬的下頜往下淌。
他看了光頭一眼,眼神和看死物沒分別。
「道上的規矩懂不懂?」光頭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過老爺嶺,見車留一半。」
「留一半什麼?」陸崢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了光頭耳朵里。
光頭把砍刀往泥地里一插,濺起一灘髒水:「貨留一半,買路錢交一萬!這五輛新皮子,再給老子留兩輛!」
刀疤臉在副駕駛上聽得一清二楚,氣得眼珠子都紅了。這哪裡是劫道,分明是要把人連皮帶骨頭一起吞。
「如果我不留呢。」陸崢看著他。
「不留?」光頭冷笑一聲,往後退了一步。
他身後的十幾個嘍囉立刻散開,把頭車團團圍住。
「兄弟們,這孫子敬酒不吃吃罰酒!」光頭大吼一聲,「給老子砸!把人拖下來打斷腿!」
嘍囉們舉起鐵棍,眼看就要砸向車窗。
砰的一聲悶響。
槍聲蓋過了雨夜的喧囂,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光頭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黑漆漆的土製雙管獵槍,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剛才那一槍直接打在了頭車的保險槓上,火星四濺,崩出一個深深的凹坑。
「都他媽別動!」光頭端著土槍,槍口直直指向陸崢的胸口。
距離不到半米。土槍雖然糙,裡面裝的可都是鐵砂子,這麼近的距離開一槍,神仙也得被打成篩子。
車廂里,刀疤臉攥緊了車門把手。後頭四輛車裡的退伍兵們,眼睛全盯在陸崢身上,只要他一個手勢,三十個見過血的漢子就能衝下去把這群雜碎撕了。
但陸崢沒給手勢。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那把頂在胸口的土槍。
陸崢掃了眼那根生鏽的槍管:「拿這破爛玩意兒指著我?」
「少他媽廢話!」光頭手指扣在扳機上,「老子今天不僅要貨,還要你的命!有人花了大價錢,買你們遠東運輸隊這五輛車的輪子!」
陸崢目光一沉。
有人買輪子。這說明對方並非普通的車匪路霸,而是有備而來,專門衝著沈珍珠的物流線來的。
會是誰?京城那邊的人,還是之前被沈珍珠斷了財路的走私犯餘孽?
「誰買的?」陸崢往前逼近了一步。
胸口直接抵在槍管上。
光頭被他這不要命的架勢驚得本能往後縮了半寸。
「你他媽瘋了!」光頭咬牙切齒,「再往前一步,老子真開槍了!」
「開啊。」陸崢盯著他。
雨下得更大了。四周儘是雨水砸在鐵皮上的聲音。
十幾個嘍囉面面相覷,他們劫道這麼多年,還沒見過被槍頂著胸口還敢往前湊的茬子。
光頭額頭上的汗混著雨水往下流,握槍的手微微發抖。他確實收了錢,對方要求把這批車毀在交界處讓人貨兩空,但他沒想真弄出人命。這年頭,出了人命就是大案。
「怎麼,不敢?」陸崢問。
光頭咽了口唾沫,強撐著狠勁:「你真當老子不敢殺人!」
他手指往下一壓。
就在光頭扣動扳機的瞬間,陸崢動了。
他沒躲,左手往上一抬,虎口精準卡住滾燙的槍管,用力往上一托。
砰的一聲。
第二聲槍響,鐵砂子擦著陸崢的肩膀飛向夜空,轟碎了旁邊的一截樹枝。
光頭還沒來得及把槍口壓回來,陸崢右手已經抽出了後腰的三棱軍刺。
刀刃入肉的沉響傳來,帶血槽的軍刺扎穿了光頭握槍的右手手腕,將他的手掌釘在了土槍槍托上。
光頭慘嚎出聲,手裡的土槍連同軍刺一起砸進泥水裡。
陸崢一腳踩住土槍,單手拔出軍刺,反手一刀背砸在光頭面門上。
骨裂聲響起,光頭仰面栽倒,鼻血混著雨水淌了一地。
「干他娘的!」刀疤臉在車裡再也憋不住,一腳踹開車門跳了下來,「兄弟們!下車!弄死這幫癟犢子!」
哐當幾聲連響,五輛大解放的車門同時被推開。
三十個理著寸頭、穿著舊工裝的退伍兵,像餓急了的狼群從車上撲了下來。
沒有廢話,沒有叫罵。只有拳頭到肉的悶響和骨頭斷裂的聲音。
這群路霸平時欺軟怕硬慣了,今天撞上三十個從部隊退下來的老兵,根本無力招架。
不到兩分鐘,十幾個嘍囉全躺在了泥水裡,連爬都爬不起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哀嚎。
陸崢站在雨中,甩掉軍刺血槽里的泥水。
他走到光頭面前,軍靴踩在光頭受傷的手腕上。
光頭疼得渾身抽搐,滿臉是血,嗓子裡發出破風箱似的嘶嚎。
「現在能說了?」陸崢聲音壓過雨聲,「誰花錢買我們的輪子?」
光頭吐出一口混著碎牙的血水,滿眼恐懼。
「我……我真不知道他叫什麼……」光頭疼得直哆嗦,「是個南方口音……給了五千定金……說只要把你們的車全砸爛在這兒,事成後再給一萬……」
南方口音。
陸崢眉頭微皺。沈珍珠在省城的仇家,除了王美鳳就是那個已經被查辦的訟棍。南方口音,只能是之前被端掉的國際走私犯史密斯的餘孽。
這幫人想切斷沈珍珠的物流咽喉。
「他人在哪?」陸崢腳下用力。
光頭疼得大叫:「在前面十里地的破廟裡!他還在等我的消息!」
陸崢收回腳,把軍刺插回後腰。
「清路障。」陸崢轉頭吩咐刀疤臉,「把這幫人全綁了,扔進後面的空車廂。」
「陸隊,前面那破廟……」刀疤臉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你們留在這兒看車。」
陸崢從駕駛座底下摸出一把五四式手槍。拇指一撥,熟練拉動套筒,子彈頂上膛。夜雨中,咔噠一聲金屬脆響。
「我去會會他。」
陸崢把槍別進後腰,扯過一件黑色雨衣披上,頭也不回地走入雨幕。
夜色深沉,前方的十里地隱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