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剛擦黑。
五輛嶄新的軍綠色大解放首尾相連,車輪碾過和平老街的青石板路,震得兩邊窗戶欞子嗡嗡作響。街坊鄰居全跑出來看熱鬧,對門的張桂蘭手裡還舉著炒菜的鍋鏟,直愣愣地盯著這陣仗。
頭車停穩,車門推開,陸崢從駕駛室跳了下來。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上濺滿了泥點子,下巴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眼裡帶著熬夜的血絲。
沈珍珠站在德安當鋪的台階上,把手裡端著冒熱氣的搪瓷缸子遞了過去。
陸崢沒客氣,接過來仰起頭,一口氣灌了半缸熱茶。
「木料全齊了。」陸崢抹了把嘴邊的水漬,聲音沙啞,「全是紅松老料,夠把你這七套鋪面從裡到外翻新兩遍。」
「路上沒碰上麻煩?」沈珍珠目光落在他沾血的袖口。
「有幾個不長眼的。」陸崢沒多說,「已經順手碾平了。」
破廟裡的血雨腥風和走私犯餘孽,他提都沒提。在沈珍珠跟前,他向來只交結果,不遞麻煩。
許紅梅拿著厚厚的帳本快步走出來,招呼著周衛國和幾個臨時工,有條不紊地準備卸貨。沈珍珠轉身,把陸崢叫進後院的偏房辦公室。
屋裡生著煤爐,陸崢靠在火牆邊烤火,身上那股混著機油和泥腥味的水汽慢慢蒸騰出來。
「第一趟活兒跑得漂亮。」沈珍珠拉開抽屜,拿出一沓大團結,「這是給兄弟們的獎金,你拿去分了。」
陸崢沒接,眉頭微皺:「工資已經開得夠高了,不用額外給。」
「一碼歸一碼。」沈珍珠把錢擱在桌上,「遠東運輸隊以後不能只靠拉貨賺錢,太慢,也太累。」
陸崢看向她:「你想幹什麼?」
「把刀疤叫進來。」
沒多會兒,刀疤臉搓著手進了屋,滿臉興奮:「沈老闆!陸隊!這趟跑得可太痛快了!」
「坐。」沈珍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刀疤,你們這趟去南方林區,走街串巷的,都瞧見什麼了?」
刀疤臉一愣,撓了撓寸頭:「瞧見啥?除了樹就是山,當地老百姓窮得叮噹響,飯都吃不飽。」
沈珍珠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我要你們以後在路上,多長一雙眼睛。」
「啥眼睛?」
「看老物件的眼睛。」沈珍珠看著他,「你們走南闖北,接觸的都是底層的三教九流。哪裡修橋鋪路挖出了老坑,哪裡有破落戶急用錢要賣祖傳的東西,這些消息,統統給我收回來。」
刀疤臉聽得雲裡霧裡,下意識摸了摸寬大的工裝褲兜。
「沈老闆,您說的是不是這種破玩意兒?」他掏出一個黑乎乎的物件擱在桌上。
那是個沾滿硬泥巴的破碗。
「我們在南邊一個村里拉木頭,當地老鄉拿這玩意兒墊桌角。」刀疤臉憨笑兩聲,「我看碗底好像有片樹葉子的印,瞧著稀奇,就拿兩包大前門跟老鄉換了。」
沈珍珠視線落在那隻破碗上。
憑藉著看老物件的手藝和直覺,她分辨出那層硬結的泥巴下面,裹著溫潤如墨的黑釉。碗底赫然燒制著一片脈絡清晰的枯黃桑葉。
宋代,吉州窯木葉天目盞。
這東西若是放在幾十年後,起步就能換京城一套四合院。
沈珍珠沒露聲色,拉開抽屜,數出十張大團結推到刀疤臉面前。
「一百塊。」
刀疤臉愣住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沈、沈老闆,您這是幹啥?」
「這是你的辛苦費。」沈珍珠指了指那個破碗,「東西我收了,錢你拿著。」
兩包大前門才幾毛錢,轉手就變成了一百塊。這頂得上國營大廠工人好幾個月的工資了。
刀疤臉喉結滾了滾,求助似的看向陸崢。
陸崢站在一旁:「老闆給的,就拿著。」
刀疤臉這才小心翼翼地把錢揣進懷裡。
「去跟兄弟們透個底。」沈珍珠靠在椅背上,「以後只要是在路上收來的好物件,或者帶回來有用的准信兒,車隊照單全收,當場結現。」
「得嘞!」刀疤臉站直了身子,轉身風風火火地沖了出去。
這消息一旦傳開,外面那群老兵非炸鍋不可。
等門關上,陸崢開了口:「你這是要把這幫開車的大老粗,全變成你的探子?」
「這年頭,消息就是錢。」沈珍珠喝了口茶,「你手底下的兵紀律嚴明,嘴嚴手穩。幾十號人每天在全國各地的國道上跑,這就是一張現成的網。」
如今信息閉塞,別人收古董只能在當地黑市瞎碰運氣,而遠東車隊的軲轆壓過去的地方,以後全是沈珍珠的眼線。
不出半個月,這招千金買馬骨的威力徹底顯露。靠著省軍區後勤部的批文,陸崢陸續接收了五六十號退伍老兵,大卡車增加到了二十輛。車隊分成十幾條線路,扎向全國各地。德安當鋪的後院,順理成章成了情報匯總的中心。
周衛國現在連黑市都不去了,每天的任務就是坐在桌前,登記各條線路發回來的電報。
「姐!」周衛國拿著個小本子,挑開門帘走進來,「三車隊從陝北發回來的電報!」
沈珍珠正拿軟布擦拭那隻木葉天目盞。
「陝北那邊修水庫,炸開了一個老窯口。當地老鄉不懂行,正拿挖出來的碎瓷片子鋪路呢!」
「告訴三車隊領隊,帶兩千塊現金。」沈珍珠頭都沒抬,「別驚動公家,把老鄉手裡完整的物件全包圓。碎瓷片也按斤收回來。」
周衛國拿筆飛快記下,翻過一頁:「還有中原那邊,七車隊傳回話了。」
「中原怎麼了?」
「有個大戶人家的後代剛平反,急著出國。家裡牆縫裡掏出一批老字畫,不敢去文物局,正四處找買主。」
「讓七車隊繞道過去,把畫看死,我明天親自坐火車過去收。」沈珍珠把天目盞放進鋪了紅綢的錦盒裡。
不到十天,地下庫房裡已經堆滿從天南海北運回來的老物件。
從明清官窯瓷器,到民國黃花梨家具。沈珍珠手裡的底牌,終於在政策春風颳起前厚實了起來。
這天傍晚,冷風夾著雪粒子砸在窗戶紙上。
陸崢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刺骨的寒氣。
「老街的鋪面全翻修完了。」他走到火爐旁,「許紅梅正在對帳。七套連在一起的門面全打通了,牌匾也做好了。」
「掛上吧。」沈珍珠站起身,「東西已經備足,也該讓省城的人開開眼了。」
古藝軒這三個字,明天一早就會掛出去。
就在這時,門板砰的一聲被撞開。
周衛國帶著一身積雪卷了進來,反手把門插上。
「姐!陸哥!」周衛國壓低嗓音,「野狼溝那邊,要動了!」
沈珍珠看向他:「王美鳳買到炸藥了?」
「買齊了!」周衛國倒了杯涼水灌下,「東壩放高利貸的黑龍哥,放話要砍王美鳳的手指頭。她被逼上了絕路,拿沈大強的命做了抵押!」
貪得無厭的人,自己把自己逼到了懸崖邊。
「京城那個姓李的,也私自挪用了一大筆款子。他們在黑市高價搞到了十管雷管,今晚子時,就要去炸那座荒山!」周衛國接著匯報。
「國安和駐軍那邊呢?」陸崢問。
「早就盯死了!」周衛國咧嘴,「姓李的買炸藥那天,黑市的線人就把消息捅上去了,現在野狼溝外圍全都是穿便衣的!」
王美鳳以為自己去挖的是林秋雁留下的一地窖黃金,卻不知道地窖里埋著的,是一口印著關東軍標誌的軍火棺材。
「別去湊熱鬧。」沈珍珠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茶盞颳了刮浮沫,「那地方誰沾誰死。」
「咱們真就乾等著?」
「戲台子都搭好了,不差這一晚。」沈珍珠吹了口熱氣,「由著她去炸。」
等她把那口要命的棺材炸出來,大羅神仙也救不了她。
夜色深沉,城外的風雪颳得鬼哭狼嚎。
野狼溝的荒山腳下,幾個黑影正扛著鐵鍬和炸藥,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半山腰摸去,渾然不知四周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們。
和平老街的屋裡,爐火燒得正旺。
沈珍珠蓋著厚厚的棉被,睡得安穩。明天一早,古藝軒就要掛牌營業。
而在省城的交界線上,一件跟著七車隊連夜從南方運回來的神秘重器,正被紅綢嚴嚴實實地罩著,由幾個退伍老兵持槍看守,等待著明天的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