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軸在擦得鋥亮的玻璃櫃檯上一點點展開。
泛黃的紙張透出一股子陳年樟腦味兒。長衫老頭指頭按在畫軸兩端,下巴微揚。
「沈老闆,上眼吧。」老頭拿捏著架子。
沈珍珠坐在太師椅上沒動,目光順著畫軸掃過去。
站在老頭身後的兩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立刻搭腔,聲音拔高:
「看清楚,明代的羅紋紙,百年的老徽墨。」
「底下這方『南京解元』,地道的八寶印泥。省博退下來的齊老、張老聯合掌過眼的真傢伙!」
左邊的中年人斜眼睨過來:「真得不能再真了。兩萬塊,算是老幾位給你們新店湊個開門紅。」
他哼了一聲:「怎麼著?沈老闆要是眼力不夠,或者兜里太乾淨掏不出這筆款子,趁早自己搬梯子,把外頭那塊『當場結現』的牌子摘了,免得壞了省城古玩行的規矩!」
兩人一唱一和,聲音直接傳到大街上。門外還沒走乾淨的街坊全湊了過來,扒著門框往裡瞅。
「我的老天爺,兩萬塊?畫是金子打的啊!」張桂蘭手裡抓著瓜子,「廠里的八級工干半輩子也掙不來兩萬塊!沈家那丫頭敢收?」
「那幾個老頭可是省里有名的泰斗,要是敢說人家的畫是假的,以後古藝軒在省城還怎麼混?」
外頭嗡嗡作響,店裡頭卻沒人出聲。
許紅梅站在櫃檯後頭,手心生汗。她低頭看了眼攤開的帳本,算盤珠子在指肚下直滑。
「珍珠……」她快步繞到沈珍珠身邊,聲音壓到最低,「咱店裡原本剩兩萬出頭,加上下午陸崢剛交的五千塊,滿打滿算兩萬五。」
許紅梅急得眼眶發紅:「這兩萬塊要是真被他們抽走,店裡的底子就全空了。明天各路車隊要是收了好物件回來,咱連結帳的錢都拿不出!」
沈珍珠坐在太師椅上,沒吭聲。
她心裡門兒清。兩萬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剛好卡死在古藝軒現錢的紅線上。
這並非來送開門紅,而是摸清了她的底,找幾個所謂的泰斗擺死局。收了畫,資金鍊當場斷裂;不收畫,外頭那塊「當場結現」的牌子就得被砸個稀碎。這是逼著她第一天就關門。
長衫老頭端著架子冷笑:「沒那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一個小丫頭片子,也敢在省城豎大旗。」
後院厚重的棉門帘忽地被掀開。
一股夾著機油味的冷風灌進堂屋,陸崢大步走出來。
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敞著,手裡拎著根剛擦完車軸的沉重鐵扳手。他往櫃檯旁邊一站,高大的身軀像堵牆,硬生生把那兩個中年人逼退半步。
「你跟誰陰陽怪氣呢?」陸崢聲音發沉,視線冷冷掃過去。
那兩個中年人縮了縮脖子,長衫老頭也下意識閉了嘴。
「陸哥,不礙事。」沈珍珠抬手攔了一下。
她端起桌上的青花茶盞,喝了一口。
「畫確實不錯。」她放下茶盞,站起身。
繞過太師椅走到玻璃櫃檯前,她低頭端詳那幅山水人物圖。山水皴法自然,人物線條流暢,落款「晉昌唐寅」。紙張、墨色、印章,確實挑不出一絲毛病。
「算你還有點眼力見!」跟班見沈珍珠承認畫不錯,膽子又肥了,「既然知道是好東西,趕緊拿錢!別耽誤孫老的時間!」
周衛國正扒著門縫鑽進來。一聽兩萬塊,他趕緊湊到沈珍珠身邊。
「姐,這老幫菜擺明了來砸場子的,咱不能當這冤大頭啊!」周衛國壓著嗓子急道,「兩萬塊扔出去,咱遠東車隊那麼多張嘴,明天喝西北風去?」
沈珍珠沒接周衛國的話,只是拍了下衣角。
「紅梅姐。」沈珍珠開口,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在呢!」許紅梅渾身繃緊。
「去庫房保險柜,提兩萬塊現錢出來。」
屋裡靜了。
許紅梅愣住:「珍珠,你真要……」
「提。」沈珍珠只說了一個字。
許紅梅咬咬牙,轉頭小跑著進了後院。
長衫老頭和兩個中年人對視一眼。
成了。只要這丫頭今天掏了這兩萬塊,這店明天就得因為發不出收貨錢而關門。那些老專家的名頭果然好用,直接把人唬住了。
周圍的街坊頓時炸了鍋。
「真給啊!兩萬塊!這丫頭被灌了迷魂湯了!」
「造孽啊,這麼多錢,打水漂咯!」張桂蘭急得直拍大腿。
片刻功夫,許紅梅抱著個黑色的粗布兜子出來。她走得有些吃力,把兜子重重擱在櫃檯上,發出一聲悶響。
拉鏈拉開。
二十沓嶄新的大團結,用白紙條捆得結結實實。濃郁的油墨香味在店裡散開。
在這連吃頓肉都要精打細算的年頭,兩萬塊現金擺在眼前,太扎眼了。
長衫老頭喉結滾了滾,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堆錢。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就往布兜子抓。
「砰!」
陸崢手裡的鐵扳手砸在櫃檯上,離老頭的手指頭不到半寸。玻璃櫃面震得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嗡鳴。
老頭嚇得縮回手,臉色發白,連退兩步。
「我老闆點頭讓你拿錢了?」陸崢看著他,「爪子再往前遞一寸,連手帶胳膊給你折了。」
老頭喘著氣,強裝鎮定看向沈珍珠:「沈老闆!錢都拿出來了,你這是什麼意思?想壞了行規?」
沈珍珠沒看他們,只盯著那幅畫。
「老爺子,別急。」沈珍珠抬起頭,「錢在這兒,一分不少。只要畫沒問題,錢你立刻拿走。」
老頭眉頭一皺,心裡有些發毛:「省內幾位泰斗都驗過了!紙、墨、印章全對!你還要怎麼驗?」
「泰斗驗的是泰斗的眼。」沈珍珠盯著他,「我出的錢,自然得用我的法子驗。怎麼,各位連讓我最後過一道手的膽子都沒有?」
老頭看著那兩萬塊錢,咬了咬後槽牙。這畫做得天衣無縫,連省博的人都看不出破綻,他不信一個黃毛丫頭能看出端倪。
「行!你驗!」老頭往後退了一步,硬著頭皮開口,「我倒要看看,你能驗出朵什麼花來!」
沈珍珠沒接話,目光重新落回那幅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