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頭乾癟的手指把擦得鋥亮的玻璃櫃面敲得梆梆響。
「沈老闆,錢都拿出來了,還不點?」
他盯著那堆扎得結結實實的大團結。
兩萬塊現金帶著油墨香,就這麼毫無遮掩地堆在櫃面上。這年頭,普通人幾輩子都未必見過這麼多錢。
旁邊兩個穿中山裝的跟班立刻跟著起鬨。左邊那個刻意拔高了聲音,生怕門外看熱鬧的街坊聽不見:「別在這兒磨蹭了!省博的齊老和張老都掌過眼的東西,你還有什麼可猶豫的?趕緊的!」
許紅梅站在櫃檯後頭,雙手死死護著那個粗布錢兜子。
「珍珠,這可是咱店裡所有的活錢了。」她壓著嗓子提醒。要是這筆錢交出去,明天遠東車隊收了貨回來,連結帳的錢都拿不出,古藝軒的招牌就算是砸了。
周衛國急得直搓手,盯著那三個找茬的人,低聲罵道:「姐,這幾個老幫菜擺明了是來敲竹槓的!」
陸崢沒吭聲。
他往前跨了半步,手裡沉甸甸的鐵扳手往掌心掂了掂。只要沈珍珠點頭,這扳手立刻就能砸過去。
沈珍珠抬起手擺了擺。
「錢在這兒,沒長腿跑不了。」她拉開太師椅,重新在櫃檯前坐定,「只要東西對,這兩萬塊錢,我一分不少雙手奉上。」
她的視線落在那幅平鋪的《山水人物圖》上:「但這錢好拿,畫對不對,還得我親自過一遍眼。」
孫老頭往後退了半步,雙手背在身後:「行,你驗。我倒要看看,你能驗出朵什麼花來!」
店裡靜了下來,只有外頭的冷風吹得門帘啪嗒作響。
沈珍珠調動體內的氣流,微弱的金色流光在眼底閃過,鑒寶眼開啟。
平整的畫作在視線里放大,表層的墨跡、印泥的硃砂纖毫畢現。
她順著畫卷右側的落款往下看。
「晉昌唐寅」。
字跡蒼勁,墨色入骨,那方八寶印泥的顏色沉穩透亮。單憑肉眼看,這確實是一幅挑不出毛病的明代真跡,難怪省博退下來的老專家會看走眼。
沈珍珠的目光穿透墨跡,直達紙張最深處的肌理。底細隨之顯露。
明代的羅紋紙純手工用竹簾撈出,纖維粗細不均,迎光看會有自然的竹簾交錯紋路。但這幅畫的底層紙張纖維排列得太過勻稱,完全是機器統一打出來的紙漿。
這並非明代的紙,而是清末民初時期才開始大批量使用的機造簾紋紙。紙是清末的,墨卻是明朝的。
腦海中金色的地氣翻湧,歷史殘影被觸發。
眼前的景象扭曲,一股濃重的漿糊味混著地下室的霉味撲面而來。
殘影中浮現出一間昏暗的地下作坊。一個留著花白辮子的清末老工匠佝僂著背,坐在寬大的木案前。木案上放著的,正是這幅唐寅真跡。
老工匠手裡捏著一把極薄的竹刀,旁邊放著一把小鑷子。
他將畫作翻面,用溫水一點點潤濕畫紙邊緣。明代的宣紙極厚,吸水後變得綿軟。竹刀沿著畫紙邊緣,小心地挑開一個口子。
厚實的宣紙,竟被他從側面分層了。
他用鑷子夾住薄薄的紙面,手腕極穩。
極輕的紙張撕裂聲在殘影中響起。
一幅厚實的唐寅真跡,硬生生被剖成兩張。上面那層墨色濃重,保留了原畫九成的神韻,是真跡的表皮;下面那層因為宣紙透墨,印上了淡淡的原畫痕跡,成了真跡的底子。
老工匠把底子平鋪在木案上,拿出一支極細的狼毫筆。他蘸著摻了膠水的墨汁,順著底子上淡淡的墨痕,一點點描補加深。
畫補完後,他又找來一張同時期的機造簾紋紙,在背面刷上漿糊,嚴絲合縫地托裱上去。
一幅足以以假亂真的「唐寅真跡」就此成型。
畫是真畫的底子,透下來的墨是真跡的墨,連那個八寶印泥的紅印,也是從原畫上剝下來的。這種造假手法,就算拿放大鏡看一整天,也找不出破綻。
歷史殘影碎裂,地下作坊的霉味隨之消散。
沈珍珠的視線重新聚焦在古藝軒的玻璃櫃檯上。
頂級造假術揭層法,在民國時期就失傳了,省城這幫老傢伙會被蒙住眼也不奇怪。
「看夠了沒有?」左邊的跟班不耐煩了,「這都看了快一盞茶的功夫了,看出什麼名堂沒?你要是眼力不濟,就乾脆認個慫。」
右邊的跟班跟著附和:「沒那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
他指著櫃檯上的兩萬塊錢:「畫沒問題,錢我們就拿走了,大家時間都寶貴。」
說完,他伸手去拽那個裝錢的粗布兜子。
砰的一聲,陸崢手裡的鐵扳手砸在距離那跟班手指不到半寸的玻璃上。
那人嚇得渾身一哆嗦,觸電般地把手縮了回去。
「你急什麼?」陸崢看著他,「我老闆發話讓你拿錢了?」
門外的街坊們竊竊私語起來。
「這幾個人怎麼跟搶錢似的?」
「兩萬塊錢的買賣,還不許人家掌柜的多看兩眼?」張桂蘭在外頭磕著瓜子,大嗓門毫不客氣地喊。
長衫老頭臉皮有些掛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端起專家的架勢。
「沈老闆,你到底看出什麼名堂沒有?這畫可是省博的齊老蓋棺定論的!」他把省博兩個字咬得很重,「你若是今天拿不出個合理的說法,這事在省城古玩行可過不去。」
沈珍珠直起身,手指在那幅畫的捲軸上一點。畫卷順著玻璃櫃檯滑出去,停在老頭面前。
「這畫,古藝軒不收。」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楚地傳到了門外。
外頭頓時炸了鍋,街坊們全都伸長脖子往裡看。
「真不收啊!」
「這丫頭居然敢當面駁專家的面子!」
長衫老頭的臉黑了下來。
「不收?」他一巴掌拍在櫃檯上,「你憑什麼不收?」
他指著門外的黑底金字牌匾:「你外頭掛著『只收真貨,當場結現』的招牌!現在真貨擺在這兒,你卻不收?我看你根本就是兜里沒錢,打腫臉充胖子!」
兩個跟班立刻跟著嚷嚷。
「沒錢就別開這個店!」
「今天你要是不把這兩萬塊錢付了,我們就去文化局告你擾亂市場!」
許紅梅在櫃檯後捏了把汗。周衛國直接罵出了聲:「想搶錢去銀行,來這兒撒什麼野!」
陸崢拎著鐵扳手,大步繞過櫃檯逼近長衫老頭。
老頭嚇得連退幾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你……你想幹什麼?」老頭指著陸崢,「光天化日,你還敢動手?」
「陸哥,退下。」沈珍珠喊了一聲。
陸崢腳步停住,掃了那三人一眼,退回沈珍珠身側。
沈珍珠從櫃檯後繞了出來。
「孫老。」她叫出了老頭的姓,走到畫作前,手指點在落款的徽墨上,「你口口聲聲說這是真跡,說齊老和張老都掌過眼。這墨,確實是明朝的徽墨。」
老頭梗著脖子道:「算你識相。」
沈珍珠手指下移,落在紅色的印章上:「這印泥,也確實是明代的八寶硃砂。」
兩個跟班互看了一眼:「既然都對,那你還不趕緊點錢?」
「急什麼。」沈珍珠看著他,「墨是對的,印是對的。」
她屈起手指,在畫紙的空白處重重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但這紙的骨頭不對。」
老頭先是一愣,隨即大聲嘲笑起來。
「紙不對?你懂不懂規矩!」老頭指著畫作邊緣,「這可是地道的明代羅紋紙!齊老拿著放大鏡看了一上午都確認無誤。你連個放大鏡都不拿,看兩眼就敢說紙不對?」
「齊老看的是表皮。」沈珍珠打斷了他,「我看的,是骨頭。」
老頭的笑音效卡住了。
「這紙的表面經過了做舊處理,看著像羅紋紙。」沈珍珠雙手撐在櫃檯上,「但它的芯子,是清末民初才有的機造簾紋紙。」
老頭臉色一白,腦門上滲出了一層汗。
「你胡說八道!」他硬著頭皮喊。
沈珍珠沒理他。
「一幅唐寅真跡,被人用極薄的竹刀從側面剖開。上面那層帶著濃墨的真品,早就不知道被賣去了哪裡。留在這兒的,不過是透下墨痕的底層廢紙。」
沈珍珠直起身:「造假的人在底子上重新描補,再用清末的紙在背面重新托裱。這手法,行內叫揭層法。」
聽到這三個字,孫老頭雙腿一軟,手緊緊摳住了門框。這種絕跡的造假手藝,連省里最權威的專家都看不出來,竟然被她一眼看穿了。
門外的街坊聽不懂什麼揭層法,但看老頭這副表情,也知道沈珍珠說准了。
「還真是假畫!」
「拿張破紙來騙兩萬塊錢!」張桂蘭把手裡的瓜子一扔,指著老頭罵道。
兩個跟班見勢不妙,強撐著往前走了一步。
「你這是血口噴人!」跟班扯著嗓子喊,「你說揭層法就是揭層法?你有什麼證據!」
老頭也反應過來:「對!拿不出證據,你就是污衊!我非砸了你這店不可!」
這畫做得天衣無縫,他篤定對方拿不出確鑿的證據。
「要證據?」沈珍珠轉頭看向周衛國,「衛國。」
「姐,我在!」周衛國應了一聲。
「去後院打一盆清水來。」沈珍珠挽起袖子,「再把我桌上那個棕色的小藥瓶拿過來。」
她轉過頭,看著冷汗直流的老頭。
「既然孫老不到黃河心不死,那今天我就當著全省城街坊的面,」沈珍珠手指在畫卷上點了點,「把這幅唐寅真跡,給您洗回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