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國動作極快,不到半分鐘,就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盆從後院竄了出來。
「姐!水來了!」他把盆往玻璃櫃檯上一擱,清水直晃蕩,濺了幾滴在玻璃上。接著他又從兜里摸出個半巴掌大的棕色玻璃瓶推過去,「藥水也在這兒。」
沈珍珠沒急著接,拉過太師椅不緊不慢地坐下,這才伸手捏住瓶身。
長衫老頭盯著那盆水,眼皮直跳:「你想幹什麼!」他聲音變了調,「這可是兩萬塊錢的真跡!你要是用這破水毀了畫,傾家蕩產也賠不起!」
「賠不起?」旁邊傳來一道發沉的聲音。陸崢拎著鐵扳手大步跨過來,往前一站,寬闊的肩膀硬生生將老頭堵在外頭。「真毀了畫,我拿命填。我的命,你敢收嗎?」
老頭被這股悍氣逼得直往後躲,後腰砰地撞上門框。那兩個跟班更是大氣不敢出,恨不得縮進牆縫裡。
沈珍珠沒理會這邊的鬧劇,單手擰開棕色玻璃瓶蓋。一股刺鼻的酸味飄出來,蓋住了店裡原本的樟腦香。這是她憑前世記憶配的土方子,專門用來對付老漿糊。她手腕微傾,往盆里滴了三滴藥水。水面盪開一圈渾濁的白沫,氣味更沖了。
「紅梅姐,拿把乾淨的羊毫排筆過來。」
許紅梅趕緊從櫃檯下摸出一支新毛筆遞過去。沈珍珠接過排筆,在盆里蘸足藥水。她沒去動畫心,筆尖直接壓在畫軸最右側的邊緣。水漬順著紙邊迅速洇開,很快浸透表層宣紙,留下一道暗色濕痕。
外頭看熱鬧的街坊全都屏住呼吸。張桂蘭連手裡的瓜子都不磕了,瞪圓眼睛往裡瞅。
「這丫頭膽子可真肥,兩萬塊的東西說洗就洗。」有人嘀咕。
「要真是假貨,洗了也不心疼。」張桂蘭懟了回去。
沈珍珠擱下毛筆,拉開抽屜摸出一把修鐘錶用的極細尖頭鑷子。「孫老,看好了。」她抬眼掃向對方。
老頭額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嘴唇直哆嗦。
沈珍珠低下頭,手腕懸空,穩得不見一絲晃動。極細的鑷子尖端准准扎進剛被藥水泡軟的畫紙邊緣,輕輕一挑。極輕的一聲「嘶啦」。原本嚴絲合縫的厚宣紙,竟被鑷子挑開了一個極小的縫隙。
「分層了!」周衛國眼尖,跳腳喊出了聲。
沈珍珠夾住上面那層薄如蟬翼的紙皮,慢慢加力。順著邊緣,帶著墨跡的紙皮被一點點撕開,底下的真相徹底暴露在白熾燈下。上面這層是滲了墨痕的廢紙,下面那層則是刷滿老漿糊的底紙。致命的是底紙紋理,迎著燈光看,紙上全是規律的橫豎網格。這並非明代的羅紋紙,而是清末機器造紙廠才有的機制簾紋。
「明朝的畫,用上了大清朝機器打出來的紙。」沈珍珠把鑷子往桌上一扔,靠回太師椅,看著臉無血色的長衫老頭,「孫老,你們家明朝的畫師,還會穿越?」
店裡靜了一瞬,緊接著外頭爆開一陣鬨笑。
「還真是假的!」張桂蘭樂得直拍大腿,「大清朝的紙畫明朝的畫,糊弄鬼呢!」
「這幫騙子太缺德了,差點騙走兩萬塊!」街坊們指指點點。
孫老頭雙腿發軟,癱坐在地,大口喘著氣,眼神全散了。那兩個跟班見勢不妙,轉身就想往門外擠。
「往哪走?」陸崢冷嗤。他手裡的鐵扳手脫手而出,在半空划過一道殘影。砰的一聲,扳手砸在門框上,冷鐵距離領頭跟班的臉不到半寸。碎木屑崩在跟班臉上劃出血口子,兩人慘叫一聲,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陸哥,把門關上。」沈珍珠端起茶盞颳了刮浮沫。
陸崢大步過去關上厚重的木門,把街坊們的視線全擋在外面。許紅梅兩步跨上前,死死抱住裝錢的布兜子。
「敢來古藝軒騙錢,膽子不小。」沈珍珠喝了口茶。
孫老頭連滾帶爬湊到櫃檯邊:「沈老闆!沈姑奶奶!我認栽了!」他舉起雙手發誓,「這畫是我們從外地收來的,真不知道是揭層法做的局!」
沈珍珠冷眼看他:「你們拿這東西坑別人我管不著,但算計到我頭上,就是找死。」
「放我們一馬!畫我們不要了,白送給您!」老頭渾身發抖。
「我要這破爛幹什麼?」沈珍珠把茶盞往桌上一磕,卻嚇得那三人同時一哆嗦。
她站起身,走到櫃檯前看著地上的老頭,語氣放緩了些:「今天這事,我可以不報公安。」
老頭眼睛一亮,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不過,省博齊老和張老的名聲,不能因為你們毀了。」沈珍珠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層被揭開的明代紙皮,「你們回去把話放出去,就說齊老和張老眼力通神,早就看出這畫不對勁。」
老頭愣住沒轉過彎來。
「這上面的墨跡確實是明朝傳下來的,幾位泰斗看的是表皮,自然沒走眼。」沈珍珠盯著他,「錯的是造假的人手段太毒,用清末的紙做了底。聽懂了嗎?」
老頭打了個冷戰,瞬間反應過來。這從來不只是在立古藝軒的招牌,更是給省城古玩界的泰斗遞梯子。這話一傳出去,齊老和張老非但不會因為看走眼丟面子,反而得承沈珍珠一個天大的人情。
老頭看向沈珍珠的眼神帶上了深深的忌憚,拼命點頭:「聽懂了!聽懂了!我們回去就說是齊老早就看破玄機,是您沈老闆出手洗出來的!」
「滾。」陸崢吐出一個字。
三人連滾帶爬拉開門,連那幅廢畫都沒敢拿,灰溜溜鑽進人群跑了。
店門重新打開,街坊們還圍在外面沒散,探頭探腦往裡看。
沈珍珠站在櫃檯後提高聲音:「街坊們都看見了,古藝軒收東西,只認真假,不認名頭!」她指著桌上裝滿兩萬塊現金的布兜,「不管是省里的專家,還是鄉下的老農,只要東西真,古藝軒絕不壓價,當場給錢!但要是拿假貨來碰瓷……」她環視一圈,眼神冷厲,「不管後台是誰,直接打出去!」
街坊們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氣魄膽識,哪裡像個十八歲的小姑娘。
經此一役,古藝軒一眼辨真假的神眼招牌,算是在省城古玩界徹底立住了。不出半天,消息就跟長了翅膀似的飛遍大街小巷。不僅震懾了想來渾水摸魚的騙子,連省博的幾個老泰斗聽說此事,都托人送來兩盆名貴蘭花,承了沈珍珠這份情。
許紅梅把那兩萬塊錢重新鎖進保險柜,長長鬆了口氣,拍著胸口道:「珍珠,你剛才可把我嚇死了。」
「做買賣,氣勢不能弱。」沈珍珠指揮周衛國把桌上的水盆端走,「有了今天這齣戲,以後想來咱們店裡搗亂的,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頭有多硬。」
周衛國湊過來豎起大拇指:「姐,你那手洗畫的功夫絕了!啥時候教教我?」
「你手太糙幹不了細活,」沈珍珠打趣道,「還是去跟刀疤他們喝酒套情報吧。」
屋裡爆出一陣鬨笑。
陸崢靠在門邊,看著沈珍珠臉上難得輕鬆的笑意,手背上繃緊的青筋漸漸鬆開,嘴角也跟著往上揚了揚。
外頭的雪又下起來。直到傍晚天色徹底暗下,街上行人走得差不多了,和平老街亮起昏黃的路燈。
「關門吧。」沈珍珠攏了攏身上的大衣。
周衛國應聲,正準備去搬門口的木板,兩道刺眼的車燈穿透風雪,突然射進老街。
一輛黑色紅旗轎車壓著積雪,沒按喇叭,悄無聲息停在古藝軒門口。這年頭省城能坐上小轎車的人屈指可數,更扎眼的是那塊白底紅字的京城內部軍牌。
車門推開,一個穿筆挺中山裝、拄著拐杖的老人走下車。
「沈掌柜。」老人聲音渾厚,透著股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有個物件,想請您過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