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剛把門板插銷推上一半,手裡的鐵扳手猛地攥緊。
「砰砰砰!」木門被砸得震天響。
陸崢大步跨回門邊,沒開門,只隔著厚重的門板問:「誰?」
「是我!首長的警衛員小陳!」門外的聲音沒顧上喘勻氣,急得變了調。
陸崢回頭看沈珍珠。
沈珍珠靠在玻璃櫃檯上,手指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緩了口氣:「開門。」
門板拉開一條縫,平頭警衛員夾著一身風雪擠進屋。他沒摸腰間的槍套,視線也沒亂掃,大步直奔櫃檯,在沈珍珠面前站得筆挺。
「啪」地一聲,他敬了個標準的軍禮:「沈掌柜,首長讓我回來送東西。」
沈珍珠沒動,眼皮半撩著看他。
警衛員雙手遞上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他眼眶通紅,話說到一半聲音開始發顫:「首長在車上借著路燈看了名單。三十八年了!當年太行山那一仗活下來的老兵,終於能挺直腰板了!」
他用力吸了口冷氣,把話續上:「首長說了,沈掌柜您受累,這樁歷史懸案,今天徹底結了!」
沈珍珠視線落在信封上:「既然結了,還送東西幹什麼?」
「首長說,您的條件他記下了,回京城必定給您把路鋪平。但這信封里的東西是老人家個人的心意,您必須收下。」警衛員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沈珍珠沒接。
陸崢走過來,拿過信封直接撕開封口。裡面是一張蓋著軍區財務大印的全國通兌匯票,面額整整五萬塊。在七十年代末,這筆錢足夠買下半條和平老街。
陸崢抽開匯票,信封最底層還壓著一本暗紅色封皮的證件。證件上沒照片,只有一長串編號和一枚內參級別的鮮紅鋼印。
「這是特別通行證。」警衛員挺直腰板,「首長說了,將來您去了京城,遇到不長眼的惡狗擋道,這本證就是您的打狗棍。」
他站得更直了些,語氣裡帶著敬畏:「只要您不犯法,拿這本證,能直接敲開內閣大院的門。」
沈珍珠手指終於動了。錢她不缺,但這本通行證,是她進京前最需要的底牌。
「替我謝過老先生。」她接過紅皮證件。
警衛員再次立正敬禮,轉身大步跨出門檻,沒入風雪中。
厚重的木門重新關嚴。
插銷「咔噠」落鎖的聲音剛響,沈珍珠把信封和證件往桌上一扔,眼前猛地一黑。強撐了三天三夜的精氣神在這一刻散了個乾淨,雙腿一軟,整個人直直往冰冷的青石板上栽去。
「珍珠!」
沒等她摔實,一雙結實的手臂穩穩箍住了她的腰。
陸崢單膝跪地,把人死死接在懷裡。手背剛碰到沈珍珠後背的舊工裝,就摸到一手濕冷——全是這三天熬出來的冷汗。
「陸哥……」沈珍珠靠在他胸口,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聲音輕飄飄的。
陸崢一言未發,單手扯下身上的軍大衣抖開,將沈珍珠裹了個嚴實。雙臂一收,直接把人打橫抱起。
「紅梅姐!」他衝著後院吼了一嗓子。
許紅梅端著熱水從廚房出來,看見陸崢懷裡面如紙色的沈珍珠,嚇得手裡的搪瓷盆「哐啷」掉在地上。
「快!把人抱進我那屋!炭盆我一直燒著!」
陸崢大步邁進後院廂房。屋裡暖烘烘的,他把人小心放在燒熱的土炕上,扯過厚棉被嚴嚴實實蓋好。
「紅梅姐,你守著她,餵點糖水,有動靜喊我。」
沒在屋裡多待,陸崢轉身退了出去。沈珍珠這人要強,醒來要是看見別人盯著她虛弱的樣,准得犯彆扭。
廊檐下冷風刺骨。
陸崢摸出兜里的煙咬在嘴裡,沒點火。他拉過一把板凳坐在房門外,從後腰抽出那把帶血槽的三棱軍刺,拿過一塊破麻布,一點點擦拭刀刃。
風雪落在他肩頭,積了白白的一層。他沒挪動半寸。這把刀現在擦亮了,誰敢這個時候來敲古藝軒的門,刃尖就奔著誰的喉嚨去。
沈珍珠這一覺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再睜眼時,已經是第二天深夜。
屋裡點著煤油燈,許紅梅正坐在炕沿邊,借著昏黃的光線縫補衣裳。
聽見被窩裡的動靜,許紅梅趕緊丟下針線,端來溫在爐子上的小米粥。
「快喝點!你睡得跟抽了魂一樣,陸崢在門外擦了一天一夜的刀,衛國那小子轉圈轉得鞋底都快磨穿了。」
沈珍珠坐起身,接過碗喝了半碗熱粥。胃裡有了暖氣,僵滯的腦子慢慢活泛過來。
「外頭現在什麼風聲?」她問。
「還能什麼風聲,王美鳳那邊快被逼上絕路了。」許紅梅壓低聲音。
正說著,棉帘子被人掀開,周衛國帶著一身寒氣鑽進屋。看見沈珍珠坐起來,他長長鬆了口氣。
「姐,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陸哥非把門外那棵老槐樹劈了當柴燒。」
「說正事。」沈珍珠把空碗擱在炕桌上,「之前交代你的口風,遞給黑龍哥了嗎?」
「遞了!我辦事您放心。」周衛國湊近兩步,搓著凍僵的手,「黑龍哥一聽沈家老宅的匣子被人挖了,當場就帶人去了城西棚戶區。當著沈大強的面,把王美鳳的手指頭踩斷了一根。」
他撇撇嘴,一臉痛快:「黑龍哥放了狠話,逼著她三天內交錢,不然就把沈大強剁了扔進松花江。」
「京城那個李幹事呢?」沈珍珠掀開被子下地。
「李幹事那孫子也急了,他原想空手套白狼,現在看王美鳳搞不定,乾脆親自下場了。」周衛國冷哼一聲,「我手底下的票販子親眼看見的,李幹事帶著京城來的幾個黑手,把王美鳳綁上了吉普車,連夜就往野狼溝荒山趕。」
「炸山了沒?」
「沒炸成。這幾天大雪封山,野狼溝外頭的土路全凍上了,車子開不進去。他們現在全窩在山腳下的破廟裡挨凍呢!」
「國安和駐軍那邊有動靜嗎?」
「暗線早布下了。」周衛國壓低嗓門,「就在外圍盯著,只要破廟那邊一響貪雷,國安立馬收網抓人!」
刺骨的涼意讓沈珍珠徹底清醒過來。她拿毛巾擦乾手,走到八仙桌前。那裡放著那本暗紅色的特別通行證和五萬塊匯票。
「姐,咱們現在怎麼辦?」周衛國問,「大雪封山,他們進不去野狼溝。要不要我帶幾個老兵去破廟那邊添把柴,逼他們趕緊動手?」
「不用,急什麼。」沈珍珠拿起那張五萬塊的匯票,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大雪封山,就讓他們在破廟裡多凍幾天,人在絕望里,狗咬狗的戲才好看。」
沈珍珠轉頭看向許紅梅,把匯票推了過去。
「紅梅姐,現在京城的李幹事被困在野狼溝,王美鳳也完了。這是千載難逢的空窗期。明天一早你拿著這筆錢,去找孫部長走內部審批流程,把和平老街剩下那些沒人敢接盤的商鋪,全給我買下來!」
許紅梅倒吸一口涼氣,聲音發顫:「全買下來?那可是大半條街啊!」
「對,就是大半條街。」沈珍珠拿起那本紅皮通行證。
「趁著他們去挖那口催命的棺材,我要在政策春風颳起來之前,把整個和平老街吃干抹淨。」
她把通行證揣進兜里:「咱們的大本營,該落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