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積雪化了一大半,水珠順著老街的青瓦屋檐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
沈珍珠端著白瓷茶盞,沒喝。
遠東車隊的引擎聲從街口傳來,由遠及近,聽動靜是把油門踩到了底。
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和初春的冷風。
跑北線的頭車司機老鬼連那身沾滿泥漿的工裝都沒換,鞋底的冰碴子在木地板上踩出刺耳的聲響,大步跨進古藝軒二樓茶室。
「陸哥,沈老闆。」老鬼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涼水。水順著胡茬往下淌,滴在厚實的棉襖上。
陸崢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那把三棱軍刺剛擦完,刀刃泛著冷光,沒收回鞘里。
「不是讓你帶隊去北邊探路,順便接京城的貨嗎?怎麼自己先跑回來了?車呢?」
「車留在那邊了,刀疤臉帶人守著。」老鬼用粗糙的手背狠蹭了下嘴。他看了沈珍珠一眼,神色發緊,眼裡透著股壓不住的火氣。
「探到了京城邊上的順義貨場,沒敢往裡扎。」老鬼壓低聲音。
「出什麼事了?」沈珍珠放下茶盞。
老鬼走近半步,雙手撐在八仙桌上,粗大的骨節捏得泛白:「咱們車隊在順義貨場落腳,跟幾個倒騰批文的京城倒爺搭上了線。喝了兩頓大酒,套出點風聲。」
老鬼咬了咬牙,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京城大院裡頭,最近颳起了一陣邪風。有人在翻三十八年前太行山的老帳。」
「翻一個叫林秋雁的暗樁。那幾個倒爺說,上頭有人發了內部通報,正在查林秋雁的底細。連帶當年她在省城造紙廠的舊檔案,都讓人連夜調走了。」
屋裡瞬間沒了聲音。
許紅梅剛拿著帳本走到門外,聽見這話,腳下一軟,肩膀結結實實撞在門框上。她顧不上疼,用力咬住嘴唇沒讓自己出聲。她知道林秋雁是誰,那是沈珍珠的親娘。
「這幫孫子到處放風!他們說當年太行山那批地下黨暴露,根本並非什麼意外,而是因為林秋雁受不了嚴刑拷打,主動叛變!」
「放他娘的屁!」周衛國從樓下端著水盆衝上來,剛好聽見這句。水盆砸在地上,濺了一地水花。「這擺明了是往死人頭上扣屎盆子!那可是拿命填出來的烈士!」
沈珍珠沒出聲。她靠在太師椅背上,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放在桌下的左手無聲收攏,拇指在食指骨節上碾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再開口時,她的聲音出奇的穩:「他們還說什麼了?」
「他們說,林秋雁當年不僅叛變,還私吞了組織上一大筆用來購買盤尼西林的活動經費。」老鬼咬著後槽牙,「這筆錢最後變成了半塊龍紋玉佩,留給了林秋雁的後人。」
老鬼喘著粗氣,盯著桌面:「現在京城那邊有人遞了條子,要把這事徹底定性為烈屬變叛徒。只要文件一下來,就要派專員來省城,名正言順地把你那半塊玉佩連同古藝軒全查抄了!」
茶室里只剩下爐子上水壺咕嘟咕嘟的沸騰聲。
陸崢站起身,手裡的三棱軍刺毫無預兆地抬起,直接扎在八仙桌上。刀尖穿透兩寸厚的紅木桌面,硬生生釘死在裡頭。
他當過兵,最聽不得烈士被人潑髒水。那些死在戰場上連屍骨都找不到的人,現在卻要被躲在安穩大院裡的人當成爭權奪利的工具。
「老鬼。」陸崢盯著桌面,下頜線繃得極緊,「傳信給北線的所有車隊,把京城出來的必經之路全給我盯死。」
他拔出軍刺,手背上的舊疤因為用力鼓了起來:「來一個所謂的專員,我廢他一條腿。這幫人既然連死人的骨頭都要敲碎了吸髓,那我就讓他們也嘗嘗骨頭斷了的滋味。」
老鬼立正站好,敬了個標準的軍禮:「是!北線的弟兄們就算把車砸了,也絕不放這幫雜碎過界!」
「站住。陸哥,把刀收了。」沈珍珠沒有憤怒,「動靜鬧大了,正中他們的下懷。」
陸崢看著她:「他們已經在你死去的娘頭上動土了。這事不能退。」
「誰說我要退了?」沈珍珠伸手把那把軍刺拿過來,指尖在冰冷的血槽上彈了一下,「老將軍帶著微雕名單回京城,翻案的流程沒那麼快。大院裡盤根錯節,要走程序、要核實、要開會。這幫人是想打個時間差。趁著翻案的文件沒下來,先把叛徒的帽子給我娘扣死。只要定性了,拿走我的東西就是名正言順。」
周衛國撓了把頭髮,急得在原地打轉:「姐,不對啊!那個京城來的李幹事,不是帶人逼著王美鳳在野狼溝刨坑嗎?國安和駐軍都在外圍盯著呢,京城那邊怎麼突然動手了?」
「因為他們等不及了。」沈珍珠把軍刺推回給陸崢,站起身走到窗前,「大雪封山半個月,今天土路才化凍。李幹事在半山腰凍得像條狗,卻連個金疙瘩都沒看見。京城那邊的靠山不傻,怕夜長夢多。這是兩手準備,場外施壓。就算野狼溝挖不出東西,只要這頂叛徒的帽子扣下來,他們照樣能來省城抄我的底。」
許紅梅臉色發白,抱著帳本的手直抖:「珍珠,那咱們現在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阿姨的名聲被他們糟蹋吧?」
「糟蹋不了。」沈珍珠轉過身,視線落在陸崢那把刀上,「他們不是想要龍紋玉佩,想要當年那筆活動經費嗎?」
她走到八仙桌前,拉開抽屜,抽出一張泛黃的毛邊紙:「李幹事在野狼溝挖不到真東西,心裡肯定慌了。這個時候,如果有一樣『真』的東西出現在他面前,你猜,他會不會撲上來?」
陸崢靠在椅背上:「你想給他送東西?」
「不光是送東西,我還要給他送一份驚天大禮。」沈珍珠拿起毛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下幾個字。
在拿到那兩百根金條後,她的地氣感應和歷史殘影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只要材料對得上,她能用殘影倒推當年造辦處的手法,做出連京城泰斗都看不出破綻的局。
「衛國。」沈珍珠把寫好的單子遞過去。
周衛國接過來,低頭一掃,眼睛瞪圓了:「姐,這……這是啥材料啊?黃花梨老料、民國初年的銅活、正宗的徽墨……還有,陳年的棺材土?要埋了至少五十年的老墳上的土?」
許紅梅聽得直縮脖子,感覺後脊梁骨都在冒涼氣。
「別問幹什麼用。木頭和銅活再像,如果沒有地下的死氣和土腥味,騙不過京城那些老狐狸。去辦。材料必須在天黑前湊齊,差一樣,這局就做不成。」
周衛國咽了口唾沫,二話不說把單子往懷裡一揣,轉身往樓下跑。
茶室里只剩下沈珍珠和陸崢。
陸崢把軍刺收進刀鞘:「你要自己動手做局?」
「對。」沈珍珠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既然野狼溝的戲不夠真,那我就親自捏造一段歷史,給李幹事送一份絕對夠分量的投名狀。」
「他們不是想給我娘扣叛國投敵的帽子嗎?那我就用這堆破木頭和棺材土,送他們一頂真正的、掉腦袋的鐵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