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國把那張單子往懷裡一揣,腳底抹油似的躥下樓,連門都忘了帶。
初春的穿堂風卷進敞開的茶室,桌上的全國地圖被吹得嘩啦作響。
沈珍珠沒管那地圖,重新坐回太師椅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笑什麼?」陸崢起身把門關嚴實,拉過椅子坐在她對面。
「笑京城那些人,為了搶塊肉,連吃相都不要了。」沈珍珠端起那盞涼透的茶,「陸哥,你當他們大張旗鼓去翻三十八年前的舊帳,真就是為了往一個死人頭上扣屎盆子?」
陸崢沒接茬,視線落在她攥著茶杯的手上。她用力太狠,指背的青筋都浮了起來。
「衝著你手裡那半塊玉佩來的。」
「沒錯。那半塊龍紋玉佩並非什麼傳家寶,而是我娘當年用來接收海外華僑捐贈、走地下線給組織的秘密資金信物。」
陸崢安靜聽著。
「這筆資金數額龐大。當年出了叛徒,我娘為了保錢,把玉佩一分為二。只要兩塊玉佩合一,就能在海外的指定帳戶里把錢提出來。現在太平了,政策也鬆了,京城裡有幾雙眼睛,就盯上了這筆當年沒花出去的錢。」
「林秋雁要是烈士,這東西就是受保護的遺物,他們不敢硬搶。」陸崢順著她的邏輯往下捋。
「可要是叛徒呢?那這玉佩,就成了當年私吞活動經費的贓款。只要這頂帽子扣死,他們就能拿著紅頭文件,名正言順來省城把玉佩強行收走。」
陸崢不吭聲了。他從兜里摸出包大前門,磕出一根咬在嘴裡,沒點火。
「要錢,明著來搶,我還敬他們是條漢子。」沈珍珠起身走到窗邊,看著老街上擦黑的天色,「可他們千不該萬不該,拿我娘拿命換來的清白當墊腳石。」
她轉過身:「想拿假歷史逼死我?行。那我就親手給他們捏一段歷史,送他們下地獄。」
傍晚時分,老街上的鋪面陸續上了門板。
周衛國帶著一身濃重的土腥味,從後門溜進了古藝軒的院子。他背著個沉甸甸的蛇皮麻袋,把東西「咣當」一聲扔在堂屋的青磚地上。
「姐,你要的傢伙什全齊了!」周衛國氣喘吁吁地解開麻袋,「那塊老黃花梨,城南破落戶家收的供桌腿兒,幹得透透的。民國銅包角,舊皮箱上現卸的。」
接著他咽了口唾沫,從麻袋最底下掏出一個黑塑膠袋,裡面裹著個嚴嚴實實的陶罐。
「就這玩意兒最要命。」周衛國把陶罐往前推了推,聲音壓得極低,「按您的吩咐,城外亂葬崗找的五十年的無主老墳,剛刨出來的陳年棺材土。背回來這一路,我總覺得脖子後頭陰風陣陣的。」
沈珍珠走上前,沒嫌髒,直接伸手抓起一把發黑的墳土捻了捻。土質細,帶著股死人坑裡特有的腐朽腥氣。
「妥了,送進暗室。」沈珍珠拍掉手上的泥,轉頭看向許紅梅,「紅梅姐,前頭的鋪子落鎖,掛上盤點的牌子。」
許紅梅趕緊點頭應下,轉身往前堂跑。
陸崢一句廢話沒有,拎起一把沉甸甸的鐵鎖,大步走到後院那間暗室門前。等周衛國把東西搬進去退出來後,他拖了把太師椅往門邊一橫,穩穩坐下。
「我就在這兒。」陸崢把三棱軍刺拔出來,順手插在腳邊的地磚縫裡,「天塌下來,這扇門也不會被撞開。」
沈珍珠看了他一眼,推門進暗室,從裡頭落了插銷。
高瓦數檯燈亮起。
沈珍珠把那塊黃花梨老料擱在桌中央,從帆布挎包里摸出一排長短不一的鎢鋼刻刀,一字排開。
她閉上眼。金色的地氣感應在眼底流轉。
前方的視線里,歷史的殘影逐漸清晰。她看見的不再是街邊木匠,而是清末紫禁城造辦處里,專門給皇家雕玉璽、打寶匣的頂尖大工匠。
「老前輩,借您的手藝一用。」
沈珍珠睜開眼,抄起一把寬刃刻刀,徑直扎進黃花梨木料里。
木花飛濺。她的手腕懸著,呼吸起伏完全咬合著殘影里老工匠的節奏。每一刀下去,力道都卡得死死的,沒有一絲多餘。
兩個小時後,一個巴掌大小、榫卯結構的木匣雛形落成。匣蓋上,一條五爪金龍盤旋糾結,鱗片纖毫畢現,透出不容忽視的皇家氣派。
但光憑新木頭,騙不過京城那些眼睛毒辣的人。
沈珍珠放下刻刀。她拿起那個裝滿棺材土的陶罐,倒進大搪瓷盆,兌入刺鼻的棕色化學藥水後,攪和成黏稠的黑泥。
戴上厚重的帆布手套,她抓起黑泥,一點點糊在那隻精美的龍紋寶匣上。
泥土裡的死氣混著藥水的腐蝕性,硬生生咬進了木頭纖維里。她把糊成泥球的寶匣架在小火爐上微烤,等泥干透開裂,再拿硬毛刷子死命往下刷。
一遍。兩遍。三遍。
原本干硬的黃花梨,表面沁出一層陳年老坑裡才有的包漿幽光,木紋里死死嵌著洗不掉的土腥味和黑斑。
接著是做銅活。民國的銅包角被火烤過,泡進酸水裡咬出綠鏽。她再用小錘子一點點釘死在寶匣的四個角上。
到了後半夜,沈珍珠的舊工裝已經全被汗水浸透。
她把做好的寶匣放在檯燈下。這東西帶著洗不淨的陳年死氣,看著就讓人心底發沉。
盒子搞定了,還差最致命的內核。
沈珍珠拉開抽屜,翻出一張清末的羅紋紙。她拿起一塊明代的徽墨,在硯台里細細研磨。
她沒用毛筆,折了截枯樹枝。蘸飽了濃墨,她在羅紋紙上勾出一幅粗糙卻極其精準的地形圖。
正是野狼溝荒山的地勢。
在半山腰的位置,她畫了個顯眼的紅圈,旁邊用歪歪扭扭的繁體字寫下一行小字:宣統三年,皇家寶庫。
等墨跡干透,她把紙揉成一團,在火上燎去邊緣。塞進裝滿陳茶水的杯子裡泡了十分鐘後,撈出來用烙鐵燙干。紙張變得發脆,透著股古舊的黃褐色。
沈珍珠把這張假圖摺疊好,嚴嚴實實塞進寶匣底部的暗夾層里。
「關東軍的軍火庫,我給你們蓋個皇家寶藏的戳。王美鳳,李幹事,這份催命符,就看你們有沒有命拿了。」
凌晨四點,暗室的插銷響了。
陸崢立刻掐了手裡的菸蒂,站起身。門拉開,沈珍珠眼底布滿血絲,臉色發白。
她手裡托著那個散發著濃重土腥味的龍紋寶匣。剛往前遞了一寸,連續透支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沒等她扶住門框,陸崢的大手已經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腕,連帶著把那個陰氣森森的寶匣一併接了過去。
「準備怎麼塞給他們?」陸崢沒鬆手,垂眼看著她。
「不能送。」沈珍珠借著他的力道站穩,走到廊檐下端起冷水缸子灌了半杯。「上趕著不是買賣,李幹事那種多疑的人,白送過去的他絕對不咬。」她放下水杯,「得讓他們以為自己抓住了破綻,親手來偷。」
周衛國正靠在廂房門框上打瞌睡,聽見動靜趕緊跑過來。
「姐,做出來了?」他盯著陸崢手裡的寶匣,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衛國,等天一亮,你去趟黑市。」沈珍珠靠在柱子上,聲音微啞,「放風出去,就說古藝軒昨晚收了件物件,沈家老宅地底下刨出來的。裡頭夾著張能摸著一地窖黃金的藏寶圖。就說東西太扎眼,我今晚連夜就要轉移。」
沈珍珠屈起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兩下:「記著,這話得不偏不倚,原封不動地遞到王美鳳的耳朵里。」
周衛國立刻領會了意圖。
「我懂了!王美鳳現在被高利貸逼得要跳河,要是聽見真圖在您這兒,她絕對得咬鉤!」他拍著大腿說。
「去辦吧。」沈珍珠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