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半。
風颳得像刀子,夾著雪粒子砸在臉上生疼。
古藝軒對面的暗巷裡,王美鳳凍得渾身打擺子。她左手小指斷骨處的血早結了硬痂,稍微一動就鑽心地疼。
但她根本顧不上疼。
麻子白天留下的狠話還在耳邊嗡嗡響:明天天黑前見不到錢,就要卸沈大強一條腿。高利貸的快刀已經架在脖子上,她早沒了退路。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像餓狼一樣盯著古藝軒的朱漆大門。
就在這時,古藝軒後門敞開。一輛罩著帆布的軍用吉普滑進夜色。
借著昏黃的路燈,王美鳳看清了車裡的人。
陸崢坐在駕駛座上,單手打著方向盤。沈珍珠坐在副駕,懷裡抱著個用黑布裹嚴實的方盒子。
她搖下半邊車窗。
「去老宅。」沈珍珠的聲音順著冷風飄進暗巷,「把最後那點東西帶上,直接走國道進京。」
「這東西太燙手,交給我,京城那邊我找人探路。」陸崢單手控著方向盤。
「不行,必須我親自護著。」沈珍珠拍了拍懷裡的黑布包。」
吉普車沒開大燈,轟地一聲竄了出去。
王美鳳腦子裡嗡地一響。
老宅!東西要從老宅運走!難怪今天在野狼溝吃了一嘴泥,真圖果然在這小賤人手裡!
她連滾帶爬地從暗巷裡躥出,朝沈家老宅的方向狂奔。
沈家老宅早就空了,大門銅環生著厚厚的綠鏽。
王美鳳趕到時,吉普車正停在後巷,發動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她踩著牆根碎了一半的破水缸拼了老命往上爬。斷指磕在粗糙的磚牆上,傷口再次崩裂,黏糊糊的血順著袖口往下淌,疼得她直抽冷氣。
可她硬是咬著牙沒漏出半點動靜。
像只乾癟的壁虎,她趴在牆頭上,探出半個腦袋往院子裡看。
老宅堂屋亮著昏暗的白熾燈,門半掩著。沈珍珠走進去,把懷裡那黑布包擱在八仙桌上。
她一點點掀開黑布,白熾燈光照下去。
那是個散發著濃重陳年死氣的木頭匣子。四角銅皮泛著暗綠的鏽斑,蓋子上盤著一條五爪金龍。龍頭雕得極有氣勢,龍眼透著陰冷的光。
隔著十幾米遠的院子,王美鳳似乎都能聞到那股老坑墳地里才有的土腥味。
這就是周衛國說的皇家寶匣!
王美鳳盯著那匣子,眼底冒出病態的綠光。
當年沈大強把林秋雁的首飾全鎖進柜子里,她連邊都沒摸過。現在這死丫頭居然攥著這麼大的金山!等拿到金條,第一件事就是花錢把沈珍珠的兩條腿敲斷!
一地窖的金條就在那裡面。有了它,不僅能平了高利貸的帳,還能去京城過人上人的日子。
屋內,沈珍珠倒了杯熱水,隨手把杯子擱在匣子旁。
「都安排妥了?」她低聲問。
「車隊在城外廢窯廠等。」陸崢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根沒點燃的大前門,「十二點準時匯合,連夜出省。」
沈珍珠點了點頭:「這東西沾了死人坑的土腥氣,放在店裡不乾淨,只能在老宅先放兩個鐘頭。」
陸崢抬腕掃了眼夜光表:「還有個把小時,我去前院把車油加滿,你在這兒看著。」
「一起去吧。」沈珍珠站起身,「順便把大門上的鎖換了。這破院子,以後也不回來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堂屋往大門方向走。堂屋的燈沒關,那個價值連城的龍紋寶匣,就那麼孤零零擺在八仙桌上。
王美鳳捂住嘴,嗓子眼像塞了把乾柴,呼吸滾燙。天賜良機,老天爺到底還是向著她的!
她正準備翻下牆頭去搶,餘光卻瞥見院牆另一頭的瓦片上滑下一道黑影。
那影子瘦得像猴,腳尖落地沒半點動靜,正是李幹事雇來的飛賊草上飛。
草上飛顯然也是一路跟著吉普車摸過來的。他貼著牆根溜進堂屋。
王美鳳心提到了嗓子眼,摳著磚縫的手指甲翻了也不覺得疼。
草上飛沒有立刻動手,先在八仙桌周圍摸了一圈,確認沒有拴細線或老鼠夾。
確認安全後,他湊近寶匣聞了聞,面上大喜,一把將寶匣揣進懷裡,轉身往外溜。
剛跑出堂屋,前院炸響陸崢的聲音:
「誰在後頭?!」
接著是沉重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直逼後院。
草上飛後背炸起一層白毛汗,顧不上走後門,就地一個翻滾,腳尖猛蹬牆壁,像野貓似的翻過牆頭落荒而逃。
「抓賊!」陸崢衝進後院。
沈珍珠緊跟著走出來,看著空空如也的八仙桌,臉色鐵青:「追!東西丟了!」
院子裡頓時亂作一團,手電筒的光柱四處亂掃。
王美鳳趴在牆頭,看著沈珍珠氣急敗壞的模樣,心裡痛快得想大笑。該!讓你個小賤人占著錢不放!
她不敢多待,順著水缸滑下去,跌跌撞撞追著草上飛逃跑的方向狂奔。
同一時間,省城招待所。
李幹事在屋裡來迴轉圈,皮鞋把地板踩得嘎吱作響。京城那邊催命般的電話,壓得他喘不過氣。
砰的一聲,門被撞開。
草上飛滿頭大汗地竄進來,反手鎖死門。
「拿到了?」李幹事停住腳。
草上飛沒廢話,把懷裡的東西拍在桌上。
「李幹事,這活要命。陸崢那煞神就在前院。晚一步,我這腦袋就得交代在老宅里。得加錢。」
李幹事沒搭理他,目光全黏在龍紋寶匣上。
老黃花梨的料子,洗不掉的黑斑,滲進骨頭的棺材土腥味。他摸出兜里的放大鏡去探銅角上的綠鏽。
沒有酸水咬過的刺鼻味,全是地底下長年累月捂出來的死氣。這絕對是埋了至少五十年的大開門真貨!
門再次被砸響。
王美鳳氣喘吁吁撞進屋裡。她滿身泥水,斷指的血蹭在臉上,像剛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
「圖呢!快找圖!」她撲向桌上的寶匣。
「你別亂動!」李幹事怕她弄壞線索,一把拽住她的肩膀往後扯。
兩人一拉一扯,咔嚓一聲脆響。寶匣底部的木板原本就被暗火烤得發脆,被這麼一摔,直接裂開一大塊。
王美鳳眼疾手快,用沒斷指的那隻手伸進裂縫裡一摳。
夾層里掉出一張泛黃髮脆的羅紋紙,邊緣帶著陳年的燒燎痕跡。
紙張一現,空氣里立刻瀰漫開一股極淡的特殊藥水味。
李幹事聞到這股味道,心下大震。
他在京城看過絕密檔案。這味道並非尋常防腐劑,而是當年地下黨用來保存絕密文件的特製藥水味!
林秋雁的遺物。這絕對是林秋雁留下的東西!
他一把推開王美鳳,搶過那張紙,小心展開。
紙上是用老墨畫的地形圖,山勢走向一清二楚。半山腰最偏僻的一個山坳處畫著個紅圈。
紅圈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繁體小字:宣統三年,皇家寶庫。
李幹事轉身從皮包里掏出一張省城軍用測繪地圖,鋪在桌上。他把那張羅紋紙按在軍用地圖上,手指順著等高線比對。
「陰面,斷崖,還有這條乾涸的水溝……」李幹事眼底的紅血絲浮現出來,「全對上了!連風水走勢都一模一樣。這絕對不是臨時偽造的!」
他生性里的多疑,在熟悉的藥水味和吻合的地形面前蕩然無存。
「野狼溝!」李幹事雙手發抖,「咱們之前挖的位置不對,太淺了。這紅圈標的地方,在半山腰的陰面,至少在地下十米!」
王美鳳看著那張圖,喉嚨里發出呼嚕的怪笑。
「金條……一地窖的金條!」王美鳳抓住李幹事的袖子,「咱們現在就去!沈珍珠那小賤人這會兒肯定滿世界抓人。等她回過味來,咱們早就把金條拉回京城了!」
李幹事呼吸粗重。
只要拿到這筆錢,不僅能回去交差,還能連升三級。誰管林秋雁是不是烈士,有了這筆錢,黑的也能變成白的,省城沒人敢攔他!
「草上飛,去把外面那幾個綹子全叫上!」李幹事撕下冷靜的偽裝,「告訴他們,事成之後,按人頭分錢!一人兩根大黃魚!」
草上飛眼睛一亮,推門沖了出去。
「帶上鐵鍬和洋鎬,把那整箱雷管也帶上。」李幹事抓起桌上的配槍上膛,「今天就算把野狼溝的山頭平了,也得把東西給我刨出來!」
同一時間,沈家老宅。
院子裡的慌亂早停了,手電筒的光滅得乾乾淨淨。
堂屋裡,陸崢靠在八仙桌旁,從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門,磕出一根咬在嘴裡。
「火候夠了?」他劃了根火柴點菸。
沈珍珠站在門檻邊,看著大敞的院門。
周衛國從外面一溜小跑竄進院子。
「姐!陸哥!」周衛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瘋了,全瘋了。李幹事調了兩輛卡車,帶著王美鳳和黑龍哥借來的那幫綹子,拉著整整一箱雷管,直奔野狼溝去了。」
陸崢吐出青白色的煙霧,拔出軍刺在手裡掂了掂。
「那口關東軍的軍火棺材,埋得可挺深。裡頭裝的全是當年沒來得及運走的烈性炸藥和毒氣彈。」陸崢看了眼門外,「真炸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國安和省軍區特務連的三道封鎖線從來不只是擺設。」沈珍珠攏了攏身上的大衣。
「走吧。去看看這幫人,是怎麼在自己挖的墳頭前哭的。」